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酒里乾坤
溫羽凡的指節幾乎要嵌進霞姐的手腕里,雨水順著兩人的發梢往下淌,在下巴尖匯成細流,砸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雨幕像塊被打濕的毛玻璃,把遠處的廊柱、屋檐都暈成了模糊的影子,只有彼此緊握的手,是這混沌里唯一清晰的支點。
從書房到祠堂不過數十步路,卻像闖過了一整個煉獄。
剛轉過迴廊拐角,兩道黑影就從雕花窗欞後翻了出來,刀刃上的寒光刺破雨簾,帶著「嗤嗤」的銳響劈向兩人頭頂。
溫羽凡拽著霞姐猛地矮身,刀鋒擦著他的頭皮掠過,帶起的勁風掀飛了他額前的碎發。
他借著矮身的力道旋身,手肘狠狠撞向左側殺手的肋下,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那人悶哼著彎下腰,溫羽凡順勢奪過他手裡的短刀,反手就抹向右側那人的咽喉。
血線在雨里綻開又瞬間被衝散,兩具屍體「噗通」倒地時,遠處又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像鼓點敲在繃緊的神經上。
「走!」溫羽凡拽著霞姐繼續往前沖。
刀刃劈開雨簾的銳響像無數隻蟬在耳邊嘶鳴,時而近在咫尺,時而又被嘩嘩的雨聲蓋過,卻始終像條毒蛇,纏著兩人的腳後跟。
跌進祠堂時,兩人都踉蹌了幾步才穩住身形。
供桌上的長明燈被穿堂風卷得劇烈搖晃,火苗忽明忽暗,把滿堂祖宗牌位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群沉默的幽靈在晃動。
牌位上的鎏金字跡被燈光映得忽亮忽暗,有的清晰到能看見筆畫間的磨損,有的又暗得只剩個模糊的輪廓。
溫羽凡臉上的雨水混著血水流進衣領,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可他顧不上擦,三兩步衝到供桌前,手指直接摳向第三層暗格。
木質暗格的邊緣積著層薄灰,被他指尖一蹭就散了。
指甲縫裡還嵌著剛才打鬥時蹭到的血污,此刻全蹭在了木頭上,留下幾道暗紅的印子。
他指尖在暗格里反覆摸索,觸到的只有粗糙的木紋和幾顆細小的木屑……
空的!
「鑰匙不在裡面嗎?」霞姐關上了祠堂的門,靠在門板上喘著氣,說話時胸口起伏得厲害。
她小臂上的傷口還在滲血,暗紅的血漬已經浸透了淺灰色的袖口,順著指尖往下滴,落在運動褲上,暈開一朵朵不規則的花,像被雨水打濕的水墨畫。
剛才的淚水早被雨水沖乾淨了,只剩下眼角的紅,和眼神里的冷。
她抬手抹了把臉,把沾在臉頰上的濕發捋到耳後,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
溫羽凡猛地轉身,目光掃過祠堂的每個角落。
供桌前的蒲團被踩得歪歪扭扭,香爐里的香灰被風吹得撒了一地,直到落在角落時,他的視線頓住了……
那裡的青磚被推開了半扇,邊緣還沾著濕泥,像塊沒蓋好的傷口。
他走過去,指尖剛碰到青磚,一股混雜著陳年霉味和鐵鏽的氣息就涌了上來,嗆得他皺了皺眉。
密道口的石階上,赫然留著半枚帶泥的腳印,鞋印的紋路還很清晰,顯然是剛踩上去的。
「有人先一步走了。」他摸著石壁上新鮮的劃痕,那是指甲摳過的痕跡,邊緣還帶著點濕潤,「應該是族裡的人。」
祠堂外的雨聲里,突然混進了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是皮靴踩在積水裡的「啪嗒」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輕響,像在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溫羽凡甚至能想像出那些黑衣人正舉著刀,一步步逼近這扇木門。
「進去!」他攥緊霞姐的手,率先跨進密道。
石階被雨水泡得滑膩,還長著層薄薄的青苔,他剛踩下去就打了個趔趄,幸好及時抓住了旁邊的石壁。
霞姐跟在後面,腳下也滑了一下,兩人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往下走。
頭頂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巨響,是祠堂的木門被踹開了。
緊接著,便是急促的腳步聲,像無數隻重錘砸在青磚上,「噔噔噔」地追了過來,離他們越來越近。
「快跑!」溫羽凡低喝一聲,拉著霞姐往密道深處沖。
密道里瀰漫著陳年霉味,牆縫裡滲著水珠,每隔幾步就有一盞昏黃的燈泡,照亮腳下蜿蜒的青磚路。
