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表忠心
小破車在混混們的圍攻下早已沒了原形,鏽跡斑斑的車身被鋼管砸出密密麻麻的凹痕,像塊被亂拳捶過的廢鐵。
刺耳的警報器聲像被掐住喉嚨的尖叫,一波高過一波地撞在停車場斑駁的牆壁上,又彈回來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攪得人心煩意亂。
昏黃的路燈把這群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貼在布滿裂痕的水泥地上。
染著綠毛的混混掄著鋼管,每一下都帶著狠勁砸在車頂上,鐵皮發出「哐當」的哀鳴,漆皮混著鐵鏽簌簌往下掉。
他嘴角咧開個猙獰的笑,露出顆缺了角的門牙:「砸!給老子往碎了砸!」
旁邊光著膀子的紋身男跟著起鬨,砍刀在車燈上劃出道長長的白痕,火星子「噼啪」濺起,落在他滿是汗漬的胳膊上,他卻像沒知覺似的,只顧著仰頭狂笑。
就在這時,「乓」的一聲悶響炸開,像半空劈下道驚雷。
那綠毛混混正抬腳踹向車門,身子突然像被無形的巨手攥住,猛地向後飛去。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他手裡的鋼管「哐當」落地,人在空中劃出道歪斜的弧線,胳膊腿胡亂撲騰著,最終重重砸在旁邊那輛積灰的捷達車引擎蓋上。
「咔嚓」一聲脆響,捷達車的引擎蓋瞬間凹下去個大坑,擋風玻璃像被重錘砸過的冰面,蛛網般的裂紋里湧出血珠——那是綠毛額頭撞破後濺上去的。
捷達車的警報器應聲而響,尖嘯聲比小破車的更刺耳,兩道警報聲擰在一起,像兩條瘋狗在停車場裡撕咬。
站在綠毛旁邊的黃髮混混還舉著砍刀,臉上的興奮僵成了錯愕。
他眼睜睜看著同伴飛出去,瞳孔里還映著那道拋物線,嘴巴張得能塞進個拳頭。
沒等他回過神,一隻纏著米白色繃帶的手突然從變形的車窗里伸了出來,繃帶邊緣洇著暗紅的血漬,像條剛從血水裡撈出來的蛇。
那隻手快得讓人看不清動作,「啪」地攥住了黃髮混混的手腕。
繃帶下的指節用力時泛出青白,像鐵鉗似的嵌進他皮肉里。
黃髮混混只覺手腕一陣劇痛,砍刀「噹啷」落地,他想抽手,可那力道大得能捏碎骨頭,無論怎麼掙扎都紋絲不動。
「啊!」他剛要慘叫,整個人突然被一股蠻力拎了起來,雙腳離了地,褲腳在半空晃蕩。
下一秒,他像個破麻袋似的被狠狠甩了出去,正好撞在三個圍過來的同伴身上。
四個人滾作一團,鋼管、砍刀散落一地,慘叫聲、咒罵聲混在一起,在空曠的停車場裡盪開。
其他混混手裡的動作全停了。
有人舉著磚僵在半空,有人剛要抬腳踹車,全都扭過頭,眼神里寫滿了驚恐。
剛才還狂歡般的破壞瞬間凝固,只剩下兩道警報器在那兒徒勞地嘶吼。
「嘎吱……」
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突然響起,像生鏽的合頁被硬生生掰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小破車那扇早被砸得變形的左車門,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往外挪。
車門邊緣的鐵皮刮著車身,劃出道火星子,每動一下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灰塵從門縫裡湧出來,在路燈下飄成細小的光柱。
緊接著,一隻纏著繃帶的腳踏了出來,踩在滿地玻璃碴上,發出「咔嚓」的輕響。
繃帶從腳踝纏到膝蓋,邊緣沾著乾涸的血痂,落地時微微一頓,像是忍著劇痛。
隨後,那個滿身繃帶的人緩緩站直了身子。
他脖頸上的繃帶勒得很緊,只露出雙眼睛,瞳孔在昏暗中亮得驚人,像藏著兩簇冷火。
腰側的繃帶鼓鼓囊囊,顯然傷口還在滲血,可他站得筆直,每動一下,繃帶摩擦著傷口的細微聲響,都藏在警報器的尖嘯里,透著股說不出的狠勁。
他抬眼掃過那群僵在原地的混混,目光落在地上哀嚎的人身上,嘴角似乎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只有風卷著地上的塑膠袋,「簌簌」擦過他的鞋跟,像是在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反擊伴奏。
