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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獵物變獵人

  腐葉堆里傳來細碎的響動,是潮濕的葉片被擠壓時發出的「沙沙」聲。

  溫羽凡蜷縮在倒木後方,背脊幾乎與粗糙的樹幹貼在一起,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深深嵌進掌心的泥土裡。

  頭頂的樹冠篩下幾縷慘澹的月光,剛好落在他汗濕的額角。

  

  儘管黑熊的怒吼早已變成遠處模糊的悶響,袁盛他們驚惶的腳步聲也像被密林吞噬的石子,再無蹤跡,他胸腔里的氣流仍刻意放緩,輕得像山霧掠過草尖,連鼻翼的翕動都壓到最低。

  「要趕緊逃……」第一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舌尖頂了回去。

  他喉結滾了滾,視線掃過腳邊被踩斷的枯枝——那是侯顯剛才慌不擇路時踢斷的,斷口還泛著新鮮的綠。

  「不!不行,不能逃。」

  他太清楚袁盛那雙眼睛裡的狠勁了。

  在快餐店那次對峙,對方盯著他繃帶的眼神,像鷹隼鎖定了兔子,哪怕隔著三張桌子都能感受到那股非把獵物撕碎不可的戾氣。

  還有侯顯,追蹤時碾過腐葉的腳步聲里藏著的執拗……這些人,從來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主。

  黑熊能攔住他們多久?

  溫羽凡想起下午戲耍黑熊時,那傢伙撞斷碗口粗雜樹的蠻橫,也記得自己借著樹杈掩護繞開它時的狼狽。

  袁盛是武徒七階,侯顯的追蹤技巧連山林里的老獵人都未必比得上,他們未必躲不過一隻被激怒的野獸。

  「倘若……」他咬緊後槽牙,舌尖嘗到點血腥味。

  倘若黑熊只是拖慢了他們的腳步,倘若他們像自己一樣找到藤蔓密集的陡坡脫身,用不了一個時辰,那三道晃得人眼暈的手電光束,就會再次釘在他背上。

  上次在川府城的巷子裡,他就是因為心存僥倖,想著躲進快餐店能喘口氣,結果金滿倉差點被侯顯的掌風拍碎天靈蓋。

  腐葉底下的泥土傳來涼意,順著褲管往上爬。

  溫羽凡緩緩鬆開攥緊的拳頭,指腹碾過一片半枯的蕨類葉子,邊緣的鋸齒颳得皮膚發疼。

  「不能坐以待斃。」

  這六個字在心裡炸開時,他眼底的猶豫像被風吹散的霧,一點點褪去。

  月光落在他瞳孔里,映出的不再是逃跑時的慌亂,而是種近乎冷冽的清明。

  他想起在醫院醒來的清晨,消毒水的味道里,母親紅著眼說「醒了就好」;

  想起小智舉著滿分試卷蹦跳的樣子,睡衣衣角掃過地板的「沙沙」聲;


  想起周新語繫著米白色圍裙,把蛋糕放進冰箱時說「誰也不准半夜開冰箱」的溫柔……

  那些畫面像被水泡過的棉花,軟得讓人心頭髮緊。

  可現在,那片充滿奶油香和笑聲的世界,早被樓塌的巨響、殺手的匕首、山林的血腥撕成了碎片。

  「原來我真的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從被黑蜘蛛倒掛在窗外開始,從釣魚人的魚線勒進後背開始,從保潔阿姨那雙爪子撲過來開始……這個世道早就給過他答案了。