而他們身後的腳步聲像附骨之疽,皮靴踩在石階上的「噔噔」聲在密道里迴蕩,被放大了好幾倍,震得耳膜發疼。
溫羽凡和霞姐不敢回頭,只能拼命往前沖,鞋底磨過青磚的「沙沙」聲,兩人粗重的喘息聲,還有那緊追不捨的腳步聲,在這狹長的密道里交織成一張緊繃的網,勒得人喘不過氣。
他們也不知道這密道通向哪裡,只知道必須跑,不停地跑……。
不知在密道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蹚了多久,前方終於漫進一絲微弱的光——不是密道里昏黃燈泡的光暈,而是帶著雨氣的、來自外界的青白微光。
溫羽凡抬手推開一道鐵門,厚重的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鈍響,門外的風裹挾著細密的雨絲撲面而來,混著濕漉漉的青草氣息,嗆得兩人同時打了個激靈。
雨絲斜斜地織著,落在手背上涼絲絲的。
他們這才看清,密道的出口藏在公園假山後一片茂密的竹林里。
假山的石頭被雨水泡得發烏,縫隙里還嵌著幾片枯黃的竹葉,像是被人刻意藏起來的秘密入口。
雨夜的竹林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雨水打在竹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時而密集如蠶食桑葉,時而疏朗如手指輕彈,反倒襯得周遭愈發沉寂。
霞姐扶著濕滑的假山石喘氣,指腹摳進石頭的紋路里,冰涼的潮氣順著指尖往骨縫裡鑽。
她低頭時,恰好看見腳邊一個積滿雨水的水窪,水面晃蕩著,映出自己狼狽的模樣:髮絲像水草般凌亂地粘在額角和臉頰上,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被雨水泡得泛白的嘴唇緊抿著,連自己都快認不出這張臉。
「凡哥……」她的聲音裹著濃重的鼻音,發顫的指尖無意識地絞著濕透的衣角,布料被擰出細小的水珠子,順著指縫往下滴,「大伯他……軒叔他們……周家……」後面的話哽在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怎麼也說不出口。
那些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宅院,轉眼就可能化為灰燼,這認知像塊冰,狠狠砸在她心上。
溫羽凡伸手按住她顫抖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濕透的衣料傳過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先離開這裡,」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我們還沒徹底脫離危險。」他抬手撥開擋在身前的竹枝,帶著雨水的竹葉掃過他的手背,留下冰涼的觸感,「老金在城西旅館等我們,先和他匯合,再想辦法出城。」
霞姐用力點了點頭,試圖用「必須活下去」的信念壓下翻湧的悲傷,可心神還是像被狂風卷著的落葉,飄忽不定。
她抬腳想跟上溫羽凡,腳下卻忽然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絆了個趔趄,身體猛地往前傾。
溫羽凡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她的腰肢,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溫潤——是她腰間懸掛的玉佩,周家家主交託的那塊。
玉質在雨夜裡透著瑩潤的光,仿佛還帶著老宅里祠堂的香火氣。
就在這時,身後的密道里突然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急促而沉重,像重錘敲在青磚上,在狹長的通道里迴蕩著,越來越近。
「快走,別回頭。」溫羽凡猛地攥緊她的手,掌心的老繭硌著她的指尖,傳遞著堅定的力量,低聲催促道。
兩人貓著腰鑽進竹林深處,腳下的腐葉混著雨水,踩上去「噗嗤」作響。
竹葉在頭頂交錯,像撐起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偶爾有幾縷雨絲漏下來,打在臉上冰涼刺骨。
忽然,遠處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轟隆……」地動山搖般,緊接著,一道火光猛地竄上夜空。
是周家的方向!