岑家貝的瞳孔驟然收縮,像被針扎到似的猛地後退半步,左腳跟磕在身後的水泥台沿上,差點當眾絆倒。
他死死盯著那個繃帶纏身的身影,左眼的淤青在路燈下泛著紫黑,那道腫脹的眼泡仿佛還在突突跳著疼。
這正是幾小時前被這隻「木乃伊」一拳砸出來的印記。
「你這怪物!」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的鐵絲,尖銳得發顫,手指死死指著溫羽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老子記得你這裹屍布似的繃帶!就是你在套房裡偷襲我!」唾沫星子隨著他的嘶吼濺在空氣中,混著酒氣散發出酸腐的味。
溫羽凡緩緩歪了歪頭,脖頸處的繃帶摩擦著結痂的傷口,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嘴角的弧度往上挑了挑,露出的眼睛裡卻沒半點笑意,反倒像結了層冰:「偷襲?我是從正前方打你的吧?」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岑家貝那隻還在微微發顫的左手,「看來那一拳確實沒讓你長記性。」
「放你娘的屁!」岑家貝的臉「騰」地漲成豬肝色,額角的青筋像蚯蚓似的鼓起來。
他猛地抬腳踹向旁邊的垃圾桶,鐵皮桶「哐當」撞在牆上,滾出老遠:「一個外地來的雜碎,在川府城敢這麼跟我說話?兄弟們!給我廢了他!斷腿!斷手!一條胳膊,一萬塊。出了事老子擔著!」
圍著的混混們被這聲怒吼驚醒,先前被溫羽凡突然出手嚇退的怯意瞬間被貪婪和凶戾取代。
那個光著膀子的紋身男率先啐了口唾沫,撿起地上的鋼管,鏽跡斑斑的管身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小子,敢動岑少,今天讓你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他身後的綠毛混混捂著流血的額頭,眼神怨毒得像條毒蛇,攥著砍刀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二十多號人呈扇形圍上來,腳步踩在玻璃碴上發出「咯吱」的響,陰影在地上織成張密不透風的網。
有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有人把鋼管在掌心敲得「砰砰」響,嘴角的獰笑里全是「看好戲」的殘忍——在他們眼裡,這個渾身是傷的繃帶怪,不過是塊等著被碾碎的爛肉。
溫羽凡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混在混混們的叫囂里,輕得像片羽毛落地。
他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繃帶下的指節泛出青白,腰側的傷口因為發力而傳來尖銳的疼,卻讓他的眼神更亮了幾分。
「非要找死的話……」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突然化作道模糊的白影。
混混們只覺得眼前一花,原本站在三米外的人竟瞬間出現在人群中央。
沒等他們舉起武器,溫羽凡的拳頭已經帶著破風的銳響砸了過來……
紋身男剛要揮鋼管,迎面就挨了記重拳,鼻樑骨「咔嚓」脆響,鮮血瞬間糊住了他的眼。
他悶哼著倒下去,懷裡的鋼管「哐當」落地,在地上滾出老遠。
綠毛混混的砍刀剛舉過頭頂,手腕就被溫羽凡一把攥住。
繃帶纏裹的手指像鐵鉗似的收緊,只聽「啊」的慘叫,砍刀「噹啷」落地,他的手腕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人已經疼得蜷縮在地。
溫羽凡的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招式,時而側身避開劈來的鋼管,時而旋身抬腳踹向迎面衝來的混混。
每一拳都精準地落在對方的軟肋,每一腳都帶著能踹斷肋骨的力道。
