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工作,不,我是來乾飯的
冬日的晨光透過保安部辦公室的窗玻璃,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斜斜的亮紋,玻璃邊緣凝結的霜花被室內的暖氣熏得微微融化,順著窗欞滑下細小的水珠。
考慮到溫羽凡初來乍到,胡軍沒有馬上給他安排巡邏任務。
他拉開靠牆的鐵皮儲物櫃時,金屬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悶響,櫃內整齊疊放著幾套保安制服,深藍色的布料上還帶著漿洗後的挺括。
他在最底層翻找片刻,抽出一套領口和袖口都嶄新挺括的制服,抖開時布料摩擦發出「簌簌」聲:「溫老弟,你剛來,先熟悉熟悉環境,今天上午就在監控室里待著,看看監控畫面,了解下廠里的布局。有什麼不懂的,就多問問其他人。」
「好的,隊長。」制服遞過來時帶著陽光曬過的乾燥氣息,溫羽凡接過時指尖觸到布料的紋理,比他身上洗得發白的舊衣要厚實許多。
他轉動輪椅到角落的更衣區,金屬輪椅碾過水泥地發出「咕嚕」輕響,穿外套時左臂微微發力,袖口恰好落在手腕骨的位置。
𝘴𝘵𝘰9.𝘤𝘰𝘮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監控室在保安部隔壁,推門而入時,十六塊監控屏幕正發出細微的嗡鳴,幽藍的光映在牆上的電子鐘上,顯示著上午九點十七分。
屏幕里,廠區的主幹道上已有叉車駛過,輪胎碾過結霜的地面留下兩道淺痕;
裝配車間的流水線正緩緩運轉,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彎腰操作的身影在鏡頭裡反覆閃現;
倉庫門口的欄杆落下,擋住了試圖進入的私家車……溫羽凡的目光掃過每一塊屏幕,試圖在腦海里拼湊出整個廠區的輪廓,指尖卻不自覺地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
「表弟適應得怎麼樣?」劉成剛的聲音帶著走廊里的寒氣湧進來,他身後的楊誠實手裡還攥著沒來得及收起的棉手套,指縫裡沾著點路上的積雪。
楊誠實的視線第一時間落在溫羽凡身上,深藍色的保安制服襯得他臉色稍顯紅潤,雖然坐姿依舊有些拘謹,但挺直的脊背比往日多了幾分生氣。
他快步走上前,繞著輪椅轉了半圈,仔細打量著,見制服扣子扣得整齊,褲腳也沒拖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這制服一穿,真像那麼回事。袖口是不是有點長?回去之後讓你嫂子給你改改。」
溫羽凡急忙搖頭:「表哥,不用麻煩,這樣正好。」
楊誠實粗糙的手掌在溫羽凡肩膀上拍了兩下,力道輕得像怕碰碎什麼:「行……在這兒感覺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適應的地方?」
溫羽凡笑了笑,眼角的細紋里還帶著點沒褪去的疲憊:「胡隊長他們都挺照顧我,監控室的設備也簡單,看看就會了。」
劉成剛在一旁踱了兩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嗒嗒」聲:「老楊你就放寬心,咱們廠的保安部雖說事情雜,但同事間都和睦。表哥這麼機靈,用不了三天就能把活兒摸透。」他說著朝屏幕努了努嘴,「你看這監控,廠區犄角旮旯都照得清清楚楚,比以前的老設備強多了。」
楊誠實還想再叮囑些什麼,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物流園」三個字。
他掏出手機時,指腹在屏幕上滑了好幾次才接通,聽了兩句後眉頭微微蹙起:「行,我馬上到,那批貨不能凍著……」
掛了電話,他臉上露出些歉意:「羽凡,哥那邊催得緊,得先去物流園卸貨。中午……中午我再過來給你送飯?」