不知是哪間房舍塌了,熊熊燃燒的火光撕破雨幕,將半邊天染成了詭異的橙紅色,連飄落的雨絲都仿佛被鍍上了一層暖色。
霞姐的腳步猛地頓住,望著那片火光,牙齒死死咬著下唇,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強沒讓哭出聲來。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滾燙的水汽混著雨水,從眼角滑落。
「總有一天,」溫羽凡忽然湊近她耳邊,聲音裡帶著淬了冰的狠勁,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們會將這些債,一筆一筆討回來的。」
霞姐猛地抬頭看他,撞進他被雨水打濕的睫毛里。
水珠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划過他緊抿的唇角,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比遠處的火光還要亮,還要堅定,像暗夜裡永不熄滅的星辰。
雨越下越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假山石上,濺起細密的水霧,朦朧了視線。
周遭的竹林、假山、遠處的火光,都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忽遠忽近,恍若隔世。
或許是暴雨掩蓋了他們的足跡,或許是追兵粗細大意,密道里追出來的腳步聲在竹林外猶豫了片刻,竟朝著相反的方向遠去了。
溫羽凡和霞姐屏住呼吸,踩著泥濘的土地慢慢潛行,能清晰地聽見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被嘩嘩的雨聲吞沒。
竹林深處,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和雨打竹葉的沙沙聲,在寂靜的雨夜裡,格外清晰。
甩開追兵後,他們沒敢停歇,馬不停蹄趕往城西旅館,欲與金滿倉匯合。
雨絲像扯不斷的銀線,斜斜地織著夜幕。
溫羽凡拽著霞姐的手腕,飛快地蹚過積水的巷弄,濕透的衣褲貼在身上,冷得像裹了層冰。
城西旅館那盞昏黃的燈箱在雨霧裡晃成一團模糊的光暈,遠遠望去,倒像是絕境裡唯一的喘息口。
「砰!」
旅館掉漆的木門被兩人撞開時發出一聲悶響,門板上剝落的紅漆混著雨水簌簌往下掉。
櫃檯後,正趴在帳本上打盹的老闆猛地彈起來,手裡的原子筆「啪嗒」砸在玻璃檯面上,滾出老遠。
他張著嘴愣了三秒,才看清門口兩個渾身淌水的人影。
他喉結滾了滾,卻沒敢多問。
溫羽凡也沒心思客套,攥著霞姐的手衝上樓梯。
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吱呀」的哀鳴,每一級台階都積著層薄灰,被兩人帶起的水花濺出深色的印子。
四樓走廊的燈泡接觸不良,忽明忽暗的光線下,403房間的門牌歪斜地掛著,銅質的數字「3」掉了半角,透著股破敗的荒寂。
鑰匙插進鎖孔時,溫羽凡的手在微微發顫。
「咔噠」一聲輕響後,他猛地推開門……
屋裡比外面更冷,窗玻璃蒙著層水霧,能看見雨珠在上面蜿蜒成細流。
靠窗的單人床鋪著褪成米白色的床單,被角捲成一團;
靠牆的木桌上,一個豁口的搪瓷杯倒扣著,杯底的茶漬在桌面上暈出淺黃的圈。
沒有金滿倉標誌性的呼嚕聲,沒有他總愛攤在椅子上的花襯衫,連空氣里都只剩一股潮濕的霉味。
「滿倉出去了?」霞姐的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發顫,她抬手摸了摸桌面,指尖沾了層薄灰,顯然許久沒人碰過。
溫羽凡咬著牙踹了一腳床腿,鐵架床發出「哐當」的悶響:「這老金,這節骨眼上竟然四處亂跑,淨添亂!」
話雖如此,他的目光卻飛快地掃過房間每個角落,衣櫃門、床底、窗簾後,最後落在床腳那團深棕色的影子上。
霞姐也看見了。
她幾步走過去,彎腰撿起那個牛皮錢包。
錢包邊緣磨得發亮,拉鏈頭掉了半顆漆,正是金滿倉天天揣在懷裡的那個。
「凡哥,這是滿倉哥的錢包。」她拉開拉鏈,裡面有一張百元鈔和幾張皺巴巴的十元、五元的零錢,夾層里露出身份證的一角,照片上的金滿倉笑得一臉憨厚。
溫羽凡接過錢包的手驟然收緊,皮質錢包被捏得變了形。
「證件和錢都在……」他的眉頭擰成個疙瘩,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他不可能不打招呼就走,更不會落下這個。」
手機被他從濕透的褲兜里摸出來時,屏幕還在滴水。
他胡亂抹了把,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幾次才解鎖,撥通金滿倉號碼的瞬間,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嘟……嘟……」
忙音敲在兩人緊繃的神經上,每一聲都像隔了一個世紀。
直到聽筒里傳來接通聲,溫羽凡鬆了口氣,劈頭就罵:「老金你大爺的……」
「滋啦……」
刺耳的電流聲突然炸開,像無數根鋼針鑽進耳膜。
緊接著,一個女人的笑聲慢悠悠地淌出來,低啞得像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沒想到,你們還真逃出來了,呵呵……」
溫羽凡的呼吸猛地頓住,握著手機的手像被凍住般僵硬。
那笑聲里裹著的寒意,比外面的秋雨更刺骨,瞬間讓他想起停車場裡岑少怨毒的眼神。
「你!你是誰?」