沉悶的撞擊聲此起彼伏,像有人在敲打悶鼓,混著骨頭錯位的脆響、牙齒落地的「咔嗒」聲,還有混混們殺豬似的慘叫,在停車場裡炸開。
有個染著黃毛的混混想從背後偷襲,剛舉起磚頭,就被溫羽凡反手一記肘擊砸在面門上。
他像被砍倒的樹似的直挺挺倒下,鼻血混著腦漿從鼻孔里湧出來,眼睛瞪得溜圓,死不瞑目。
不過十幾秒的功夫,剛才還囂張圍堵的二十多個混混已經倒了一地。
有人抱著斷腿在地上打滾,有人趴在玻璃碴里哼哼唧唧,還有幾個直接暈死過去,嘴角淌著血絲和口水。
原本還算平整的水泥地,此刻像被打翻的螞蟻窩,橫七豎八全是蠕動的人影。
溫羽凡站在一片狼藉中央,胸口微微起伏,纏著繃帶的肩膀上沾了幾滴飛濺的血珠。
他低頭看了眼腳邊捂著臉哀嚎的混混,抬腳輕輕碾過對方的手背,聽得那混混發出更悽厲的慘叫,才緩緩抬起頭,看向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的岑家貝。
「現在……」溫羽凡的聲音裡帶著點喘,卻依舊冷得像冰,「該算算我們的帳了。」
岑少僵在原地,後頸的冷汗順著襯衫領口往下淌,在鎖骨處積成小小的水窪。
他眼睜睜看著最後一個手下抱著斷胳膊滾倒在玻璃碴里,喉結像被砂紙磨過似的上下滾動。
溫羽凡身上的繃帶在打鬥中蹭得歪歪斜斜,後腰滲出的血漬暈開成暗褐色的雲,可他站在那片狼藉里,卻穩得像塊釘進地里的鐵。
岑少盯著他露在繃帶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絲毫疲憊,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像在看一群嗡嗡叫的蒼蠅終於消停了。
「咔啦!」溫羽凡動了。
纏著繃帶的腳碾過地上的碎玻璃,發出細碎的聲響,在這滿是呻吟和警報器尖嘯的停車場裡,竟顯得格外清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岑少的心跳上,讓那原本就發虛的心臟跳得更亂了。
「這位少爺,」溫羽凡的聲音裹著夜風飄過來,帶著點繃帶摩擦的沙沙聲,「您剛才說什麼?人多吵,沒聽清。」
岑少猛地回神,後背「咚」地撞在身後的捷達車引擎蓋上,冰冷的鐵皮硌得他脊椎發麻。
他這才發現自己的腿在抖,褲腳早被冷汗浸得發潮,可嘴裡還硬撐著:「你……你別過來!真當會兩下子就敢無法無天?我們岑家在川府城跺跺腳,整個城都得顫三顫!」
他說著,手不自覺地摸向口袋裡的手機,指尖卻抖得按不准屏幕。
餘光瞥見溫羽凡越走越近,繃帶下的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積蓄力氣,岑少的聲音徹底發飄了:「你敢動我一根手指頭,明天就有人扒了你的皮!」
溫羽凡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忽然抬手,用纏著繃帶的指節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昏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繃帶邊緣的血痂像凝固的暗紅顏料,襯得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本來呢,」他慢悠悠地開口,語氣里那點似有若無的笑意突然消失了,「你賠了我朋友的車,再給剛才那姑娘道個歉,這事就算了。」
岑少的瞳孔驟然收縮,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
他看見溫羽凡的眼神一點點冷下去,從平靜的湖面結成了冰,連空氣都跟著降了溫。
「但現在……」溫羽凡頓了頓,目光落在岑少還在微微發顫的左腿上,那眼神像手術刀,精準地鎖定了目標,「剛才你是不是說,要卸我胳膊,一條一萬塊?」
「你要幹什麼!」岑少的尖叫劈了叉,他想往後躲,可後背已經抵住了車,退無可退。
恐懼像冰冷的蛇,順著脊椎纏上來,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看見溫羽凡抬起了腿,繃帶從腳踝纏到膝蓋,那隻腳懸在半空,動作慢得像電影裡的慢鏡頭,卻帶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壓迫感。
