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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三棟吊腳樓

  苗疆腹地的濕氣濃得像化不開的漿糊,不是那種輕薄的霧,是帶著重量的——像揉碎的雲絮浸了水,沉甸甸地壓在樹冠上,在草葉尖凝成半透明的水珠,稍一碰觸就簌簌滾落,打濕了衣襟後,又順著布料往裡鑽,黏在皮膚上,帶著股山間特有的涼。

  放眼望去,蒼翠的山巒一層疊著一層,深綠的是老林,淺碧的是新竹,墨青的是裸岩,被流動的白霧切割成不規則的塊面。

  遠的山尖埋在雲里,只剩個模糊的輪廓,近的山腰卻突然從霧裡探出頭,像巨獸浮出水面的脊背,下一秒又可能被重新漫上來的霧靄吞回去,虛實不定。

  

  山風從谷口鑽進來時,帶著股複雜的氣息。

  腐葉的霉味里裹著山泥的腥甜,不知名野花的馥郁像被稀釋過的蜜,忽濃忽淡地鑽進鼻腔,混著遠處若有若無的腥氣——那是溪水裡的魚腥味,還是別的什麼,說不清。

  這股味道纏在衣領上,像誰在暗處系了根無形的線,牽著人的呼吸往更深的山裡去。

  腳下的路確實像條被歲月啃殘了的巨蟒。

  青石板被磨得發亮,縫隙里塞滿褐黃色的腐殖質,墨綠的苔蘚像潑灑的顏料,厚得能沒過腳踝,踩上去腳下打滑,發出「滋啦」的輕響,稍不留神就會踉蹌。

  有些路段的石板已經崩裂,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石,稜角尖銳得像沒開刃的刀,碎石子滾在腳邊,時不時硌一下鞋底。

  路邊的古樹不知活了多少年,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樹皮皴裂得像老人手背的青筋。

  帶著倒刺的藤蔓從枝幹上垂下來,有的纏著褪色的紅綢,風一吹就掃過臉頰,涼得像蛇信子舔過皮膚。

  幾截枯木橫在路中央,樹根從泥土裡翹出來,盤虬臥龍似的,有的地方被落葉蓋得嚴嚴實實,踩上去「噗」地陷下去,腐葉下的虛空讓人心裡發緊,總覺得再往下踩半寸,就會墜進什麼不見底的洞裡。

  山澗在左側的谷底轟鳴。

  溪水是渾濁的黃,卷著斷木和碎石撞在岩石上,濺起的水花被風卷上來,帶著股濕冷的腥氣。

  水聲在山谷里撞出回聲,「嘩嘩」的響里混著細碎的「叮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敲擊石頭。

  偶爾有碎石從坡上滾下去,「咕嚕嚕」地掉進溪里,驚得水面炸起一圈圈漣漪,很久才平復。

  溫羽凡騎著摩托車在這路上兜兜轉轉,車把震得手心發麻。

  原本指南針的紅針穩穩指著犀牛谷的方向,銀灰色的錶盤上還沾著早上的露水。

  可就在車輪碾過一叢蕨類植物時,腐葉下突然傳來「咔」的脆響——像骨頭被踩碎的聲音。


  他下意識捏了剎車,抬眼時,不知怎的,目光就落在了右側那條被苔蘚蓋得幾乎看不見路痕的小徑上。

  潮濕的霧氣在小徑兩側的蕨類植物間遊走,羽狀的葉片上掛著霧珠,遠看像無數隻圓睜的眼睛。

  風裡隱約飄來銀鈴的輕響,「叮……叮……」隔得很遠,時斷時續,不像阿朵給的那隻清脆,倒像是蒙了層布,悶乎乎的。

  這聲音像根細針,扎在耳膜上,讓他鬼使神差地擰了車把,摩托車歪歪扭扭地拐進了小徑。

  剛進去沒多遠,車輪就陷進了泥里。

  紅色的泥漿像活過來似的,順著擋泥板往上爬,纏得輪胎轉不動,引擎發出「嗚嗚」的哀鳴,最後「咔」地熄了火。

  溫羽凡跳下車,推了一把,泥漿「噗嗤」濺在褲腿上,帶著股鐵鏽味。

  他只好彎腰扶著車座,一步一步往前挪,輪胎碾過腐葉的「沙沙」聲里,混著金屬零件被泥漿浸泡的「咯吱」響,每一步都陷進沒腳踝的落葉層,腐葉下的碎石硌得腳底生疼,像踩著無數細碎的骨頭。