「哦,對了,我們還沒正式聊過。」女人的聲音頓了頓,背景里隱約傳來鐵鏈拖過地面的輕響,「我是一位母親,我孩子的腿被人打斷了,所以現在我是個非常生氣的母親。」
「岑夫人。」溫羽凡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這三個字,腕間的青筋突突直跳,像要撐破皮膚。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嗤,隨即是重物砸在地上的悶響,混著金滿倉含混不清的呻吟:「溫先生果然聰明。」
「你對我兄弟幹了什麼?」溫羽凡猛地扯開領口,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往下淌,順著脖頸滑進衣襟,「我警告你,有什麼事沖我來,別傷害我的兄弟,他只是個不會武功的普通人。不然……」
「喲,你這是在威脅我?」女人的笑聲陡然轉冷,「來人……」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突然炸響在聽筒里。
那是金滿倉的聲音,嘶啞得變了調,混著皮靴碾過碎石的「咯吱」聲,像有鈍器正一下下敲在骨頭上。
「你在做什麼!」溫羽凡的怒吼震得手機殼都在發燙,「你竟敢對普通人下手!」
「哎,我可沒動手。」女人的笑聲裹在電流里,冷得像深冬的風,「動手的又不是我。」
溫羽凡的後槽牙咬得發疼,牙齦滲出血絲,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開來:「你到底想怎樣?」
「聰明人就該說簡單話。」女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平直,像鋼刀刮過生鏽的鐵板,「我要見你一面。其他人麼……」她頓了頓,語氣里的漠然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垃圾,「無關緊要。」
聽筒里又傳來金滿倉模糊的呻吟,氣若遊絲,像風中快熄滅的燭火。
溫羽凡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順著指縫滴在濕漉漉的地板上,暈開細小的紅點。
他當然知道這是陷阱,岑家布下的天羅地網,正等著他自投羅網。
可那聲又一聲的痛哼,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疼。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決絕。
「考慮好了嗎?」女人的聲音突然壓得極低,像貼在耳邊吐氣,帶著股腐朽的香水味。
電話聽筒里的電流「滋滋」作響,背景中突然滾過一陣刺耳的「嘩啦——」聲,是鏽跡斑斑的鐵鏈在水泥地上拖行,每一節鏈環摩擦都刮出細碎的火星,仿佛有具沉重的軀體正被拖拽著,一下下碾過神經。
就在這時,電話那頭突然炸開一聲含混的呼喊,是金滿倉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混著壓抑的痛哼:「大哥!酒!酒!酒鬼前輩的酒!」
那聲音剛落,女人的笑聲就穿透電流涌了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這時候還惦記著喝酒?呵呵……溫先生聽見了吧?再磨磨蹭蹭,你這位胖兄弟,怕是要去閻王殿裡跟判官賒酒喝了。」
「地點。」溫羽凡的聲音像從凍住的喉嚨里擠出來,指節捏得手機殼「咯吱」作響,泛出青白的印子。
「爽快!」女人的笑聲陡然拔高,背景里傳來齒輪轉動的「咔噠」聲,像是某種老舊機械在啟動,「城北舊棉紡廠倉庫。記住……」她的聲音又沉了下去,帶著毒蛇吐信般的陰冷,「我只等到天亮。過了時辰,可就別怪我不留情面了。呵呵……」
電話「咔噠」掛斷,最後那聲輕笑里,金滿倉模糊的呻吟像根生鏽的針,狠狠扎進溫羽凡的太陽穴,疼得他眼前發黑。
手機屏幕很快又亮起,一條定位信息彈了出來,發信人是金滿倉,內容只有一條經緯度坐標,像岑夫人遞來的死亡請柬。
霞姐的手突然拽住他的袖口,力道大得幾乎要攥碎布料。
溫羽凡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指尖的顫抖,那顫抖順著布料傳過來,連帶著他的胳膊都跟著發麻。
「凡哥,這擺明是陷阱!」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眼眶紅得像浸了血,「岑家就是想引你去送死!」
溫羽凡低頭看著她攥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胸口像壓著塊濕棉絮,悶得發疼:「我不能不管老金。」
「在周家的時候,你讓我冷靜,讓我別回去送死!」霞姐猛地提高聲音,眼淚終於忍不住滾下來,砸在他手背上,燙得像火星,「憑什麼輪到你就非要逞英雄?滿倉重要,你就不重要嗎?」
溫羽凡一怔,像被迎面潑了盆冷水。
是啊,他勸霞姐忍,勸她等,可真當自己的兄弟陷在火坑裡,那點理智早就被焦灼燒光了。
他望著窗外瓢潑的雨,雨聲嘩啦啦地砸在玻璃上,像無數隻手在拍打著絕望。
「可老金他……」他說不下去了,喉嚨里堵得發慌,「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
心亂得像團被雨水泡過的線,理不出頭緒。
他無意識地轉頭,目光掃過桌角,突然頓住了……
那裡放著個青灰色的酒葫蘆,是酒鬼前輩給的那個,被金滿倉喝空後隨手擺在了桌上,葫蘆身上「醉山」兩個字被水汽浸得有些模糊。
剛才老金喊的是「酒」?