「咔嚓!」
脆響在空曠的停車場裡炸開,比剛才任何一次鋼管砸車的聲音都要刺耳。
「啊……!!!」
岑少的慘叫像被人捏住脖子的殺豬,陡然拔高,又猛地啞下去。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左小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外撇著,褲管下的骨頭像被掰斷的樹枝,皮膚繃得發亮,隱約能看見皮下扭曲的輪廓。
劇痛遲了半秒才海嘯般湧來,從斷骨處蔓延到全身,讓他眼前一黑,「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膝蓋砸在碎玻璃上,血瞬間滲了出來,可他已經顧不上了,雙手瘋了似的抱住斷腿,指節摳進肉里,疼得渾身痙攣。
「我的腿……我的腿……」他涕淚橫流,原本還算周正的臉此刻擰成了一團,冷汗混著鼻涕淌進嘴角,又咸又澀。
真絲襯衫被冷汗浸透,貼在身上像層濕抹布,剛才那點囂張氣焰早被疼和怕碾成了渣。
溫羽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腳邊還沾著剛才打鬥時蹭到的血漬。
他緩緩收回腿,繃帶摩擦著傷口,帶來一陣細密的疼,可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仿佛只是踩碎了一塊礙事的石頭。
「記住了,」他的聲音冷得像冰,「不是什麼人都能惹的。」
說完,他轉身就走,留下岑少在原地抱著斷腿哀嚎,那聲音混著遠處依舊尖嘯的警報器,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悽厲。
溫羽凡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片,在地上蜷成一團的岑家貝身上掃過。
停車場的鈉光燈泛著慘白的光,把岑家貝那張因劇痛而扭曲的臉照得愈發猙獰,斷腿處滲出的血珠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混著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鐵鏽味和汗味,透著股說不出的狼狽。
他沒再多看一眼,仿佛腳下哀嚎的不過是塊礙事的石頭,轉身時腰側的繃帶微微牽扯,帶來細密的痛感,卻絲毫沒放慢腳步。
那扇駕駛室車門早被混混們的鋼管砸得變了形,鐵皮像被揉皺的紙,邊緣翹成鋒利的銳角。
溫羽凡抬手按住車門框,繃帶下的指節猛地發力。
武徒三階的力量順著手臂淌出,只聽「嘎吱……」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像是有把鈍鋸在骨頭縫裡拉過,變形的車門竟被他硬生生拽開半尺。
他手臂上的肌肉在繃帶下繃起線條,額角沁出層薄汗,不是累的,是剛才打架牽扯到的傷口又在隱隱作痛。
「老金,沒事吧?」他側頭看向駕駛座,聲音裡帶著剛打完架的微啞,卻比剛才揍混混時柔和了許多。
金滿倉縮在座位里,後背緊緊貼著被砸凹的椅面,雙手還保持著抱頭的姿勢,指縫裡能看見他圓睜的眼睛。
聽到溫羽凡的聲音,他這才像鬆了弦的發條,猛地癱回座椅,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音。
「老……老闆……」他舌頭像是打了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車外橫七豎八的混混,「你剛才……剛才那幾下……快得像風!」
他說著,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猛地直起身子,不顧車頂掉下來的碎渣,扒著車窗往外看。
地上的混混們不是斷了胳膊就是折了腿,最慘的那個綠毛還趴在捷達車上哼哼,額頭上的血把擋風玻璃糊成了紅網。
金滿倉的喉結狠狠滾了滾,再回頭看溫羽凡時,眼裡的驚恐早被一種近乎崇拜的光取代:「二十多個人啊……你三兩下就……就擺平了?」