  善意換不來憐憫,退讓只會讓對方的刀離自己更近。

  溫羽凡深吸一口氣,胸腔里的氣流終於不再刻意壓抑,帶著腐葉的腥氣灌進肺里,激得他打了個輕顫。

  他慢慢直起身子,後背離開倒木的剎那,月光剛好照亮他眼底的決絕——像淬了冰的鐵,冷得發亮。

  「既然你們非要追……」他抬手抹了把臉,蹭掉嘴角的泥屑,指尖在腰側那道還沒癒合的刀疤上輕輕按了按,那裡還殘留著黑蜘蛛匕首划過的灼痛,「那就別怪我,先下手為強。」

  從這一刻起,獵物和獵人的位置,該換一換了。

  決心一定,溫羽凡的身影在樹影間驟然折轉,像一道被夜色吸附的墨痕,悄無聲息地逆著來時的方向潛行。

  他的腳掌落在積滿腐葉的地面時,總能精準避開那些脆裂的枯枝。

  腐葉被壓出的細微聲響,恰好被風穿過枝椏的「沙沙」聲吞沒,連警惕性極高的夜鳥都未被驚動。

  每一次騰躍都像是與風達成了默契。

  當穿林而過的氣流掀起藤蔓時,他的身體已借著這股力道向上彈起,指尖在樹幹粗糙的皮層上只一搭,便借著反作用力擰轉腰身,避開橫生的枝杈。

  月光透過葉隙掃過他緊繃的脊背,將那道弓起的輪廓拓在地面,卻又在他落地前被下一片晃動的陰影覆蓋,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始終與前方黑熊的咆哮保持著三十步的距離。

  那龐然大物踩斷灌木的悶響、粗重的喘息,還有袁盛等人驚惶的腳步聲,都成了他判斷方位的坐標。

  既不會因離得太近被黑熊的餘光掃到,又能清晰捕捉到袁盛等人奔逃的軌跡。

  就像一張無形的網,正隨著獵物的掙扎慢慢收緊。

  掌心的傷口在攀爬時被藤蔓磨破,血珠滲出來,滴在苔蘚上暈開極小的紅點。

  他卻連眉頭都未皺一下,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聽覺與視覺上:辨聽著袁盛軍靴踩在濕滑青苔上的打滑聲,注視著侯顯慌不擇路時撞歪的蕨類植物,計算著下一次加速的時機。


  手電的光芒在林間亂晃,像瀕死的螢火蟲,暴露著獵物的驚慌。

  而溫羽凡的影子,始終貼在最濃稠的黑暗裡,如同蟄伏的獵手,等待著最佳的出擊時刻。

  袁盛後頸的汗毛在那聲咆哮炸開的瞬間全豎了起來,像被無形的手薅住了頭皮。

  聲波撞在樹幹上反彈回來,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連帶著牙齒都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

  他不敢回頭,甚至不敢放慢半步。

  方才手電光掃過的那團黑影還烙印在視網膜上,兩米高的身軀像座移動的黑鐵塔,每一步踏在腐葉上都濺起混著泥點的水花,那悶響像敲在他心臟上的鼓點。

  跑鞋的鞋底碾過濕滑的青苔,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好幾次差點打滑。

  他能感覺到後背的舊傷被牽扯得發疼,汗水順著脊椎往下淌,浸透的襯衫貼在皮膚上,像層冰涼的枷鎖。

  胸腔里的心臟跳得快要衝破肋骨,每一次搏動都帶著鐵鏽味的腥甜,嗓子眼堵得發慌,卻只能拼命把空氣往肺里灌,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林間格外突兀。

  「跑!快跑!」這兩個字在腦子裡循環嘶吼,雙腿像上了發條的機械臂,交替的頻率快得幾乎要脫離掌控。

  眼角餘光瞥見斜前方歪脖子樹的樹杈,他甚至產生了爬上去的念頭,可那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黑熊更近的咆哮碾碎,他記得黑熊會爬樹。

  此刻他只敢埋頭往前沖,被樹枝抽打的臉頰火辣辣地疼也渾然不覺。

  ……

  「跑!快跑!」

  侯顯跟在袁盛身後,突然一個踉蹌,軍靴的鞋跟在腐葉上打滑,差點摔個狗啃泥。

  他雙臂在身側胡亂擺動著,才終於穩住身形,活像只被追急了的野狗。

  但他此刻不敢有絲毫停歇,剛站穩就繼續向前狂奔。

  每跑一段路,他還忍不住猛地回頭看一眼。

  黑熊離得越來越近了……

  那油亮的黑鬃毛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粗壯的前肢落地時能壓彎碗口粗的小樹,爪尖刮過岩石的「咯吱」聲像在鋸他的神經。

  方才還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這會兒已經縮進五米,濕熱的腥風裹著腐肉味撲在他後頸,黏糊糊的,像條冰冷的蛇在舔。

  「媽的!這畜生怎麼這麼快!」侯顯牙齒打顫,手心的冷汗把手電筒的金屬外殼浸得發滑。

  他看見黑熊琥珀色的瞳孔里映著自己的影子,那裡面沒有絲毫猶豫,只有被激怒的暴戾,仿佛下一秒就要抬起蒲扇大的熊掌,把他拍成一灘爛泥。


  「難道今天真要成熊糞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眼角餘光突然掃到左側一棵歪脖子樹。

  樹幹不算粗,卻生著不少橫枝,像特意為他搭的救命梯。

  「對!爬樹!」侯顯心臟狂跳,猛地擰身,軍靴在凸起的樹根上狠狠一蹬,借著慣性撲向樹幹。

  他雙手死死扣住粗糙的樹皮,掌心瞬間被磨得火辣辣地疼,指縫裡嵌進不少濕滑的青苔。

  可他哪會爬樹?