「不用不用,廠里有食堂。」溫羽凡連忙擺手,目光落在屏幕角落顯示的時間上,「表哥你忙你的,我這兒真沒事。」
楊誠實還是不放心,又叮囑了幾句「吃飯別對付」「冷了就多穿點」,才被劉成剛半拉半勸地帶走。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溫羽凡望著監控屏幕里緩緩移動的叉車,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暖烘烘地裹住。
監控室里漸漸安靜下來,只有設備運行的「嗡嗡」聲和同事翻報紙的「沙沙」聲。
溫羽凡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牆上的掛鍾,秒針「滴答」划過錶盤,每一聲都像敲在空蕩的胃壁上。
此刻胃裡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時不時發出「咕嚕」的抗議。
他下意識地收緊小腹,試圖把那聲音壓下去,卻聽見肚子叫得更凶了,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旁邊的老保安丘詠翻報紙的手頓了頓,抬頭朝他笑了笑:「早上沒吃飯?食堂的粥六點就熬好了,明天早點來。」
溫羽凡臉上泛起熱意,尷尬地點頭:「好的好的。」
他把目光重新投回監控屏幕,可那些閃爍的畫面怎麼也看不進去,滿腦子都是食堂的模樣。
或許有冒著熱氣的玉米粥,或許有剛出鍋的白面饅頭,或許……秒針又跳過一格,距離午飯時間還有兩個小時。
他輕輕嘆了口氣,指尖在輪椅扶手上掐出淺淺的印子,只盼著時間能走得快些,再快些。
終於,牆上的掛鍾指向了開飯時間。
溫羽凡盯著那跳動的秒針,感覺瞳孔都跟著收縮了。
先前還模糊的視野突然亮得驚人,窗外的廠房、遠處的煙囪,連牆上制度牌的小字都看得一清二楚,可他眼裡真正裝下的,只有「開飯」兩個字。
攥著輪椅扶手的指節早被汗浸得發潮,木頭紋路嵌進掌心,留下幾道紅痕。
先前還拼命憋著的飢餓感,此刻像決堤的水,順著四肢百骸往喉嚨里涌。
肚子「咕嚕嚕」地叫,聲音又響又急,在監控室的嗡嗡電流聲里格外扎眼,活像有隻小獸在五臟六腑里撒歡。
他倒不覺得尷尬了,反而有種鬆快——總算不用再跟這股餓勁較勁了。
周圍的同事們像是接了統一指令,「嘩啦」一聲全動了。
丘詠把卷邊的《兵器知識》塞進抽屜,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吱呀」的響;
張茂慌忙把手裡的舊手錶往兜里揣,金屬錶帶撞在鐵皮柜上,發出「叮噹」的輕響;
胡軍起身時,寬厚的肩膀撞了下桌角,搪瓷缸里的茶葉渣晃出來,落在「勞動模範」四個字上。
「走啊,凡哥,帶你去食堂見識見識咱廠的飯菜!」小吳的聲音像剛開瓶的汽水,帶著股冒泡的熱乎勁。他幾步竄到溫羽凡身邊,軍綠色的保安制服袖口沾著點灰塵,笑起來時眼角堆著細紋,露出兩顆小虎牙,「保證讓你吃撐!」
溫羽凡的喉嚨動了動,嘴角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眼裡卻亮得像落了星子:「好啊,可算到飯點了。」
話音剛落,輪椅的輪子已經自己轉了半圈,橡膠胎碾過地磚接縫,發出「咯噔」的輕響,像是在催著往前跑。
走廊里瞬間擠滿了人,穿藍色工裝的工人、拎著文件袋的文員,腳步聲、談笑聲、飯盒碰撞聲攪成一團。
溫羽凡操控著輪椅,在人群里靈活地鑽縫,輪子轉得飛快,「沙沙」地擦過地面,帶起的風卷著同事身上的機油味、油墨香,還有遠處飄來的飯菜香——那是種混著醬油、蔥花和蒸汽的暖香,勾得他舌尖直發麻。
他腦子裡全是具體的畫面:
白花花的米飯堆得像小山,顆顆分明,冒著熱氣;
紅燒肉的油光順著碗邊往下淌,肥瘦相間的肉皮顫巍巍的;
獅子頭滾在濃稠的醬汁里,咬一口能飆出滾燙的肉汁……
輪椅越轉越快,差點撞到迎面走來的老師傅,他慌忙捏閘,橡膠輪在地上磨出兩道白痕,惹得對方笑著罵:「小子急著投胎啊?」
跟著人流拐過牆角,那棟由廠房改建的食堂小樓就撞進了眼裡。
