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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鷸蚌相爭

  袁盛的肺像個破風箱,每一次喘息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肌肉早已超出負荷,雙腿卻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機械地交替、騰空、落下,腳踝撞在凸起的岩石上也渾然不覺。

  身後黑熊的咆哮像貼在脊椎上的烙鐵,每一聲都燙得他神經發麻,只能憑著求生的本能往前沖。

  褲腿被荊棘撕開道口子,血珠順著小腿往下淌,混著沾在褲腳的腐葉泥屑,在地上拖出斷斷續續的紅痕。

  就在他感覺肺腑快要被胸腔擠碎時,眼前的濃綠突然炸開一道豁口。

  當茂密的草叢被他撞得向兩側倒伏,便露出後頭那塊猙獰的三角孤岩。

  那岩石像被巨斧硬生生劈出的獠牙,青灰色的石面上布滿風蝕的裂紋,尖端泛著被歲月磨出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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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從孤岩往前數五步,便是戛然而止的虛空。

  萬丈深淵在月光下泛著墨色的幽光,黑得像潑翻的墨汁,連風灌進去都只換來沉悶的迴響,仿佛底下藏著一頭永遠填不飽的巨獸。

  「操!」袁盛全身的血液幾乎都要凝固。

  哪怕他第一時間便發覺了面前是深淵,但他實在沖得太急了,奔涌的慣性帶著他像顆出膛的炮彈,幾乎是眨眼間就掠過草叢邊緣。

  鞋底擦過孤岩的瞬間,他意識到死亡的逼近,全身的汗毛猛地炸起。

  「噌……」皮鞋跟在岩石上劃出刺耳的尖嘯,火星子在黑暗裡閃了閃就滅了。

  他像被按了急剎的車,雙腿下意識地往回蹬,膝蓋在巨大的力道下發出「咔」的輕響,身體卻因為慣性往前傾,上半身幾乎探出了懸崖邊緣。

  冷風裹挾著崖底的潮氣撲面而來,吹得他頭皮發麻。

  他能清晰地看見深淵裡翻滾的雲霧,像無數隻蒼白的手在底下招搖。

  「喝!」袁盛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腰腹猛地發力,硬生生將前傾的身體拽了回來。

  因用力過猛,他的後背重重砸在孤岩上,堅硬的石棱硌得他脊椎生疼,可他顧不上了。

  只見他雙手胡亂在身後一陣摸索,用指尖摳進石縫裡,才勉強穩住身形。

  腳邊幾塊鬆動的碎石被他蹬得滾落,「咕嚕嚕」的聲響在寂靜里被無限放大,墜向深淵的過程中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在墨色里,連點回音都沒留下。

  袁盛癱坐在地,雙腿抖得像篩糠。

  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混著臉上的泥灰,在下巴尖聚成水珠,「啪嗒」滴在胸口的衣襟上。


  他張著嘴大口喘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胸腔起伏得像要炸開,視線里的孤岩和深淵都在打晃。

  「吼……」

  黑熊的咆哮突然從身後的草叢裡炸響,比剛才更近了,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草木晃動的幅度越來越大,粗壯的樹幹被撞得「嘩嘩」作響,連地面都跟著微微震顫。

  袁盛猛地回頭,只見那團墨色的龐大身影正在草叢裡衝撞,離他不過二十步。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像兩簇燃燒的鬼火,死死鎖著他。

  前有深淵,後有凶獸。

  絕望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上他的心臟,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甚至能想像到自己被黑熊撕碎的畫面,或是失足墜崖時失重的恐懼……