  雙腳在樹幹上亂蹬,軍靴的防滑紋在濕苔上打滑,褲腿被枝椏勾住,「刺啦」一聲撕開道口子,血珠順著小腿往下淌也渾然不覺。

  他像只被扔進樹杈的麻袋,手腳並用地往上挪,樹皮在胳膊上犁出三道紅痕,汗水混著泥土糊了滿臉,活脫脫一隻狼狽的土撥鼠。

  「快……再快點……」他咬著牙低吼,餘光瞥見黑熊的影子已經追到樹下。

  那畜生正仰頭咆哮,震得他耳膜嗡嗡響,溫熱的鼻息噴在他腳背上,帶著濃烈的腥膻味。

  就在這時,他突然發現黑熊的注意力壓根沒在他身上。

  那琥珀色的凶眼死死鎖著前方狂奔的袁盛,喉嚨里滾出的低吼像在宣告「非撕碎你不可」。

  侯顯趁機手腳並用往上竄了半米,後腰撞在一根橫枝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終於離地面遠了些。

  他死死抱著樹幹,指節泛白。

  低頭望去,黑熊龐大的身軀已經像輛黑坦克似的碾過他剛才站立的地方,朝著袁盛的方向追去,沉重的腳步聲在林子裡敲出悶響,漸漸遠了。

  直到那腳步聲變成模糊的轟鳴,侯顯才敢鬆口氣。

  緊繃的肩膀驟然垮下來,後背的冷汗被山風一吹,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沒有從樹上下來,而是就這樣抱著樹幹大口大口往肺里灌著帶松針味的空氣,胸腔起伏得像台破舊的風箱。

  剛才被嚇得忘了跳的心臟,這會兒才開始瘋狂擂鼓,震得肋骨發疼。

  「活下來了……老子活下來了……」他咧開嘴想笑,嘴角卻僵得厲害。

  樹影在他臉上晃來晃去,遠處的蟲鳴重新鑽進耳朵,他望著黑熊消失的方向,突然覺得腿肚子還在打顫——剛才那幾秒,簡直像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然而,侯顯胸腔里那口還沒喘勻的氣剛提到嗓子眼,後頸的汗毛突然根根倒豎。

  一股危機感像條冰冷的蛇,順著脊椎骨猛地竄了上來。

  夜風裡突然炸響一聲銳嘯,不是黑熊的咆哮,也不是樹枝斷裂的脆響,而是某種堅硬物體撕裂空氣的「嗖」聲。


  那聲音太急了,帶著破開潮濕水汽的勁,在月光漏下的縫隙里劃出半道殘影。

  侯顯的瞳孔還映著黑熊遠去的背影,腦子裡殘留的慶幸像被重錘砸中的玻璃,瞬間碎成碴。

  他甚至來不及轉動脖頸,只憑本能感覺到一股勁風擦著耳際掠過,下一秒,後背就傳來一陣炸裂般的劇痛!

  那力道絕不是樹枝抽打,更像被燒紅的鐵棍狠狠掄中,肌肉瞬間痙攣成一團,骨頭縫裡像是鑽進了無數根鋼針。

  「厄啊!」痛呼像被掐住的殺豬聲,從喉嚨深處撕裂而出,他死死摳著樹皮的手指猛地一松,掌心的血痕在粗糙的樹幹上劃出三道猩紅的印子。

  身體失去支撐的瞬間,侯顯只覺得天旋地轉。

  月光、樹影、晃動的枝椏全攪成了一團亂麻,他像袋被拋空的垃圾,雙臂徒勞地在空中抓撓,卻只撈到兩把冰涼的夜風。

  「砰!」

  重物砸地的悶響震得腐葉層都在顫抖,塵土混著枯葉被掀得老高,迷了他的眼。

  後背撞上地面的剎那,那道被石頭砸中的傷口像是被碾子碾過,劇痛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