牆皮掉得斑駁,露出裡面灰撲撲的磚,幾扇窗戶的玻璃碎了,用硬紙板糊著,被風一吹鼓出個醜陋的包。
門口的水泥地上裂著縫,積著昨晚的雨水,倒映著工人匆匆的腳步。
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沾油的工作服,藍的、灰的,在風裡晃來晃去,倒像面特別的旗幟。
樓前早擠滿了人。
穿滿是油污的工裝的師傅們勾肩搭背,褲腳沾著黑漬,手裡的鋁製飯盒「哐當哐當」撞著;
幾個年輕女工拎著塑膠袋,裡面裝著從家裡帶的醃菜,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今天的菜色。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點鬆快,像是卸下了半天的疲憊,連腳步都比來時輕快。
溫羽凡仰頭望著這三層小樓,陽光斜斜地打在牆面上,給剝落的牆皮鍍上一層金邊。
三樓的窗口隱約能看見窗簾的影子,飄著點淡淡的酒氣;
二樓的台階上,有穿白襯衫的文員正掏出手機,對著餐盤拍照;
一樓最熱鬧,熱氣混著人聲從敞開的門裡湧出來,像團暖烘烘的雲。
「凡哥,這裡三層都是食堂,不過是由不同的人承包。」小吳湊到他耳邊,聲音被風颳得有點散,「三樓的菜那是真不錯,紅燒肘子、清蒸魚,還有包廂呢,不過價格也高,一般是領導們去的地方;二樓相對來說比較適中,有小炒,環境也乾淨,辦公室的那些白領喜歡在那兒吃;一樓嘛……」他故意頓了頓,往門裡努了努嘴,「實惠量大,米飯隨便添,是咱們這些普通工人的首選。」
溫羽凡摸了摸褲兜,指尖觸到那張被攥得發皺的百元鈔票,這是表哥今早剛給的。
表哥塞錢時的樣子還在眼前——粗糲的手掌在他手背上拍了兩下,說「別省著」,可他知道,這錢得掰成八瓣花。
再看輪椅的橡膠胎,剛換的新胎,要是往二樓三樓的台階上碾,怕是用不了三天就得報廢。
「走,咱們去一樓。」他沒半分猶豫,輪椅「咕嚕」一聲轉了方向,直衝著那扇飄出熱氣的門。
剛進門,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香氣就撞了滿懷。
醬油的咸、紅燒肉的甜、蔥花的鮮,混著蒸汽的暖,像只熱乎乎的手,直接往肺里鑽。
大廳里擠得滿滿當當,長條木桌旁坐滿了人,筷子敲著餐盤的「噹噹」聲、談笑聲、窗口師傅的吆喝聲,震得耳膜嗡嗡響。
打飯的窗口前排著三列長隊,像三條貪吃的長龍。
溫羽凡排在隊尾,看著前面的師傅端走餐盤:
白瓷盤裡,紅燒肉堆得冒尖,油光閃閃的肉皮上還沾著幾粒芝麻;
兩個拳頭大的獅子頭滾在醬汁里,旁邊堆著翠綠的炒青菜,豆芽炒得金黃金黃,最後再扣上一大勺米飯,白花花的堆成小山。
看得他喉結滾了又滾。
「咕嚕……」肚子又不爭氣地叫了,聲音比剛才更響,引得前面的師傅回過頭笑:「小伙子餓壞了吧?再忍忍,馬上到你。」
溫羽凡紅著臉點頭,眼睛卻沒離開窗口。
終於輪到他時,打菜的師傅操著一口濃重的方言問:「要啥?」鐵勺在大鐵盆里敲出「哐當」的響。
「一份紅燒肉套餐。」他的聲音有點發緊,指尖在輪椅扶手上蹭了蹭。
師傅手起勺落,三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啪」地落在盤裡,油汁濺起的小星子落在白瓷盤上;
兩個圓滾滾的獅子頭跟著滾進來,醬汁順著邊緣往下淌;
筷子一挑,炒青菜和豆芽各占了盤邊一角,綠的翠、黃的亮;
最後抄起飯勺,滿滿一大勺米飯扣在盤中央,堆得比菜還高。
「十五塊。」師傅把餐盤往窗口一推,鐵盤撞在檯面上,發出「哐當」的脆響。
溫羽凡摸出那張皺巴巴的百元鈔遞過去,指尖觸到師傅沾著油的手套,對方找零的硬幣落在掌心,涼絲絲的,帶著點金屬的腥氣。
他端著餐盤,感覺手腕都在顫——這分量,比他想像的還紮實,光是那米飯的量,就夠以前的他吃兩頓了。
溫羽凡端著兩個不鏽鋼餐盤,小吳推著他的輪椅在長桌間穿梭,不鏽鋼餐盤碰撞的「叮噹」聲混著師傅們的談笑聲撲面而來。