  就在這時,腰間的銀鈴突然響了。

  不是平日裡的「叮鈴」,是「叮——叮——叮——當——當」,三長兩短,節奏古怪得讓人頭皮發麻。

  溫羽凡猛地抬頭,心臟「咯噔」跳了一下。

  山道兩側的樹上,不知何時掛滿了風乾的獸耳。

  有兔子的、野豬的,甚至還有幾片毛茸茸的,看著像狼的。

  每隻獸耳都釘著細如髮絲的銀線,風過時銀線震顫,發出「嗡」的共鳴,耳尖的黑毛上還沾著暗紅的結痂,不知是血還是別的什麼。

  最前頭的老松樹上,掛著塊發黑的木牌。

  「獵頭寨」三個硃砂字被蟲蛀得坑坑窪窪,筆畫邊緣卷著毛邊,像被什麼東西啃過。

  硃砂剝落處露出底下的舊字,「剜目飼蠱」四個字的筆畫裡嵌著細小的蟲蛀孔,像無數隻眼睛在黑暗裡盯著人。

  後頸突然傳來一陣癢。

  不是蚊子叮咬的那種銳癢,是淡淡的、像羽毛掃過的癢,順著脊椎往上爬。

  溫羽凡皺了皺眉,反手抓了把,粗糲的指腹蹭過衣領,只摸到一片潮濕的布料。

  那癢意來得快去得更快,像有隻細腳的蟲爬過皮膚,留下轉瞬即逝的涼。

  他甩了甩頭,只當是山裡的小蟲,繼續推著車往前走。

  又往前挪了半里地,腳下的路漸漸變了模樣。

  原先沒腳踝的腐葉層退去,露出混雜著碎石的堅實泥地,土塊被車輪碾過發出「咔啦」的脆響,像咬碎了什麼硬殼東西。


  溫羽凡跨上摩托車,腳蹬啟動杆時,鏽跡斑斑的齒輪「咯吱」擰了半圈才吃上力,引擎噴出股帶著鐵鏽味的青煙,總算重新轟鳴起來。

  他剛把車把攥穩,儀錶盤上的油表指針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紅針像條瀕死的魚,猛地往紅線那頭竄去,緊接著,一陣尖銳的「嘀——嘀——」聲刺破耳膜,像根冰錐扎進這死寂的山坳。

  溫羽凡眼角的肌肉跳了跳。

  他偏頭瞥向油表,指針已經死死頂在紅線上,那警告聲執拗地響著,仿佛在嘲笑他的僥倖。

  他咬了咬牙,指尖在車把上掐出幾道白痕。

  這鬼地方別說加油站,連戶人家的炊煙都看不見,能找到汽油才是怪事。

  他只能攥緊車把,任由摩托車在坑窪里顛簸,心裡默念著獵頭寨能有轉機。

  轉過山腰的剎那,一股腥風突然從側面的山谷灌來,帶著股鐵鏽與腐臭混合的氣息,直衝鼻腔。

  溫羽凡猛地抬頭,整個人如遭雷擊。

  眼前的景象像幅被血浸透的鬼畫:上百座吊腳樓順著陡峭的山勢層疊而上,黑褐色的木樓像巨獸的肋骨,死死嵌在青灰色的山岩里。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每棟樓的飛檐下。

  那裡掛滿了風乾的人頭,皮膚縮成暗褐色的皮革,眼窩深陷成黑洞,嘴角卻詭異地上揚,像是在無聲地獰笑。

  人頭間插著的蠱幡獵獵作響,幡面是用某種獸皮鞣製的,紅得發黑,邊角捲成焦脆的絮狀,風一吹,便帶著人頭一起搖晃,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像無數隻手在半空亂抓。