  兩種死法,哪一種都好不了。

  「不……」他下意識地搖頭,指節因為用力摳著岩石而泛白,指腹被鋒利的石棱劃破,血珠滲出來,混著青苔的黏液,滑膩膩的。

  就在這時,手臂上那道被霞姐踢出來的舊傷突然隱隱作痛。

  那道疤像根刺,猛地扎醒了他骨子裡的狠勁。

  「老子是武徒七階!」袁盛咬著牙,牙齦滲出血絲,「憑什麼死在一頭畜生手裡?」

  他想起師父教他八極拳時說的話:「拳怕少壯,更怕拼命。」

  橫豎都是死,不如拼個魚死網破。

  袁盛深吸一口氣,胸腔里的濁氣被猛地吐出,帶著股狠厲的勁。

  他撐著岩石,一點點從地上站起來,膝蓋還在打顫,卻硬是挺得筆直。

  雙腿分開與肩同寬,穩穩地扎在孤岩邊緣,腳跟幾乎貼著懸崖的虛空。

  雙掌緩緩抬起,掌心朝前,手臂肌肉賁張,將多年習武攢下的勁氣一點點凝聚。

  指尖的血珠滴落在石面上,暈開一小片暗紅,反倒讓他眼神里的決絕更盛。

  風從崖底卷上來,掀動他汗濕的衣角,獵獵作響。

  面前的草叢「嘩啦」一聲被撞開,黑熊龐大的身影終於沖了出來,琥珀色的瞳孔里燃燒著焚盡一切的怒火。

  袁盛死死盯著那團撲來的黑影,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猙獰的笑。

  「來啊!」他一聲大喝,聲音在空曠的崖邊迴蕩,「今天老子就用你的熊皮,墊老子的腳!」

  這聲大喝從袁盛喉嚨里炸出來時,帶著鐵鏽般的沙啞。

  他刻意繃緊的脖頸青筋突突直跳,喉結滾得像塊生澀的石頭。


  可他自己知道,這聲喝,與其說是威嚇黑熊,不如說是用聲音給自己壯膽。

  他的舌尖頂著上顎,才沒讓牙齒打顫的輕響漏出來,掌心卻早已被冷汗浸得發黏。

  他的雙手在微微顫抖,不是怕,至少他逼自己這麼想,是因為全身的氣血都在往胸口涌,連指尖都跟著發燙。

  可臉上卻像罩了層冰殼,嘴角繃得死緊,眼神硬邦邦地撞向黑熊的視線,仿佛這樣就能把心底那點怯意壓進骨頭縫裡。

  而黑熊顯然沒把這聲喝當回事。

  那團墨色的龐大身軀先是頓了頓,埋在鬃毛里的耳朵抖了抖,像是在分辨這人類的聒噪。

  下一秒,琥珀色的瞳孔里陡然燃起凶光。

  它分明從這直立生物的姿態里嗅到了挑釁的味道,那是對山林霸主的蔑視。

  「吼!」

  一聲咆哮驟然炸開,震得袁盛耳膜嗡嗡作響,像是有根燒紅的鐵絲鑽進耳道。

  黑熊粗壯的後腿猛地蹬地,腐葉層被踩出兩個深窩,龐大的身軀竟直直立了起來。

  兩米多高的身子像座黑鐵塔,遮住了半邊月光,蓬鬆的黑毛根根倒豎,在風裡張牙舞爪,裸露的掌心泛著濕冷的光,指甲縫裡還沾著上午扒白蟻巢時的黑泥。

  它張開的血盆大口中,腥臭的涎水順著尖利的獠牙往下滴,砸在地上的腐葉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聲波撞在崖邊的岩石上,彈回來時卷著碎石子,打得袁盛臉頰生疼,連周遭的蕨類植物都簌簌發抖,像是被無形的手按著頭鞠躬。

  袁盛被這股凶煞之氣逼得後頸發緊,卻猛地咬緊了牙。

  但他清楚,這種時候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當年在拳館被師兄按在地上打的時候,師父就攥著他的後領吼過:「怕就輸了八成!」

  此刻那話像根燒紅的針,狠狠扎在他天靈蓋上。

  氣血猛地往頭頂沖,他狠狠一跺腳,孤岩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雙掌緩緩抬起時,能感覺到全身的力氣都順著筋骨往掌心聚,手臂肌肉賁張得像要裂開,連帶著太陽穴都突突直跳。

  「來!」他又喝了一聲,這次聲音穩了些,帶著股破釜沉舟的狠勁,「讓你這畜生嘗嘗老子的八極崩!」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經像顆出膛的炮彈沖了出去。