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時,溫羽凡鼻尖蹭到的全是飯菜香。
鄰桌師傅的不鏽鋼餐盤裡,紅燒肉的油汁映得白米飯都泛著油光;
斜對面的年輕女工正用筷子戳著獅子頭,肉汁濺在她的手背上,她渾然不覺,只顧著和同伴說笑。
「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小吳筷子在餐盤裡扒拉著,先夾了塊青菜塞進嘴裡。
溫羽凡早就按捺不住,握著筷子的手都在微微發顫。
不鏽鋼餐盤裡,紅燒肉塊頭紮實,邊緣泛著焦糖色的光,肥肉部分晶瑩剔透,像凍住的琥珀;
獅子頭滾在濃稠的醬汁里,表面還沾著幾粒翠綠的蔥花;
炒青菜帶著點鍋氣,葉片邊緣微微發焦,豆芽則炒得脆生生的,根根分明。
他夾起最大的那塊紅燒肉,筷子剛碰到肉皮,就感覺那顫巍巍的肥肉在輕輕晃動。
送進嘴裡的瞬間,牙齒剛咬破彈滑的肉皮,濃郁的醬汁就在舌尖炸開:
是冰糖熬出的甜混著醬油的咸,肥肉在嘴裡抿了兩下就化了,留下滿口的香,一點不膩;
瘦肉部分燉得酥爛,纖維里全浸著湯汁,嚼起來軟而不柴。
「唔……」他忍不住發出滿足的喟嘆,喉結滾動得飛快。
又扒了一大口米飯,顆粒分明的白米裹著肉汁,香得他差點把舌頭都吞下去。
炒青菜清爽解膩,豆芽脆得「咯吱」響,剛好中和了肉的厚重。
他吃得極快,筷子像裝了彈簧,夾菜、扒飯、吞咽,動作連貫得像台精密的機器。
餐盤裡的飯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不過兩三分鐘,最後一口米飯混著醬汁被他扒進嘴裡時,連盤底的油星都被舌頭舔得乾乾淨淨。
「那個……吳哥啊,去哪裡添飯啊?」溫羽凡把空了米飯的餐盤往前方推了一推,聲音里還帶著點沒咽下去的飯粒。
小吳正舉著筷子往嘴裡送,聞言猛地頓住,筷子懸在半空,米粒從筷尖掉下來,砸在他的餐盤裡。
他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剛才坐下時,溫羽凡的餐盤裡明明堆著冒尖的米飯,怎麼這會兒連粒米渣都沒剩下?
「我去,凡哥你吃飯夠快的啊!」小吳瞪大了眼睛,嘴角還沾著點青菜葉,他往溫羽凡的空餐盤裡瞅了又瞅,像是在確認是不是被誰偷偷換了餐盤。
溫羽凡的耳根「騰」地紅了,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後腦勺,指腹蹭過剛長出的發茬。
「啊哈哈,就是太餓了而已。」他笑得有點僵硬,眼神瞟向別處,不敢看小吳——總不能說自己這是被系統改造後的「後遺症」吧。
小吳這才回過神,笑著擺了擺手:「嗨,餓了就多吃點,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他抬起胳膊,朝著食堂中央指了指,「看見那根承重柱了嗎?紅漆刷的『添飯處』三個字,就在柱子旁邊,飯桶管夠。」
溫羽凡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瞧見大廳正中央立著根粗粗的水泥柱,柱身上貼著張醒目的黃紙,紅筆寫的「免費添飯」四個字歪歪扭扭,卻格外顯眼。
三個不鏽鋼飯桶並排擺在柱旁,桶口冒著白汽,幾個工人正拿著碗在那兒排隊,鐵勺碰撞桶壁的「哐當」聲老遠就能聽見。
(飯桶邊上,還備著一大堆乾淨的不鏽鋼碗,便於來添飯的人,不需要帶著裝滿菜品的餐盤來打飯。)
「好,那我去加飯了。」他眼睛瞬間亮了,像突然被點燃的小燈,話音還沒落地,輪椅的輪子已經「咕嚕」一聲轉了方向。
他操控著輪椅穿過桌椅間的縫隙,速度快得差點撞到端著餐盤的師傅。
「借過,麻煩借過。」他嘴裡不停念叨著,雙手用力轉著輪圈,橡膠胎在水泥地上磨出「沙沙」的響,帶起的風卷著鄰桌的飯菜香,勾得他肚子又「咕嚕」叫了一聲。
離飯桶還有兩步遠時,他就聞到了新蒸的米飯香——是那種帶著點生澀的谷香,混著蒸汽的暖,比剛才餐盤裡的更香。
排隊的師傅見他坐著輪椅,笑著往旁邊讓了讓:「小伙子別急,慢慢盛。」