溫羽凡抬手抹了把臉,蹭掉點濺到臉上的灰塵,淡淡道:「一群雜魚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的目光落在車身上,那輛陪了金滿倉十年的黑色轎車此刻像被啃過的骨頭,引擎蓋凹下去個大坑,車門上布滿鋼管砸出的凹痕,連車標都被掰掉了,露出個鏽跡斑斑的豁口。
「就是可惜了你的車,」他指尖在車門的凹痕上輕輕敲了敲,聲音里透出點真真切切的無奈,「前幾天過秦嶺的時候,你還說它跑山路比新車穩。」
金滿倉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車成了這副模樣,卻出乎意料地沒心疼。
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煙燻黃的牙,伸手在方向盤那層包漿上拍了拍:「嗨,這破車早該退休了!上次在服務區修水箱,師傅就說它底盤快散了。這下正好,換新的!」
他說得輕快,仿佛被砸爛的不是陪伴自己十年的老夥計,只是件該扔的舊衣裳。
溫羽凡看著他這副樂天派的樣子,嘴角也忍不住彎了彎:「好,一會兒我轉你二十萬。」他頓了頓,把話說明白,「十萬是這段時間的工錢,剩下的夠你買輛不錯的新車了。」
「二十萬?!」金滿倉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剛才還松垮的肩膀一下子繃緊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磨得發亮的舊錢包,仿佛那二十萬已經變成了實實在在的票子。
「老闆,這……這太多了!」他搓著手,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我跟您跑這趟,本來就賺了不少,我這輛破車也不值幾個錢……」嘴上說著太多,眼裡的光卻亮得藏不住,顯然是被這數字砸暈了。
溫羽凡擺擺手,沒讓他繼續說下去:「拿著吧。」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明天一早就買機票回去,到家就去 4S店挑車,記得選個帶安全氣囊的,別再買二手的了。」他頓了頓,想起金滿倉之前說過自己愛喝酒,又加了句,「還有,開車別沾酒,真要喝了就找代駕,不差那點錢。」
金滿倉臉上的笑突然僵住了。
他臉上的褶子慢慢垮下來,剛才還發亮的眼睛也暗了暗,像被潑了盆冷水。
「老闆,你這是……要趕我走?」他的聲音有點發澀,不像剛才那樣結巴了,卻帶著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這些天的相處像放電影似的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
在高速服務區,溫羽凡疼得直冒冷汗,卻還把唯一的熱包子塞給他;
在秦嶺小旅館,自己笨手笨腳換藥弄疼了他,他也只是皺了皺眉,沒半句重話;
剛才打架,明明自己傷得不清,卻第一時間過來問他有沒有事。
金滿倉吸了吸鼻子,聲音低了些:「我知道我是臨時雇的司機,可……」
溫羽凡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也嘆了口氣。
他知道金滿倉的心思,可岑家貝這種人,睚眥必報是刻在骨子裡的,剛才自己斷了他的腿,這梁子結大了。他不能讓金滿倉跟著自己趟這渾水。
「你本來就是臨時僱傭的。」溫羽凡故意把聲音提高了些,眼角的餘光瞥見不遠處岑家貝還在掙扎著看這邊,「現在離峨眉山沒多遠了,我自己能走。再說你車也廢了,總不能讓你跟著我走路吧?」
他說得像是在講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說這話時,手心攥得有多緊。
然而金滿倉的目光像釘死的釘子,死死鉚在溫羽凡臉上,連帶著眼角的皺紋都繃得筆直。
他往前湊了半步,粗糙的手掌在褲腿上蹭了蹭,聲音裡帶著點被風吹裂的沙啞:「老闆,我老金活了四十多年,就沒對誰這麼死心塌地過。你要是嫌我笨,嫌我開車技術糙,我都認,可你不能趕我走。」