  雙腳蹬在濕滑的岩石上,帶起的碎石子飛出去半米遠,掌風裹著腐葉的腥氣,竟在身前掃出一道淺淺的灰霧。

  這記八極崩掌凝聚了他二十幾年的功夫,胳膊掄圓的弧度里藏著寸勁,離黑熊還有半尺時,掌風已經吹得它胸前的黑毛貼在了皮膚上。


  「砰!」

  悶響撞在空氣里,像兩堵石牆轟然相撞。

  袁盛只覺掌骨震得發麻,仿佛拍在了燒紅的鐵板上,黑熊厚實的皮毛下,是鋼筋般硬邦邦的肌肉,那股反震力順著胳膊往上竄,震得他肩關節都在發酸。

  可下一秒,他就感覺到掌心下的皮肉猛地往裡陷了陷,那是肋骨被震斷的觸感。

  黑熊發出一聲沉悶的痛哼,龐大的身軀竟被這一掌推得往後踉蹌了半步,琥珀色的瞳孔里瞬間漫上血絲,嘴角溢出的血沫混著涎水,滴在地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換做是人,這一掌足以讓五臟六腑都挪位。

  可黑熊畢竟是山林里的猛獸,劇痛非但沒讓它退縮,反而徹底點燃了凶性。

  它喉嚨里滾出的低吼像磨盤在轉,前爪猛地往前一撲,五百多斤的體重帶著泰山壓頂的勢頭,朝著袁盛狠狠砸下來。

  袁盛想躲,可腳下就是懸崖,退無可退。

  他只來得及往旁邊擰了半寸,那團黑影已經壓了下來,堅硬的熊爪刮過他的後背,帶起一陣火辣辣的疼,像是被鐵耙犁過。

  下一秒,他整個人被按在地上,孤岩的石棱硌得他肋骨生疼,嘴裡頓時湧上股鐵鏽味。

  「嗷嗚!」

  黑熊低下頭,鋒利的獠牙狠狠咬進他的左肩。

  劇痛像炸開的火藥,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袁盛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皮肉被撕開,鮮血順著熊的嘴角往下淌,染紅了胸前的衣襟,連呼吸都帶著碎玻璃似的疼。

  他忍不住慘叫出聲,聲音卻被熊爪捂住,悶在喉嚨里像頭瀕死的野獸。

  可求生的本能比疼痛更烈。

  他左臂已經廢了,像條軟塌塌的麻袋掛在肩上,卻猛地抬起右臂,攥成拳頭往黑熊頭上砸去。

  第一拳打在熊耳上,軟綿綿的像打在棉花上,他便換了地方,指甲摳進黑熊眼窩旁的皮毛里,借著身體翻滾的力道狠狠撕扯。

  「吼!」黑熊被惹得更凶,咬著他肩膀的力道又重了三分,骨頭摩擦的「咯吱」聲鑽進耳朵,聽得人頭皮發麻。

  袁盛疼得眼前發黑,卻像是瘋了一般,騰出右腿,膝蓋頂著黑熊的肚皮猛力往上撞。

  一下,兩下,黑熊厚實的肚皮被撞得起伏不定,它終於鬆了松嘴,袁盛趁機偏頭,用盡全力將額頭往熊鼻子上磕。

  這下撞得又狠又准,黑熊吃痛,猛地抬起頭,涎水和血沫濺了他一臉。

  但下一瞬,黑熊又再一次一口咬了上來。


  ……

  這是一場毫無章法的搏殺。

  沒有招式,沒有退路,只有最原始的撕咬與撞擊。

  袁盛的拳頭砸在黑熊頭上,震得自己指骨生疼;

  黑熊的爪子掃過他的胳膊,帶起一串血珠。

  地上的血越積越多,混著腐葉的腥氣,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暗紅。

  風從崖底卷上來,帶著深淵的涼意,吹得兩人糾纏的身影忽明忽暗。

  袁盛的喘息越來越粗,像台快散架的風箱,可拳頭卻沒停,每一下都帶著「同歸於盡」的狠勁;

  黑熊也殺紅了眼,喉嚨里的低吼震得周圍的碎石子都在抖,仿佛不把身下這人類撕碎,就咽不下這口氣。

  誰也不知道這場較量會持續多久,或許下一秒,袁盛的脖子就會被擰斷,或許下一刻,黑熊會被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推下懸崖。