溫羽凡連聲道謝。
他隨手取了個不鏽鋼碗,拿起鐵勺往桶里一插,才發現這飯桶比他想像的深得多。
滿滿一勺下去,白花花的米飯堆在不鏽鋼碗裡,冒得比碗沿還高,他還想再添點,勺子剛碰到飯堆,米粒就「嘩啦啦」往下掉,趕緊收手,小心翼翼地推著輪椅往回走,生怕灑了一粒。
小吳剛把一筷子青菜送進嘴裡,眼角餘光就瞥見溫羽凡的輪椅「咕嚕」著滑回餐桌。
他抬眼一瞧,手裡的筷子差點沒拿穩。
只見溫羽凡端著的不鏽鋼碗裡,米飯堆得像座小尖塔,白花花的米粒都快漫到碗沿,熱氣裹著淡淡的米香直往人鼻子裡鑽。
「凡哥,你這飯量……」小吳嘴裡的飯還沒咽利索,差點噴出來,他使勁嚼了兩下,眼睛瞪得溜圓,「可以啊!這碗飯夠我吃兩頓的!」
溫羽凡把碗往桌上一放,不鏽鋼碗與桌面碰撞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臉上堆著滿足的笑,擺了擺手:「還行,還行,餓狠了。」
小吳笑了笑,沒再多問。
廠里的工人大多是干體力活的,飯量大不稀奇,只是溫羽凡坐著輪椅,看著清瘦,沒想到這麼能吃。
他低下頭繼續扒飯,心裡還琢磨著下午巡邏要重點看哪幾個角落。
可剛咽下兩口飯,手腕上的電子表「嘀」地跳了一下,不過十幾秒的功夫,小吳忽然覺得對面少了點什麼。
他下意識地抬頭,嘴裡的飯差點卡在喉嚨里——溫羽凡的輪椅又不見了。
「什麼呀!」小吳猛地睜大眼,嘴巴張成個「O」形,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他這是又吃完了?不會吧!」
他使勁眨了眨眼,懷疑自己眼花了。
可餐桌對面確實空蕩蕩的,只有輪椅留下的一道淺痕,指向食堂中央的添飯區。
接下來的場景,讓小吳徹底忘了吃飯。
只見溫羽凡操控著輪椅,在餐桌與添飯區之間穿梭得像道風。
輪椅的橡膠輪碾過食堂的水泥地,發出「吱呀!吱呀!」的銳響,快得幾乎要擦出火星子。
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傾,握著推手的指關節泛白,每次轉彎都利落得像提前量好了角度,避開了端著餐盤的工人,愣是沒碰到半個人。
添飯區的三個不鏽鋼飯桶原本堆得滿滿當當,白花花的米飯上還冒著熱氣。
溫羽凡的輪椅剛停穩,他抄起長柄勺就往碗裡盛,動作快得像流水線作業——滿滿一勺扣進碗裡,手腕輕輕一抖,勺底颳得桶壁「哐當」響,生怕浪費一粒米。
等他推著輪椅回到餐桌,不過半分鐘,那碗冒尖的米飯就見了底。
他扒飯的動作不算粗魯,卻快得驚人:筷子像小鏟子似的,一下接一下往嘴裡送,腮幫子鼓鼓的,吞咽聲在嘈雜的食堂里都聽得一清二楚。
那架勢,仿佛他的胃不是肉長的,是台永遠填不滿的粉碎機。
小吳起初還想數著:「一碗、兩碗、三碗……」可數到第七碗時,他就亂了。
溫羽凡的輪椅像裝了永動機,剛從添飯區回來,沒一會兒又滑了過去,飯桶里的米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
周圍漸漸有工人注意到了不對勁。
「哎,今天的飯怎麼下得這麼快?」一個穿藍色工裝的大叔端著空碗往添飯區走,看到桶里只剩個底,愣了愣。
「是啊,我剛盛第二碗,就沒了?」旁邊有人附和,語氣裡帶著點納悶。
突然,一個高個子工人「啪」地把空碗往桌上一拍,嗓門亮得像喇叭:「飯呢!今天怎麼這麼快沒飯了呀?老子還沒吃飽呢!」
這一嗓子像顆炸雷,瞬間劈開了食堂的熱鬧。
「就是啊,往常這時候還剩大半桶呢!」
「我這剛打了菜,沒飯怎麼吃?」
「食堂搞什麼鬼!是不是故意少做了?」
抱怨聲像潮水似的湧起來,工人們紛紛放下筷子,有的往添飯區圍,有的對著打菜窗口嚷嚷,原本還算有序的食堂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吵什麼,吵什麼?」打菜區的胖阿姨繫著沾了點點油星的白圍裙,手裡還攥著柄亮閃閃的不鏽鋼鍋鏟,圍裙帶子在背後松松垮垮打了個結,一路小跑著從窗口後鑽出來。