這時候哪還有心思喝酒?
一個念頭猛地竄進腦海,像閃電劈開烏雲。
溫羽凡的瞳孔猛地收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霞姐!老金剛才喊的『酒』——他不是要喝酒,是在提醒我們!」
霞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視線落在那個酒葫蘆上,渾身猛地一激靈。
她幾步衝過去,抓起葫蘆晃了晃。
「嘩啦」一聲輕響,裡面傳來細碎的碰撞聲,絕不是空葫蘆該有的動靜。
「有東西!」她的聲音都變了調,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把葫蘆遞向溫羽凡。
溫羽凡幾步跨過去,接過葫蘆在手裡掂了掂,又晃了晃。
那聲音很輕,像是什麼硬物裹在軟東西里,隔著葫蘆壁傳來,帶著種神秘的質感。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虛空低聲道:「前輩,得罪了。」
話音剛落,他指節猛地發力。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那隻被酒鬼盤了不知多少年的葫蘆頓時裂開,碎片簌簌落在地上,露出裡面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是個被保鮮膜里三層外三層纏起來的圓柱體,保鮮膜上還沾著些乾涸的酒漬。
霞姐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她看著溫羽凡小心翼翼地一層層剝開保鮮膜,陳舊的霉味混著淡淡的酒香慢慢散開,像打開了一個塵封多年的秘密。
當最裡層的黃紙卷露出一角時,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撞著胸腔,快得像要蹦出來。
「乾……坤……功。」溫羽凡的聲音輕得像夢囈,指尖輕輕撫過紙卷上暗紅的硃砂字跡,那字跡帶著點酒氣,摸上去有些粗糙,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力量。
霞姐的眼睛瞬間亮了,驚喜像潮水般漫上來:「是功法!酒鬼前輩給我們留了功法!」
(實際上是閒雲居士給的)
溫羽凡指尖蹭過紙卷邊緣的酒漬,那漬痕已經干透,在泛黃的紙上留下淺褐色的印子。
他苦笑著搖搖頭:「這老頭,直接給我們多好,非要藏在酒葫蘆里,就不怕泡壞了?」
話雖這麼說,喉間卻湧上一股暖意。
他想起酒鬼前輩那雙總是蒙著層酒霧的眼睛,看似渾濁,偶爾卻會透出點清亮的光;
想起他喝醉時嘟囔的那句「沒內功,練再多招式也是花架子」。
溫羽凡握緊了紙卷,黃紙粗糙的邊緣硌著掌心,卻讓他心裡突然踏實了許多。
但突然,霞姐剛亮起的眼神瞬間被濃得化不開的憂慮淹沒。
她轉身看向窗外,雨絲還在玻璃上斜斜地爬,把漆黑的夜空割成一片模糊的昏沉。
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桌沿掉漆的地方,木刺扎進肉里也沒察覺,聲音抖得像被風卷著的碎葉:「就算有這心法……可我們哪來的時間?」她抬手抹了把臉,濕漉漉的掌心蹭到眼角,「算算時間,離天亮撐死還有四五個小時。別說參透頂級心法,就算是背熟口訣都夠戧……四五個小時?給我們四五天都未必能摸到門檻啊!」
溫羽凡喉結滾了滾,沒接話,只在心裡急促地喚道:「系統!」
半透明的淡藍色對話框應聲浮現在眼前,字體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宿主請講。」
「能不能幫我在四五個小時內吃透乾坤功,突破到內勁武者?」他盯著那行字,指節在膝蓋上攥得發白,連呼吸都放輕了。
對話框裡的文字頓了半秒,才慢悠悠刷新:「系統不直接參與修煉過程,一切需宿主自行領悟。」
「又是這樣……」溫羽凡在心裡苦笑,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但下一秒,他突然捕捉到系統話語裡的潛台詞,眼睛驟然亮了,「等等……你是說,『不直接參與』,但不是『不可能』?」