  溫羽凡深吸一口氣,肺里像灌了冰碴子。

  濕冷空氣里裹著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混著種說不清的腥甜,像是腐肉泡在草藥水裡,又帶著點蠱蟲分泌的黏液味,嗆得他喉嚨發緊。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腰的劍袋,帆布被冷汗浸得發潮,指腹能觸到刀柄上的繩結,那是他廝殺時磨出的繭子才能握住的力道。

  他知道,自己已經踩進了閻羅殿的門檻。

  腳下的路每往前一寸,都可能踩著生死的界碑。

  但摩托車的引擎還在低低嗚咽,油表的警告聲像催命符,他沒有回頭的餘地。

  村口的牛頭圖騰在霧裡顯出猙獰的輪廓。

  那牛頭足有兩人高,牛角被歲月磨得發亮,尖端卻依舊鋒利,像能輕易挑開人的喉嚨。

  暗紅色的布條纏在角上,布面硬邦邦的,顯然浸透了血漬,在風裡擺得幅度極大,發出「啪」「啪」的抽打聲,像是在給闖入者最後的警告。


  圖騰的陰影里站著個老人,身上裹著件看不出原色的獸皮,皮毛早已脫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皮革,像貼在骨頭上的痂。

  他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塞進指甲,每道溝壑里都嵌著黑泥,眼睛渾濁得像蒙了層霧,卻在掃過溫羽凡後背時驟然亮了亮。

  老人腰間掛著的銀質骷髏頭蠱鈴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骷髏頭的眼窩是空的,邊緣爬著層暗綠色的鏽,鈴鐺相撞時發出「叮鈴鈴」的脆響,卻脆得詭異,像是玻璃碴在骨頭縫裡滾動。

  「外鄉人。」老人開口時,喉嚨里像卡著團破棉絮,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每個字都拖著股陰冷的氣,「如今雖然是太平世道……但獵頭寨……還是能不進就不進。」

  他缺了門牙的嘴咧開,黑紫色的牙齦翻出來,像塊爛透的豬肝,嘴角還沾著點暗褐色的渣,不知是血還是別的什麼。

  溫羽凡把摩托車停在寨口,腳剛落地,就覺出不對勁。

  地面鋪著的不是青石板,而是密密麻麻的人骨,肋骨、指骨、腿骨雜亂地拼在一起,縫隙里塞著墨綠色的苔蘚,被露水浸得發亮。

  他踩上去時,骨頭髮出聲細微的「咯吱」響,像在呻吟,冰涼的觸感順著鞋底往上爬,凍得腳踝發麻。

  這些骨頭白得異常,像是被某種藥水反覆浸泡過,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森冷的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活過來。

  腰間阿朵給的銀鈴突然瘋狂地顫動起來,「叮鈴——叮鈴——」聲急促得像爆豆,金屬的震動透過布料傳到皮膚上,震得他小腹發緊,那動靜不是警示,更像在尖叫。

  溫羽凡反手按住銀鈴,冰涼的金屬在掌心發燙,震動的力道幾乎要掙開他的手指。

  他抬眼看向老人,喉結滾動了一下:「車快沒油了,得找地方加油。老人家,哪裡能加到?」

  聲音裡帶著刻意壓制的穩,只有他自己知道,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粗麻衣衫。

  老人突然發出陣「嗬嗬」的笑,笑聲從喉嚨深處滾出來,混著氣音,在空曠的寨口撞出層層回音。

  那笑聲里像是裹著無數細小的蟲,「沙沙」的振翅聲順著風鑽進耳朵,讓人頭皮發麻。

  「你非要進……便進去吧。」他抬手指了指寨子裡,枯瘦的手指像根老樹枝,指甲縫裡全是黑泥,「第三棟屋檐下……有個鐵皮桶。那是『他』的家……該有汽油。」

  「他」?