  月光冷冷地照著這片血腥的戰場,只有風在嗚咽,像在為這場生死賭局倒計時。

  腐葉層被兩人的搏鬥碾成爛泥,混著暗紅的血珠在月光下泛出黏膩的光。

  袁盛的左肩早已被黑熊咬得血肉模糊,森白的骨茬隱約可見,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把鈍刀在胸腔里攪動,疼得他視線陣陣發黑。

  就在黑熊那口帶著腥氣的獠牙再次逼近咽喉時,袁盛渾身的肌肉突然不受控制地痙攣。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劇痛催生的本能掙扎。

  他的右臂像條被抽打的鞭子,毫無章法地掄了出去,指節撞在黑熊毛茸茸的側臉時,他甚至能感覺到掌心傳來的硬邦邦的觸感。

  「咚!」

  悶響炸開的瞬間,袁盛自己都愣了。

  那拳不偏不倚砸在黑熊太陽穴上,厚實的鬃毛下傳來清晰的震顫。

  黑熊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琥珀色的瞳孔驟然失焦,像是被瞬間抽走了魂魄。

  它喉嚨里滾出一聲含混的嗚咽,原本緊扣著袁盛後背的爪子突然鬆了勁,五百多斤的體重帶著慣性往前晃了晃,前掌在地上劃出兩道深深的溝痕,才勉強沒栽倒。

  「成了?」袁盛的腦子一片空白,只有肩膀的劇痛在瘋狂叫囂。

  他看著黑熊晃著圓滾滾的腦袋,耳朵耷拉下來,連嘴邊的血沫都忘了甩,突然反應過來——這是老天爺給的活路!

  他咬著牙,用僅存的力氣猛地蜷起右腿,膝蓋頂著黑熊的肚皮狠狠一蹬。

  借著這股反作用力,他像塊被彈飛的破布,連滾帶爬地往後挪。


  粗糙的石棱刮過他的後背,帶起一串血珠,可他連齜牙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死死盯著黑熊,生怕那畜生下一秒就緩過神。

  直到退到懸崖邊緣,他才勉強忍著劇痛半蹲著起身。

  黑熊晃了足足三秒才抬起頭。

  它的瞳孔里還蒙著層水霧,顯然沒從那記重擊里完全清醒,可當視線重新鎖定袁盛時,那層水霧瞬間被暴怒燒得精光。

  被一個人類打成這樣,是它這輩子沒受過的羞辱。

  「吼!」

  咆哮聲震得崖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黑熊粗壯的後腿猛地蹬地,腐葉層被踩出兩個半尺深的坑。

  它像輛失控的黑坦克,帶著破風的呼嘯撲了過來,前爪揚起時帶起的勁風,甚至吹得袁盛臉頰發麻。

  袁盛半蹲在懸崖尖,膝蓋在岩石上磕出悶響,碎石順著崖壁滾落,半天才傳來隱約的墜地聲。

  左右兩側是刀削般的岩壁,潮濕的苔蘚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身後便是深不見底的深淵,風從崖底卷上來,帶著鐵鏽味的涼意,颳得他後頸的汗毛根根倒豎。

  黑熊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裡亮得嚇人,涎水順著獠牙滴落,砸在腐葉上的聲響像在敲鼓。

  它前掌刨著地面,每一次發力都讓岩石震顫,腥臊的氣息混著腐肉味撲面而來,壓得袁盛幾乎喘不過氣。

  「退無可退了……」袁盛的指甲深深摳進石縫,指腹被鋒利的石棱劃破,血珠滲出來,在掌心凝成黏膩的紅。

  左肩的傷口還在淌血,每動一下都像有把鈍鋸在骨頭上拉扯,但求生的本能突然像野火般竄遍四肢百骸。

  就在黑熊低吼著撲來的剎那,袁盛突然矮身,膝蓋在岩石上狠狠一磕,借著這股反作用力猛地向前竄出。

  他的身體像塊被擲出的石頭,在空中蜷縮成球狀,肩膀幾乎擦著黑熊蓬鬆的鬃毛。

  他能感覺到那毛髮帶著潮濕的腥氣,掃過臉頰時像被砂紙擦過。

  脊椎發出細微的「咔」聲,他以一種近乎違背常理的角度擰轉身體,右手在黑熊寬厚的背上一撐,指尖陷進溫熱的皮肉里。

  借著這股力道,整個身體在空中劃出半道弧線,前滾翻的動作乾脆得像道閃電,竟從黑熊頭頂翻了過去!