她眉頭擰得像團打了結的麻繩,嗓門比食堂的抽油煙機還亮:「什麼叫沒飯了?我今天特意多蒸了兩桶,夠你們吃到下午的!」
可當她的目光掃過添飯區那三個鋥亮的不鏽鋼飯桶時,後半句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原本堆得冒尖的米飯連個底兒都沒剩下,桶壁上只沾著幾粒頑固的米渣,陽光透過食堂高窗照進來,在空桶上投下圈晃眼的光。
阿姨臉上的不悅「唰」地褪成了錯愕,眼睛瞪得溜圓,手裡的鍋鏟「哐當」一聲磕在桶沿上:「咦,飯呢?」
她的目光像探照燈似的在食堂里掃來掃去,從東頭的餐桌挪到西頭的窗口,最後落在角落裡那輛悄悄往後挪的輪椅上。
溫羽凡正用指腹輕輕摩挲著肚子,胃裡暖洋洋的,卻堵著股說不出的心虛。
他感覺到阿姨的視線掃過來,趕緊低下頭。
輪椅的橡膠輪在水泥地上碾出極輕的「咕嚕」聲,他像只偷吃完糧倉的老鼠,一點一點往門口蹭,嘴裡碎碎念:「哎呦,一時沒控制住……這要是被認出來,明天怕是連食堂門都進不去了……溜了溜了。」
剛挪到門口,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凡哥!你等等我!」小吳的聲音帶著跑岔氣的喘息,他幾步追上來,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藏青色的保安制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他扶著膝蓋喘了半天,才抬起頭,眼睛裡的驚訝還沒褪下去:「你……你這什麼情況啊?那三桶飯……不會全是你吃的吧?」
溫羽凡嚇得趕緊伸出食指按在嘴唇上,眼神緊張地往食堂里瞟了一眼,壓低聲音:「噓噓……吳哥,你小聲點!」他的喉結滾了滾,指尖在輪椅扶手上蹭出細微的聲響,「這事兒……你可千萬別往外說,不然我以後真沒臉來吃飯了。」
小吳看著他這副模樣,突然「噗嗤」笑出了聲,伸手抹了把汗:「嗨,多大點事兒。」他直起身,拍了拍溫羽凡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制服傳過來,「我嘴嚴著呢,肯定不跟別人說。不過說真的,你這飯量也太嚇人了,我活這麼大,還是頭回見有人能吃空三桶飯的。你這都可以去開大胃王吃播了。」
溫羽凡的肩膀垮了垮,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澀澀的:「哎……沒法子啊。」他低頭看著輪椅的輪子,聲音輕得像嘆息,「前陣子手裡實在沒錢,餓了好幾天,胃都餓癟了。今天一聞到食堂的飯香,就跟瘋了似的,根本控制不住……給大家添亂了。」
小吳臉上的笑意慢慢斂了下去,眼神里多了點同情。
他往溫羽凡身邊湊了湊,聲音放得格外柔和:「原來是這樣……凡哥你也不容易。」他拍了拍溫羽凡的胳膊,力道不輕不重,「放心吧,這事兒我絕對爛在肚子裡。以後要是缺錢吃飯,跟我說一聲,我這兒還有點積蓄。」
溫羽凡猛地抬頭,眼眶有點發熱。
他看著小吳真誠的臉,那雙眼亮晶晶的,竟然沒有半點懷疑,心裡像被灌了杯熱粥,暖得發顫。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只化成一句:「謝謝你,吳哥。」
小吳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謝什麼,都是同事。走,回保安部去,下午上班之前還能眯一會兒。」
兩人並肩往回走,輪椅的「咕嚕」聲和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嗒嗒」聲混在一起,像支不怎麼合拍卻格外踏實的調子。
食堂里的喧鬧還隱隱約約飄過來,可溫羽凡心裡的那點尷尬和愧疚,早就被小吳那句「有困難跟我說」沖得煙消雲散了。
陽光穿過廠房的縫隙落在地上,在他們身後拖出兩道長長的影子,緊緊挨在一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