  溫羽凡眉頭擰成個疙瘩。

  老人的眼神在說這話時飄向了吊腳樓深處,渾濁的瞳孔里閃過一絲忌憚,卻絕口不提「他」是誰。

  疑竇像藤蔓般在心裡瘋長,但油表的警告聲還在催命,他只能壓下心頭的不安。


  他朝老人點了點頭,指尖在車把上用力一擰。

  摩托車碾過路面的剎那,骨頭摩擦的「咯吱」聲像無數細碎的牙在啃噬金屬。

  那些被歲月泡得泛白的人骨,有的指節蜷曲如鉤,有的顱骨凹陷著黑洞洞的眼窩,車輪碾過時,骨縫裡積著的黑泥被濺起,混著鐵鏽色的斑點。

  引擎每聲轟鳴都撞在吊腳樓的木壁上,反彈回來時裹著檐下風乾人頭的蠱幡抖動聲,像整個寨子都在低聲回應,把那些深埋在骨縫裡的秘密震得發顫。

  溫羽凡的指節早已因用力而泛白,掌心的汗順著車把磨禿的防滑紋往下淌,在金屬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兩側:

  吊腳樓的木柱爬滿灰綠色的苔蘚,柱底堆著半腐的獸皮;

  飛檐下懸著的骷髏頭銀鈴偶爾晃動,鈴舌碰撞的脆響里裹著股說不出的黏膩,像有蟲豸在鈴腔里蠕動。

  腰間的銀鈴還在動,不是清亮的顫音,而是貼著布料的悶響,「叮……當……」間隔得極不規律,像有人在暗處用指甲輕刮鈴身。

  第三棟吊腳樓終於從濃霧裡顯露出輪廓。

  木樓比別處更矮,黑褐色的板壁上布滿指甲蓋大小的孔洞,像是被什麼東西長年累月啃噬過。

  屋檐下的鐵皮桶鏽得只剩層殼,桶口卷著焦黑的邊,桶身的污漬是深褐與暗綠的混合,湊近了能看見凝固的黏液順著桶壁往下掛,在地面積成小小的、泛著油光的水窪。

  他剛支起摩托車腳撐,將頭盔掛在車把手上,一股風就從樓里鑽了出來。

  不是山間的涼霧,是帶著重量的陰冷,像冰碴子刮過皮膚,瞬間掀起頸後的汗毛。

  那股臭味緊跟著湧上來:先是腐肉的甜膩,混著潮濕的霉味,底下還墊著層鐵鏽似的腥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爛了很久,爛透的膿水滲進了木頭縫裡。

  溫羽凡的手瞬間扣住了背後的武士刀柄,冰涼順著指尖爬上來,壓下了掌心的汗濕。

  他清楚這不是普通的山寨——從人骨鋪路到那老人黑紫色的牙齦,每處都在叫囂著危險,但此刻退路比前路更模糊。

  他走到木門邊時,才發現門板上布滿裂紋,縫裡嵌著乾枯的草屑,像有人用指甲摳過。

  指尖叩下去的瞬間,木頭髮出空洞的「篤」聲,仿佛門板後是空的。

  「有人嗎?」他的聲音在霧裡散得很慢,撞在對面的吊腳樓上,回來時已經變了調,像被什麼東西舔去了尾音。

  沒有回應。

  但下一秒,門軸突然發出「吱呀」的呻吟,朽壞的木門竟自己往裡開了道縫。


  灰黃色的木屑從門框上簌簌落下,混著股更濃的腥氣湧出來。

  溫羽凡眯起眼,看見門縫後是濃得化不開的黑,像整個屋子都浸在墨里。

  他邁過門檻時,腳下的木板發出「嘎」的一聲沉響,仿佛承不住重量。

  屋裡比外面暗得多,只有屋頂破洞漏下的幾縷微光,在地上投出歪斜的光斑,照亮了半空飛舞的塵埃。

  立柱歪斜地立著,柱身刻滿扭曲的蠱文,被歲月磨得只剩淺淺的凹槽,摸上去能感覺到木頭裡嵌著的硬粒,像摻了碎骨粉。

  而屋子中央,那口黑棺材像塊從地里長出來的石頭。

  棺木是深不見底的黑,沒有雕花,卻在微光里泛著層詭異的油亮,像是常年被什麼液體浸泡著。

  它在動,極輕微的顫動,帶動著棺底的木板發出「嗡」的共鳴,像有東西在裡面翻身。

  然後是抓撓聲。

  「咔……咔……」指甲刮過木頭的銳響,一下比一下重,帶著種不顧一切的執拗。

  有時停頓半秒,像是在積蓄力氣,再落下時能聽見木屑簌簌掉落的輕響。

  那聲音撞在空曠的屋裡,被立柱反彈回來,變成無數細碎的回聲,繞著溫羽凡的耳膜打轉。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的聲音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腳下的地板不知何時變得潮濕,踩上去發黏,像是積了層薄薄的血。