  落地時腳掌在濕滑的岩石上打了個滑,他踉蹌著撞進身後的草叢,胸口劇烈起伏。

  而黑熊撲空的龐大身軀還在慣性作用下往前沖,等它意識到不對勁時,後掌已經踩在了懸崖邊緣的碎石上。

  「吼!」黑熊猛地轉身,琥珀色的瞳孔里怒意翻騰,完全沒注意到後肢下的虛空。


  它人立而起,兩米高的身軀遮去大半月光,雙爪在空中劃出寒光,仿佛要將眼前的人類撕碎。

  袁盛看著那懸在崖邊的熊爪,突然笑了,笑聲里混著血沫,嘶啞得像破風箱。

  他僅剩的右臂肌肉賁張,傷口崩裂的劇痛反而讓眼神更亮,像淬了毒的刀。

  「給老子下去!」他嘶吼著衝出去,身體騰空的瞬間,右腿繃得像根鋼柱,帶著全身的重量和攢了半輩子的狠勁,狠狠踹在黑熊胸口。

  熊掌拍來的勁風擦著鼻尖掠過,但這一腳結結實實踹中了。

  黑熊厚實的皮毛下傳來肋骨斷裂的悶響,龐大的身軀像被推倒的黑鐵塔,後腿在崖邊徒勞地蹬了兩下,碎石簌簌滾落。

  「嗷……」最後的咆哮里裹著驚恐,黑熊龐大的身影在月光下劃出道沉重的弧線,墜向深淵。

  那聲音越來越遠,像被黑暗吞噬的悶雷,久久才傳來隱約的迴響。

  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

  袁盛像被抽走了骨頭,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癱在草叢裡。

  腐葉被壓得發出細碎的呻吟,混著他粗重的喘息,在寂靜的崖邊格外清晰。

  左肩的傷口還在淌血,順著胳膊肘滴進草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著帶著松針味的空氣,每一次呼吸都像扯動生鏽的風箱,胸口起伏得像要炸開。

  月光落在他汗濕的臉上,能看見他嘴角扯出的、比哭還難看的笑。

  活下來了,他竟然真的活下來了。

  然而,就在袁盛以為危險已經過去,胸腔里那口快要炸開的濁氣剛要緩緩吐出時,三聲清脆的掌聲突然毫無預兆地響起。

  「啪、啪、啪。」

  聲音不響,卻像三顆冰珠砸進滾沸的油鍋,在崖邊死寂的空氣里炸開尖銳的迴響。

  風從深淵裡卷上來的潮氣還沒散去,這突兀的聲響便順著風鑽進袁盛的耳朵,讓他後頸的汗毛瞬間豎成了針。

  「真是精彩。」

  一個幽幽的聲音跟著飄過來,像山澗里浸了整夜的冰棱,裹著刺骨的寒意,擦過他汗濕的耳廓。

  袁盛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原本癱在草叢裡的身體猛地一僵,左肩的傷口被這股驟然繃緊的力道牽扯著,疼得他眼前發黑,卻連悶哼都忘了發。

  胸腔里那顆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縮成了一團,連呼吸都帶著玻璃碴子似的疼。


  「誰?」他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喉嚨里像是堵著團滾燙的棉絮,每一個字都費力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想抬頭,可脖頸像灌了鉛似的沉,只能用盡全力,讓眼珠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偏。

  肌肉被拉扯的劇痛順著脊椎爬上來,可他顧不上了——那聲音里的冰冷和熟悉,像毒蛇的信子,舔得他頭皮發麻。

  月光不知何時變得格外明亮,斜斜地穿過崖邊的矮樹叢,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

  一道身影正從草叢裡緩緩走出,步伐輕得像踩在雲絮上,草葉被蹭動的「沙沙」聲都低得幾乎聽不見。

  起初只是個模糊的輪廓,像墨汁滴在宣紙上慢慢暈開,隨著腳步前移,輪廓漸漸清晰:

  被汗水浸透的黑襯衫貼在背上,勾勒出嶙峋卻緊繃的肩胛骨,額角的血痂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而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兩簇在寒夜裡燒得正烈的冰火。

  是溫羽凡。

  袁盛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喉嚨里發出「嗬」的一聲,像被人狠狠扼住了脖頸。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不是該早就跑遠了嗎?