  他痛得蜷縮在地上像條離水的泥鰍,來回翻滾著,軍靴的鞋跟在泥地里蹬出幾道深痕,嘴裡的慘叫混著粗氣,在寂靜的林子裡傳出老遠。

  可這痛楚還沒來得及漫透四肢,一陣更密集的腳步聲已經碾著腐葉沖了過來。

  那聲音太急了,踩碎枯枝的脆響里裹著不容錯辨的殺意,像張收緊的網,帶著森冷的寒氣,直逼得他後頸發涼。

  侯顯猛地從翻滾中僵住,冷汗混著泥土糊在臉上,他掙扎著掀起眼皮。

  月光恰好落在前方三丈外的樹影間,一道人影正貼著地面疾沖,不是黑熊那笨拙的衝撞,而是像貼著地面滑行的鬼魅,速度快得幾乎拉出殘影。

  那身影在月色里忽明忽暗,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雙亮得嚇人的眼睛,像浸在冰水裡的狼瞳,死死鎖著他。

  沒有半句廢話,甚至沒有呼吸的雜音,只有手臂揚起時帶起的勁風,那隻攥緊的拳頭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裹挾著破風的呼嘯,朝著他的胸口狠狠砸來。

  那勢頭太兇了,像是要把他連同身下的腐葉層一起砸進地底,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被這拳風壓得凝滯,碎石子在拳鋒前簌簌發抖。

  侯顯畢竟是在刀光血影里滾過的人,劇痛中炸開的求生欲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悶哼,借著翻滾的慣性猛地擰身,後背的傷口被牽扯得像是要裂開,可他顧不上了。

  那拳頭擦著他的肋骨砸在地上時,他甚至能感覺到氣流掀動了自己額前的碎發。


  「轟!」

  震耳的悶響在林間炸開,地面仿佛被重錘砸中,腐葉層瞬間陷下一個淺坑,碎石混著泥土飛濺開來,像群受驚的蝗蟲。

  氣浪撲面而來,掀得侯顯臉頰生疼,他借著這股反作用力連滾三米,才勉強從煙塵里探出頭,捂著後背疼得齜牙咧嘴,眼裡卻全是驚魂未定的恐懼。

  剛才那位置,地面裂開的細紋里還冒著土腥氣,若是慢上半秒,此刻他的胸腔恐怕已經像被踩爛的西瓜。

  侯顯後背的傷口像被撒了把燒紅的鐵砂,每動一下都疼得他眼冒金星。

  但刀光血影里滾過十幾年的本能告訴他,此刻哪怕癱倒在地一秒,頸骨都會被對方捏碎。

  「嘶……」他倒吸一口涼氣,撐著地面的手掌猛地發力,指腹摳進腐葉下的碎石縫裡。

  後背的傷口被這股勁牽扯著,像有條燒紅的鐵絲在肉里攪動,疼得他眼前發黑。

  但他不敢倒下,甚至不敢彎一下腰,只能任由冷汗浸透軍靴的鞋墊,硬生生挺直了脊樑。

  雙臂下意識地抬到胸前,手肘微屈,這是他打了無數次架才磨出的防禦姿態,可顫抖的指尖暴露了他的虛張聲勢。

  風突然停了,林間的蟲鳴也跟著噤聲。

  溫羽凡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從倒木根部一直鋪到侯顯腳邊,像條沉默的蛇。

  他緩緩站直的動作帶著種詭異的從容,沾滿泥污的襯衫下擺掃過地面的枯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每一下都敲在侯顯緊繃的神經上。