  他緩緩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木板的接縫處,避免發出多餘的聲響。

  武士刀的刀柄被汗浸濕,防滑的繩結蹭著掌心,帶來細微的癢意。

  「什麼東西?不要裝神弄鬼!」他的聲音比預想中更沉,帶著長途跋涉的沙啞,卻在屋裡撞出了回音。

  棺材裡的抓撓聲戛然而止。

  死寂瞬間籠罩下來,連屋外的風聲都仿佛被掐斷了。

  只有「啪嗒……啪嗒……」的聲音在響,從屋頂的方向傳來,節奏均勻得可怕。

  溫羽凡抬頭,破洞漏下的微光里,有液體正順著橫樑往下滴。

  那液體在光線下泛著淡淡的紅,滴到棺材蓋上時,濺開小小的水花,然後順著棺木的紋路往裡滲,像被棺材「喝」了進去。

  只是不知道,滴落的液體,是水?還是血?

  那腥甜的氣息隨著滴落的液體越來越濃,混著之前的腐臭味,在空氣里凝成了實質。

  溫羽凡反手抽刀。

  「噌」的一聲,刀刃與刀鞘摩擦的清越聲響徹全屋,像龍吟震散了屋角的陰影。


  三寸刀刃露在外面,寒光里隱現的暗紋正在發亮,不是耀眼的光,是貼著刀刃的、淡淡的銀芒,仿佛把之前吸收的所有光線都攢在這一刻,要從鋼鐵里鑽出來。

  他盯著那口棺材,聽著頭頂的血珠不斷砸在棺蓋的聲音,像在為即將到來的破棺時刻,敲著倒計時的鼓點。

  「我好恨!」

  棺材板與棺身接縫處突然裂開道細縫,聲音就從那黑暗裡鑽出來,像生鏽的鐵片在朽木上刮擦,每個字都裹著濕漉漉的怨毒,仿佛剛從血水裡撈出來。

  「幫我殺了她……」那聲音頓了頓,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喉嚨,嘔出半聲嗚咽,「她搶了我的銀蝶……」

  尾音突然發顫,像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最後幾個字碎在齒縫裡,成了含混的嘶嘶聲。

  溫羽凡眉峰猛地繃緊,指節在刀柄上掐出白痕。

  銀蝶?

  他從未聽過這東西,可那聲音里的執念像淬了毒的針,扎得耳膜發麻。

  「誰?」他的聲音剛落,頭頂突然傳來異動。

  木樓板突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吱呀——呀——」的聲響從頭頂蔓延,像有頭生滿濕毛的巨獸正拖著沉重的軀體碾過,每一步都讓榫卯結構發出斷裂前的哀鳴。