對話框的文字閃爍了兩下,像是在運算:
「經數據分析,宿主當前武道根基(武徒九階)、悟性 S+,根據宿主過往修煉效率(三個月自創雲龍七變),結合乾坤功第一重心法複雜度,預計領悟所需時間:約 120分鐘。」
溫羽凡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咔」地響了一聲,胸腔里像有團火「轟」地炸開。
他轉身抓住霞姐的手腕,她的皮膚還帶著雨水的涼,卻被他掌心的熱燙得瑟縮了一下。
「夠!」他的聲音里裹著壓抑不住的勁,「給我兩個小時,就夠了。」
霞姐猛地抬頭,瞳孔因震驚而放大。
潮濕的碎發粘在她汗濕的額角,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清亮,卻又盛滿了難以置信:「怎麼可能?」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點急哭了的沙啞,「凡哥你清醒點!頂級心法哪是這麼容易參透的?就算是百年難遇的武學奇才,也得耗上數月功夫!你這是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溫羽凡眼底的光亮得驚人,他輕輕鬆開手,指尖卻還留在她手腕上,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不需要練成,甚至不需要入門。只要借著這心法,稍稍摸到內勁的邊,看到那扇門……就夠了。」
他沒說出口的是,系統那行「120分鐘」的預估像顆定心丸。
這三個月在山裡練「雲龍七變」時,他就發現自己的進境快得離譜,往往一個招式練上幾遍就能摸到精髓,想來是系統的隱性加成在起作用。
更何況,系統設定的武徒壁壘本就與內勁相關,只要能領悟心法里的武道理念,突破不過是水到渠成。
霞姐定定地看著他。
她見過太多卡在「外功巔峰」的武者,有的練了一輩子,手掌磨出三寸厚的繭,到頭來還是連內勁的影子都摸不著。
可溫羽凡此刻眼裡的火焰太烈了,烈得讓她想起他練「龍雷掌」時,掌心劈出淡藍電弧的模樣——那也是所有人都覺得不可能的事。
「好。」她深吸一口氣,突然反手攥緊他的手腕,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我給你護法。」窗外的雷聲轟隆作響,她的聲音卻異常清晰,「這兩個小時裡,就是天塌下來,我也替你頂著。」
溫羽凡點點頭,沒再說話,轉身盤膝坐在冰涼的地板上。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那捲黃紙,紙頁邊緣有些發脆,硃砂寫的「乾坤功」三個字透著股陳年的酒氣,像是被酒鬼前輩的唾沫星子浸過。
目光落在第一行「引氣入體,周行八脈」上時,丹田處忽然泛起一陣微弱的熱流,像揣了顆剛焐熱的石子。
霞姐搬過一張木凳坐在他身前,將那柄從黑衣人手裡奪來的匕首橫在膝頭。
刀刃上的寒光映著她緊繃的側臉,耳廓微微動著,捕捉著房間裡每一絲細微的聲響:窗外的雨聲、溫羽凡漸趨綿長的呼吸、甚至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兩個小時。
說長,夠煮一壺茶,夠淋一場透雨,夠一個人在絕望里打幾個轉。
說短,連一場好覺都睡不完,卻要撬動一道橫亘在武道巔峰的天塹。
房間裡只剩下溫羽凡逐漸綿長的呼吸,和窗外永不疲倦的雨聲。
霞姐握著匕首的手滲出細汗,在光滑的刀柄上洇出淺痕。
她望著溫羽凡沉靜的側臉,忽然想起山坳里那個建木屋的清晨,他掄著斧頭劈開第一塊木頭時,陽光落在他汗濕的脖頸上,也是這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雨還在下,敲得窗玻璃「啪啪」響,像在為這場與時間的賽跑,敲打著急促的鼓點。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