  「你們既然要殺我,就別怪我殺你們。」

  這句話從溫羽凡喉嚨里滾出來時,沒有絲毫波瀾,卻比黑熊的咆哮更讓侯顯頭皮發麻。

  他看見對方喉結動了動,嘴角的泥屑被風吹散,露出的牙齒在月色下泛著冷光。

  那道被月光勾勒出的輪廓,肩線繃得像拉滿的弓,每一塊肌肉都蓄著勁,仿佛下一秒就會化作撲食的獵豹。

  溫羽凡的頭慢慢轉過來,頸椎轉動時發出輕微的「咔」聲。

  他的目光掠過侯顯打顫的膝蓋,掠過他緊攥成拳的手,最後釘在他因恐懼而收縮的瞳孔上。

  那眼神太銳了,像鷹隼俯衝時鎖定獵物的瞬間,連侯顯藏在軍靴里的腳踝都被看得發僵,仿佛下一秒就會被利爪生生擰斷。

  「他是武徒六階……老子也是武徒六階……」侯顯在心裡瘋狂念叨,試圖從記憶里扒出點底氣。

  一年前在碼頭倉庫,他單槍匹馬放倒過三個武徒四、五階的打手,那時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還在耳邊迴蕩。


  可現在不一樣,後背的傷讓他右臂使不出全力;

  被黑熊追出的狂奔耗盡了腿上的勁;

  更要命的是——他聞到了自己身上的恐懼味,像沒曬乾的霉味,順著汗毛孔往外冒。

  「等一下等一下!」他突然拔高聲音,尾音劈了個明顯的顫音,「我就是個跑腿的!岑家給我錢,我才幹這活的!」他往前踉蹌半步,雙手慌忙擺著,掌心的血漬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真的,我發誓!以後見了你繞著走,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怎麼樣?」

  溫羽凡的嘴角慢慢勾起,那弧度極淡,卻像冰錐般扎進侯顯眼裡。

  他沒說話,只是抬起腳,皮鞋碾過一片脆裂的枯枝,發出「咔嚓」一聲輕響。

  這聲音在死寂的林子裡被無限放大,像敲在侯顯天靈蓋上的錘子。

  一步,兩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腐葉最厚的地方,卻偏生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地上的影子隨著他的動作緩緩前移,把侯顯的影子一點點逼向歪脖子樹的樹幹。

  「你當我三歲小孩嗎?」

  溫羽凡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每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砸在地上能凍出霜花。

  話音未落,溫羽凡眼尾的寒芒驟然收緊。

  侯顯那套求饒的說辭像根爛草,連讓他停頓半秒的資格都沒有。

  他後腳跟猛地碾進腐葉層,碎石在靴底咯吱作響,積蓄的力道順著小腿肌肉賁張的弧線驟然爆發。

  整個人像被弓弦狠狠彈出的箭,帶起的勁風掀得周遭落葉打著旋兒飛,樹影在他身後被扯成一道模糊的墨色殘影。

  右手五指在沖勢中猛地蜷曲,指節繃得發白,指甲縫裡還嵌著上午爬樹時沾的草屑,此刻卻像淬了冰的鋼爪,撕裂空氣的銳嘯里,連月光都被這股狠勁劈開一道冷痕,直取侯顯咽喉。

  侯顯後頸的汗毛早炸成了刺蝟。

  方才那番討饒本就帶著三分虛意,見對方動了殺心,求生的本能瞬間壓過了後背的劇痛。

  他喉嚨里嗬了一聲,左手像被彈簧彈起般猛地橫抬,掌心的血痂在月光下泛著暗紅,堪堪撞上溫羽凡的手腕。

  「嗤啦——」指骨相碰的脆響混著布料摩擦聲炸開。

  侯顯只覺一股蠻力順著手臂往上竄,震得他左肩發麻,後背的傷口被這股勁牽扯著,像有條燒紅的鐵絲往骨縫裡鑽,疼得他牙關緊咬,額角的冷汗「啪嗒」滴在胸前的衣服上。

  但他眼底的怯懦已被凶戾取代,嘴角咧開個猙獰的弧度:「你當我開碑手侯顯是浪得虛名的嗎?好,既然如此,就別怪老子手下不留情了!」


  話音未落,他借著左手格擋的反作用力,身體猛地往前傾,右肩帶著破風的呼嘯沉了沉。

  那隻布滿老繭的手掌繃得像塊鐵板,掌緣刮過空氣時帶起細碎的嗚咽,連地上的腐葉都被這股勁氣掀得翻捲起來,直撲溫羽凡胸口。

  後背的傷口被這猛力扯得裂開半寸,血珠順著襯衫下擺往下淌,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他卻像毫無知覺,眼裡只剩「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狠勁。