他喉結滾了滾,指節因為用力攥著衣角泛出青白:「刀山火海?前陣子在高速服務區躲雨,你把唯一的棉墊塞給我時,我就想過了,跟著你,就算明天掉溝里,也比在家喝悶酒強。」
溫羽凡看著他這副模樣,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脹。
他想起這一路來,金滿倉蹲在服務區給傷口換藥時抖得像秋風落葉的手,想起暴雨夜裡分給他半桶泡麵時的憨笑……
可心裡那點剛冒頭的暖意,瞬間被現實澆得冰涼。
他嘴角抽了抽,視線越過金滿倉,落在不遠處岑家貝倒在地上的身影——那傢伙還在哼哼唧唧,眼裡的怨毒隔著幾步遠都能感覺到。
他甚至能想像到岑家貝那幫人追上來的樣子,鋼管砸在車身上的悶響,金滿倉這把老骨頭怕是經不起幾下。
「這老金,」溫羽凡暗自嘆氣,腰側的傷口因為剛才的動作又開始隱隱作痛,他下意識地按了按繃帶,「我這是在給你找條活路,你倒好,非往火坑裡跳。」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語氣沉下來,帶著刻意的冷硬:「老金,我說實話,我兜里剩下的錢,夠不夠明天的飯錢都難說。跟著我,別說油水,能不能有口熱乎飯吃都是問題。你回家,買輛新車,找個安穩活計,不比跟著我擔驚受怕強?」
他別過臉,不去看金滿倉那雙寫滿執拗的眼睛:「我也不是什麼好老闆,連自己都不知道能活到哪天。」
金滿倉卻緩緩搖了頭,那動作慢得像在跟自己較勁。
他抬手抹了把臉,不知是抹掉汗還是別的什麼,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帶著點被歲月磨出來的疲憊:「老闆,我沒跟你說過。」
他蹲下身,手指摳著車胎縫裡的泥塊,聲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說話:「我爹媽走得早,媳婦嫌我沒出息,卷著家裡最後點錢跟人跑了那天,我正蹲在橋洞底下啃冷饅頭。撞你的時候,我已經在家蹲了半年,天天對著那輛破車發呆,覺得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他猛地抬頭,路燈的光剛好落在他眼裡,亮得嚇人:「可跟你這七天,從浙江開到四川,你讓我換棉墊,給我買泡麵,連我罵侍應生你都沒攔著……我老金活這麼大,頭回覺得自己像個人。」他拍了拍胸脯,胸口被拍得撲撲響,「錢算個啥?跟著你,我踏實。」
溫羽凡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他望著金滿倉那副豁出去的樣子,突然想起剛認識時,這人總愛吹噓自己的車「陪了十年,比媳婦還親」,此刻卻連車被砸爛都沒皺一下眉。
原來那些大大咧咧的背後,藏著這麼多沒說出口的苦。
風卷著遠處的警笛聲掠過來,隱約得像蚊子哼。
溫羽凡猛地回神,目光掃向不遠處還在地上哼哼的岑家貝,那小子正用怨毒的眼神盯著他們,像條記仇的蛇。
「完了。」溫羽凡心裡咯噔一下,剛才的話,怕是全被聽去了。
他咬了咬牙,彎腰拽開車門——車門早被砸得變了形,拉開時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他從后座拖出兩個鼓鼓囊囊的背包,一個是自己的藥箱和換洗衣物,一個是金滿倉那幾件打了補丁的舊衣裳。
「走。」溫羽凡把其中一個背包甩給金滿倉,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急促。
金滿倉接住背包,手忙腳亂地背上,沒再多問一個字。
兩人並肩往停車場外走,腳步踩在碎玻璃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
身後,岑家貝的咒罵聲混著警笛聲追上來,像條甩不掉的尾巴。
溫羽凡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牽扯著傷口,可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金滿倉跟在旁邊,亦步亦趨,像株倔強的野草,死死跟著自己認定的那束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