  灰塵從樓板縫隙簌簌落下,掉進溫羽凡的衣領,帶著股陳腐的霉味。

  他下意識仰頭,視線剛撞上布滿裂紋的木板,就見條暗紅的液痕正順著縫隙慢慢暈開。

  像有根無形的血管在頭頂爆裂,那液體很快聚成水珠,「啪嗒」一聲,精準地砸在他的左臉頰。

  那液體落在顴骨上時帶著粘稠的暖意,像剛從活物血管里湧出來的,順著下頜線往下淌,留下道痒痒的紅痕。

  溫羽凡抬手一抹,指尖觸到的瞬間,那粘稠感像被捏碎的臟器,腥甜里混著淡淡的土腥——不是山間泥土的清新,是埋了多年的腐土味。

  他攤開手心,猩紅在昏暗裡泛著油亮的光,像攤開的一小塊新鮮肝腸。

  「血!」

  念頭剛冒出來,頭頂的縫隙突然「噗」地綻開朵血花。

  更多的血珠爭先恐後地滲出來,起初是稀疏的「啪嗒、啪嗒」,很快就連成線,匯成股股細流順著木板紋路往下淌,像無數條紅色的小蛇在頭頂遊走。

  小部分血落在青石板地面,砸出深色的坑,大部分卻精準地撲向那口黑棺。

  血珠撞在棺蓋的瞬間,竟沒有四散飛濺,反而像被磁石吸住似的,順著木紋蜿蜒爬行,在棺蓋表面織出張細密的紅網。


  那些血像活了過來。

  它們在棺蓋邊緣聚成小小的血珠,然後猛地鑽進棺蓋與棺身的縫隙,「滋滋」的聲響里,縫隙處竟冒出淡淡的白汽。

  溫羽凡甚至能看見,那些血在縫隙里快速蠕動,像無數條餓極了的血色蛆蟲,爭先恐後地往棺材深處鑽。

  「乓!」

  一聲悶響從棺材裡炸開,像有人用重錘從內部猛砸棺蓋。

  整口棺材都在震顫,棺蓋被頂得彈起半寸,又重重砸落,與棺身摩擦出刺耳的「嘎吱」聲,在空蕩的吊腳樓里撞出回聲,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直落。

  溫羽凡的後背瞬間繃緊,右手已攥緊了武士刀的刀柄。

  「乓!」

  第二下撞擊來得更猛,棺蓋直接彈起近尺高,落下時發出的巨響讓地面都跟著顫了顫。

  一道更大的縫隙露出來,從裡面透出縷極淡的綠光,像某種毒蟲的眼睛在黑暗裡眨動。

  他迅速後退兩步,鞋底碾過地上的血珠,發出「咕嘰」的悶響。

  後背撞到立柱的剎那,粗糙的木刺扎進衣料,可他連眼皮都沒眨——那口棺材像頭即將破殼的巨獸,縫隙里透出的寒意正順著毛孔往骨頭裡鑽。

  「嘭!」

  第三聲巨響幾乎要掀翻屋頂。

  沉重的棺蓋被一股巨力徹底掀飛,帶著呼嘯的風聲划過半空,「哐當」砸在溫羽凡剛才站的位置,青石板被砸出道裂紋,木屑混著鐵鏽色的棺釘飛濺,擦著他的耳畔釘進立柱,發出「篤」的脆響。

  溫羽凡又急退兩步,後背死死抵住立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撞得肋骨生疼。

  他的視線被那口敞開的棺材牢牢吸住。

  棺材裡積著半棺暗紅色的液體,像凝固了多年的血膏,表面浮著層灰白色的泡沫。

  而在那片粘稠的黑暗裡,一道身影正緩緩升起。

  她飄在半空,裙擺與血膏沒有絲毫接觸,卻像浸了水般往下淌著暗紅的液珠,每一滴落在棺沿都發出「嘀嗒」聲,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溫羽凡的呼吸猛地頓住。

  那張臉……太像了。

  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陰影,甚至連嘴角那顆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像阿朵被剝去了所有生氣,只剩下張慘白的人皮。

  可那雙眼,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瞳孔的位置爬滿蛛網狀的青黑血管,正死死地盯著他。

  她穿著的苗家婚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鮮紅,暗沉的褐紅色像乾涸了幾百年的血痂,貼在身上,有些地方的布料已經腐爛,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膚,像泡發的屍體。


  原本該繡著鳳凰牡丹的地方,只剩下糾結的線頭,扭曲成一張張痛苦的小臉,仿佛無數冤魂被縫在了布里。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她的發間。

  沒有苗家女子常見的銀飾,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森白的脊椎骨。

  一節節椎骨被磨得光滑,卻仍能看出骨縫裡嵌著的暗紅血漬,像條白骨蛇纏繞著她的脖頸,尾椎骨垂在胸前,隨著她的飄動輕輕搖晃。

  每節椎骨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蠱文。

  那些文字扭曲如蛆,在昏暗的光線下竟慢慢蠕動起來,綠色的幽光順著筆畫流淌,像有無數條細小的螢光蟲在骨頭上爬行。

  溫羽凡握緊刀柄的手微微發顫。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那股從女人身上散出的怨毒太濃,濃得像實質的霧氣,壓得他胸口發悶。

  他甚至能聽見無數細碎的哭嚎聲,從那些蠱文里、從她的婚服里、從那串脊椎骨里滲出來,纏在耳邊,揮之不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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