  無數個念頭在腦子裡亂撞,卻被那雙眼眸里的冷意凍成了冰碴。

  「你!你!不要過來!」袁盛的聲音劈了叉,尾音抖得像秋風裡的殘葉。

  他想撐起身體,可四肢軟得像抽了骨的棉絮,右手剛觸到地面,就被掌心的冷汗滑得打了個趔趄。

  左肩的傷口被這一動扯得裂開更大的口子,鮮血順著胳膊肘往下淌,滴在腐葉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

  他太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態了:後背被熊爪撕開的傷口還在滲血,左肩的骨茬幾乎要頂破皮肉,全身的力氣早在和黑熊的死斗里耗得一乾二淨,別說反抗,就連抬手都得拼盡最後一絲勁。

  在溫羽凡面前,他就像砧板上褪了毛的羔羊,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

  溫羽凡沒理他的嘶吼,只是緩緩抬起腳,黑皮鞋踩過一片半枯的蕨類植物,葉片被碾碎的「沙沙」聲在寂靜里格外清晰,像在為這場最後的對峙倒計時。

  他走到離袁盛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月光剛好落在他的側臉,把下頜線繃得像把出鞘的刀。

  「憑一個人的力量戰勝黑熊,確實讓人佩服。」他開口了,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聽不出半分情緒,只有那雙眼睛,像在打量一件沒有生命的物件,慢悠悠地掃過袁盛淌血的肩膀,「不過,殺死國家二級保護動物是違法的。這個代價,你準備好承受了嗎?」

  這話里的嘲諷像淬了毒的針,扎得袁盛胸口發悶。


  他看著溫羽凡緩緩抬起的手,那隻手的指節泛著青白,指甲縫裡還嵌著上午爬樹時沾的草屑,此刻正朝著自己的方向,一寸寸靠近。

  「不!不!」袁盛的嘶吼里裹著哭腔,眼淚和冷汗混著臉上的泥灰往下淌,「放過我!我可以給你錢!岑家的秘密我全告訴你!我做你的狗!求你……」

  他想往後縮,可此時他感覺自己的身體重得像座大山,根本無法挪動分毫。

  雙腿像被抽去了骨頭,在地上徒勞地蹬著,鞋跟磕在岩石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卻連半寸都挪不動。

  視線里,那隻手越來越近,近得能看清溫羽凡手腕上被荊棘劃破的傷口,暗紅的血珠正順著指縫往下滴。

  溫羽凡的指尖終於落在了袁盛的脖子上。

  冰涼的觸感像蛇的信子,剛一貼上皮膚,袁盛就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瞳孔放大得幾乎要裂開,裡面映著溫羽凡毫無波瀾的臉。

  「咔嚓。」

  一聲脆響在崖邊炸開,像冬日裡凍裂的冰面。

  袁盛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四肢在空中徒勞地劃了半圈,隨即像斷了線的木偶,重重癱回草叢裡。

  脖頸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眼睛還圓睜著,裡面殘留的恐懼像被瞬間凍結的驚濤,再也泛不起半點漣漪。

  溫羽凡緩緩收回手,指腹上還殘留著骨頭碎裂的觸感。

  他站起身,低頭看著腳邊漸漸失去溫度的屍體,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雙眼睛照得格外冷。

  風又起了,卷著深淵的潮氣和崖邊的血腥味,吹得他襯衫的後擺獵獵作響。

  他知道,從自己轉身撲向侯顯的那一刻起,有些東西就徹底變了。

  這世道從不會因為退讓就溫柔半分,想要活下去,就得比追逐你的狼更狠。

  溫羽凡最後看了一眼那具還在淌血的屍體,轉身沒入身後的密林。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沉默的鋒刃,在腐葉滿地的林間,緩緩隱進濃稠的黑暗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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