  溫羽凡瞳孔微縮,視線像釘死的釘子,牢牢鎖著侯顯襲來的右掌。

  那掌風裡裹著的蠻勁他聽得真切,卻半步未退。

  左臂肌肉驟然隆起,襯衫袖子被撐得緊繃,露出小臂上交錯的舊疤。

  他手腕翻轉間,拳頭已攥得死緊,拳風帶著龍吟般的低嘯炸開。

  「咚!」

  拳掌相觸的剎那,一聲悶響像重錘砸在空桶上,在林間盪開三圈回聲。

  撞擊點的空氣仿佛被瞬間壓縮,又猛地炸開,碎石混著腐葉飛濺起來,打在樹幹上噼啪作響。

  溫羽凡腳下的泥土陷下去半寸,卻像生了根似的紋絲不動,只有袖口被氣浪掀得輕輕顫動。

  侯顯卻像被迎面撞上的悶棍。

  一股螺旋勁順著掌心往胳膊里鑽,震得他整條右臂發麻,骨頭縫裡全是酸漲的鈍痛。

  他踉蹌著往後退,軍靴在濕滑的青苔上打滑,每一步都帶起一串急促的「咯吱」聲,退到第三步時,後腰重重撞在一棵小樹的樹幹上,才勉強穩住身形,胸口悶得像塞了團爛棉絮,咳出來的氣里都帶著鐵鏽味。

  「操……」侯顯咬著牙罵了半聲,剩下的話被喉嚨里的腥甜堵了回去。

  他看著溫羽凡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後背的冷汗突然濕透了襯衫。

  「這小子怎麼這麼強!」

  剛才那拳里的後勁,像條沒出鞘的蛇,藏著的狠戾比黑熊的爪子更嚇人。

  求生的念頭像野草瘋長。

  侯顯再也不敢戀戰,借著撞樹的反作用力猛地轉身,右腿在前左腿在後,呈個狼狽的弓步,撒腿就往密林深處竄。

  軍靴踩斷枯枝的脆響里,還混著他因慌亂而帶起的粗重喘息,後背的傷口被跑動牽扯得劇痛,卻跑得比追溫羽凡時快了一倍,活像只被獵人盯上的野狗。

  溫羽凡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看著侯顯逃竄的背影,喉結輕輕滾了滾,眼底的冷厲像結了層冰。

  右腳腕突然發力,鞋尖貼著地面一挑——塊巴掌大的尖石被帶得騰空而起,石面還沾著濕潤的泥屑,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左手閃電般探出,指尖穩穩扣住石頭的稜角。

  之後,沒有半分遲疑,溫羽凡的手臂像根被拉滿的彈弓驟然回彈,石頭帶著破空的銳嘯飛出去,速度快得只剩道灰影,空氣被撕開的「咻」聲里,連風都被這股勁推著往前涌。

  侯顯後頸的寒毛突然豎成了針。

  他跑在最慌的時候,反而對危險的直覺格外敏銳,那道破風聲剛鑽進耳朵,他就猛地想往左邊撲。

  可太晚了。

  兩人之間不過七八步的距離,石頭的速度比他轉身的動作快了三倍。

  侯顯只能硬生生擰轉上半身,左肩往內側縮了縮——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快反應。

  「乓!」

  悶響震得周圍的夜蟲都停了聲。

  尖石結結實實砸在侯顯的左肩鎖骨處。

  那力道像被重錘掄中,骨頭髮出一聲細微的「咔嚓」呻吟,劇痛順著鎖骨往脖子和胸口蔓延,像有把燒紅的鑿子往骨縫裡鑽。

  「呃啊!」侯顯疼得慘叫出聲,身體失去平衡,像袋灌了鉛的沙子往前撲去,「撲通」一聲重重砸在腐葉堆里。

  落地時臉蹭過帶鋸齒的草葉,火辣辣的疼混著肩骨的劇痛,讓他蜷縮在地上抽搐,嘴裡的呻吟聲越來越弱,最後只剩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侯顯的指關節在腐葉堆里摳出五道深痕,指尖的血珠混著濕泥凝成暗紅的痂。

  左肩的劇痛像條毒蛇,每一次試圖撐起身體的發力,都會讓鎖骨處傳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仿佛有塊燒紅的鐵楔正往骨縫裡鑽。

