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蘇家還有人活著？
正好此時下人將新的菜品擺了上來，顧朝陽招呼兩人吃。
顧朝陽收回探究的目光，徹底放下了盤問的姿態，神色愈發溫和鬆弛，當真化作了賞識下屬的一方主將。
他抬手示意侍女添茶，語氣隨意家常，再無半分刻意考究的意味，恰到好處化解了方才凝滯的氣氛。
「邊陲苦寒，物資匱乏，你們平日裡日子想必過得清苦。」
顧朝陽看著端坐沉穩的二人，緩緩開口，「林百夫長踏實肯干，心性遠超同輩浮躁小將，假以時日，必定能在軍中站穩腳跟，前程可期。」
林柏均微微躬身，態度始終謙遜恭謹：「承蒙將軍抬愛，屬下唯有踏實做事、死守邊關，方能不負信任。」
席間話題順勢從二人身世，轉向邊陲軍務、屯田耕種、軍中操練諸事。
顧朝陽談吐廣博，目光長遠，談及邊防局勢、民生疾苦時句句切中要害，沒有半分空談。
蘇薇始終垂著眉眼，一副溫順怯懦、不善言辭的尋常婦人模樣，安靜端坐一旁，極少主動搭話。
只在被問及之時，輕聲應答幾句，言辭謙卑、分寸得當。
可低垂的眼睫之下，她的心神始終緊繃，思緒飛速流轉，分毫未敢鬆懈。
她太懂朝堂之人的試探手段了。
顧朝陽今日層層盤問，看似無端多疑，實則絕非無事生非。
他身居邊陲重將之位，手握兵權，眼界格局遠非尋常官吏可比，若只是單純懷疑一戶流民出身的尋常人家，根本無需親自設宴、步步深究。
這般大費周章，只有一個緣由——他定然懷疑自己和侯府有關，蘇薇忽然想起來了，自己當初似乎聽兄長說過。
父親很看好軍中的一位小將，出身寒門但英勇過人，可以暗地裡幫扶一把。
一念至此，蘇薇的心緒悄然沉了下去，卻也燃起一絲微弱的希冀。
七年前蘇家滿門傾覆，朝堂上下人人避之不及，所有與蘇家相關的蛛絲馬跡皆被刻意抹去，冤案鐵板一塊，無人敢提、無人敢查。
她蟄伏邊陲數年，隱姓埋名、苟活度日，從未敢輕易探尋過往，生怕暴露身份，招來殺身之禍。
可今日，顧朝陽的反覆試探，讓她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轉機，難不成，顧朝陽知道些什麼？
可對方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蘇薇拿不準。
閒談之間，顧朝陽無意提及朝堂舊年人事更迭，語氣平淡地感慨：「七年前朝堂動盪，諸多忠臣良將無辜獲罪，不少世家一夜傾覆，牽連無數無辜之人。
世人皆趨炎附勢、明哲保身，無人敢為蒙冤之人發聲，著實可惜。」
說得寬泛籠統，像是隨口感慨世事無常，可落在蘇薇耳中，卻如驚雷過耳。
蘇薇心中翻起驚濤駭浪，耳朵已經高高豎了起來。
林柏均也知道蘇薇最關心這個，七年前他還在埋頭苦幹，自然不知道這些，於是有些好奇詢問：「京城？發生了什麼。」
「我一個小小農民，還真不知道京城那地方發生的事情呢。」
他的憨厚令顧朝陽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伸手拍了拍林柏均的後背，鼓勵道：「努力，說不定以後你也能親自去京城領賞。」
林柏均一臉傻笑。
而顧朝陽卻淡淡補了一句，語氣輕得幾乎讓人忽略：「當年舊案錯綜複雜，看似滿門抄斬、斷絕後患，可世事無絕對，風雨輾轉，或許總有遺珠倖存人間。」
「朝堂之事，總是令人唏噓。」
這句話輕飄飄落地，卻讓蘇薇心神巨震。
顧朝陽話裡有話，言外之意分明是——當年蘇家，或許有倖存之人。
只是那人是誰？身在何方？是兄長，是幼弟，還是旁支族人？
她無從知曉，也不敢貿然追問，生怕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功虧一簣。
她不能急，慢慢來。
顧朝陽和蘇薇的想法不謀而合，他喝下一口茶水，該說的他都已經說了，對方若真是蘇家女，便能聽懂他的意思。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溫婉沉靜的女子，心中已然有了全盤盤算。
林柏均年少有為、心性沉穩、戰力出眾，短短時間穩居百夫長之位，未來可期。
夫妻二人低調隱忍、暗藏鋒芒，看似平凡弱小，實則韌性極強。
若蘇薇當真出自蘇家，那便是天助他也。
他身居邊陲重將之位，手握兵權，卻缺撬動朝堂格局的合理契機與身世底氣。
他日，他可借林家穩步積累的邊陲軍功造勢，借蘇家舊案的隱情撬動朝堂局勢，兩相聯手，循序漸進。
終究能撕開當年冤案的鐵幕，為蘇家翻案，告慰當年的提攜之恩。
蘇薇小心是好事，得虧他並非蘇家的敵人，否則兩人大概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死去。
心中謀劃已定，顧朝陽眼底的深究盡數斂去，只剩一片溫和坦蕩的笑意，待人愈發親和熱忱。
宴席後半程，他不再提及身世過往，只專注誇讚林柏均的能力，許諾日後多加栽培提攜，言語懇切、真心實意。
酒過三巡，茶盡席終。
林柏均帶著蘇薇起身告辭：「今日多謝將軍盛情款待，屬下與內室感念於心。」
「無妨，往後好好做事即可。」
顧朝陽起身相送，目光落在蘇薇低垂的眉眼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意味深長的弧度。
目送二人並肩走出正廳，身影漸漸消失在庭院青石路的盡頭，他依舊立在原地，久久未動。
身側親兵低聲詢問：「將軍，需讓人繼續盯著林家夫婦嗎？」
顧朝陽緩緩搖頭，眸色深沉悠遠，語氣篤定：「不必。」
他已有七分把握，蘇薇，就是他等了十年的人。
既然人尚在世間，且安穩蟄伏、步步蓄力，那他便不急著戳破。
來日方長，他們，終會順勢聯手，攪動這沉寂多年的朝堂風雲。
而走出將軍府的蘇薇，直到踏入牛車、放下車簾，一直緊繃的心弦，才終於稍稍鬆動。
坐在顛簸的牛車上，她眸光沉沉，心底思緒翻湧不止。
林柏均伸手，將人拉到自己身後，用身軀擋住了風沙。
蘇薇伸手從身後環住了林柏均的腰，閉上了雙眼。
兩人什麼話都沒說，卻又好像什麼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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