  他歪著頭,視線里的樹影都在打晃,後頸的冷汗順著脊椎溝往下淌,在濕透的襯衫上洇出蜿蜒的水痕。

  「完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後頸的汗毛突然根根倒豎。

  方才被黑熊追得屁滾尿流的驚懼還沒散去,身後那道越來越近的破風聲又像根絞索,正一圈圈勒緊他的脖頸。

  那聲音太急了,帶著潮濕的水汽劈開夜風,混著腐葉被碾過的沙沙聲,像死神拖著鐮刀在追趕。

  腐葉層被氣流掀動,枯黃的碎葉打著旋兒飄起,在月光下劃出半透明的弧線,反而襯得周遭的寂靜愈發瘮人。

  侯顯的喉結瘋狂滾動,雙腿像被抽去骨頭的軟肉,支撐著身體在地上狼狽地蹭動。

  他想爬,手指卻軟得抓不住任何東西,掌心的血漬在腐葉上拖出兩道歪斜的紅痕。

  「不!不要!」求生的本能讓他忘了疼痛,身體像只被翻過來的甲殼蟲,在腐葉堆里狼狽地翻轉。


  掌心按在一塊尖銳的石片上,刺痛讓他清醒了幾分,卻只換來更劇烈的顫抖。

  「放我一馬!我給你錢!岑家的秘密我全告訴你!」他的聲音劈了叉,唾沫星子噴在胸前的血污上,「我做你的狗!給你舔鞋都行!求你……」

  話音未落,眼前的樹影突然一暗。

  溫羽凡落地時帶起的風卷著松針砸在侯顯臉上,他甚至能看清對方襯衫下擺滴落的血珠,在月光里劃出細碎的紅弧。

  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波瀾,像結了冰的湖面,倒映著侯顯扭曲的臉。

  沒等侯顯做出第二個反應,溫羽凡的右臂已經如鋼鞭般抽落。

  五指蜷曲的弧度帶著精準的狠戾,指尖破開空氣時帶起一聲尖嘯。

  侯顯想躲,可身體像被釘死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沾滿泥屑的手,在視野里不斷放大……

  「咔嚓!」

  脆響混著骨渣碎裂的悶響在林間炸開。

  侯顯的天靈蓋像被重錘砸中的核桃,指腹陷進顱骨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溫羽凡甚至能感覺到對方腦漿瞬間濺在手腕上的溫熱。

  侯顯的身體猛地弓成了蝦米,四肢不自然地抽搐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他的眼睛還圓睜著,虹膜上殘留著最後一瞬的恐懼,血絲像蛛網般蔓延開,很快就被湧出的鮮血糊成一片暗紅。

  七竅里淌出的血珠砸在腐葉上,發出密集的「嗒嗒」聲,像場微型的血雨。

  溫羽凡緩緩收回手,指縫裡的血順著指節往下滴,在地上匯成一小灘粘稠的紅。

  他站在原地,胸口的起伏比剛才追殺時更劇烈,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的腥甜。

  晚風掀起他襯衫的後擺,露出後背那片被血浸透的布料,與肩頭未乾的冷汗凝成冰涼的痂。

  「又一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顱骨碎裂的觸感,喉結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第一次殺人時胃裡翻江倒海的感覺又回來了,只是這一次,噁心感被更深的麻木覆蓋。

  他想起侯顯剛才討饒時顫抖的睫毛,想起那雙翻白的眼睛裡映出的自己的臉——那副模樣,和追殺他的岑家爪牙又有什麼區別?

  「都是你們逼我的。」這句話從齒縫裡擠出來時,他突然攥緊了拳頭,指骨因用力而泛白。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舊傷里,疼意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風突然停了,林間只剩下血珠滴落的聲響。

  月光透過葉隙落在侯顯逐漸僵硬的臉上,那些未說完的求饒,那些扭曲的恐懼,都被凝固在死亡的瞬間。


  溫羽凡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波動已經褪得乾乾淨淨。

  他抬腳踢開腳邊的枯枝,動作乾脆得像在抹去什麼痕跡。

  鞋底碾過碎葉的「沙沙」聲里,他朝著黑熊咆哮的方向望去——袁盛還在逃,這場獵殺還沒結束。

  「要活下去,就得比他們更狠。」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樹林低語,聲音冷得像結了冰。

  最後看了眼地上的屍體,他轉身扎進密林。

  背影在樹影間一閃,便融入了濃稠的黑暗,只有那道繃得筆直的肩線,在月光偶爾掃過的瞬間,透著不容錯辨的決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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