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舊事了

  等晚上回到家,天色已經擦黑。

  巷子裡都飄出各家飯菜的香味,聞得宋清渝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沈知旭笑著看她:「現在知道餓啦?」

  

  宋清渝臉上閃過一絲不好意思,沈知旭走過去攥住她的手。

  「走,我今天帶你下館子。」

  兩人去國營飯店吃了兩碗面,吃飯的時候宋清渝總時不時抬起頭,似乎在想些什麼。

  沈知旭就伸手去捏她的鼻子。

  「等吃完回家,我陪你一塊想,行不?」

  到了家,她顧不上洗臉,把桌上的雜物推到一邊,就著罩了綠搪瓷燈罩的檯燈,把白天在車間重排的新目錄謄清。

  白紙黑字排得整齊,每個零件下面跟著對應的幾何形體拆解,右側標著計算要點。

  沈知旭端了一碗溫水放在她手邊,身上還帶著下料車間那股散不掉的焦鐵和汗味。

  他低頭看著白紙正中那行工整的新目錄,眼神閃了閃。

  「明天我去檔案室,查那捲圖紙的調閱簿子。」

  她握著鋼筆轉過頭,檯燈的光落在兩人中間。

  新寫的墨跡還沒幹透,紙面上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八月十六號下午,沈知旭從廠里回來得早。

  他坐下先喝了大半缸涼水,然後看著宋清渝。

  「簿子查到了。」他說,「那捲圖紙去年冬月被人調過一次,簽名那欄寫了個姓,後來拿筆劃了,只剩三筆。」

  宋清渝手裡的筆停住。

  「管檔案的老同志怎麼說。」

  「他說那年冬天來調圖的是個上了歲數的,拿著退管科開的條子。」沈知旭把缸子放下,「條子早歸了檔,人不認得了。」

  「調閱簿子是牛皮紙封皮的,一年一本,摞在鐵皮櫃最底下。」他補了一句,「我翻到那一頁,簽名的鋼筆水是藍黑的,跟前後那些不一樣,劃掉的那一道很重,把紙都划起毛了。」

  宋清渝把筆帽扣上,她還沒來得及接話,院門口就傳來小賣部李嬸的聲音。

  「沈技術員,宋老師,電話打來請你們回一趟沈家。」

  兩個人對視一眼,沈母不輕易打攪小夫妻兩個的生活,會這樣傳話,一定是大事。

  沈知旭急忙推出他那輛自行車,讓宋清渝坐在后座。

  一路上他騎得急,風把宋清渝的頭髮吹得亂亂的,她也顧不上整理。


  等兩人趕到,堂屋的門開著。

  沈父坐在八仙桌旁那張舊木椅上,背挺得很直,臉卻白得沒有血色。

  桌上攤著一個牛皮紙袋,袋口的細麻繩捆了兩道,已經解開了。

  袋口卷著,裡頭露出一沓複寫得發藍的紙,最上頭壓著一張巴掌大的字條。

  沈母站在門邊,兩隻手絞著圍裙,不敢往前。

  宋清渝走過去,把字條拿起來。

  字條上的字寫得端正,一筆一划的,話不多。

  「請按當年口徑,出一份證明,寫清是操作不當,其餘不必提。」

  落款只有一個姓,寫的是程,後頭跟著一個「托」字。

  「這是程家那邊遞來的。」沈父開口,嗓子幹得像磨過砂紙,「早就托人送到門口,我當時沒敢拆。」

  「複查的材料。」他說,「那份技術員家裡遞上去的申訴,廠里要重核。」

  沈知旭站在桌子另一頭,沒有坐。

  「爹。」他說,「您簽過字的那張調撥單,是不是在這袋子裡。」

  沈父沒有立刻答。

  他把那沓複寫紙往自己跟前挪了挪,指尖在最上面一頁的邊角按了一下。

  「一九五六年冬月,從關外進的那批主軸料,合金鋼,牌號是好的。」他說,「到車間那批,牌號換了,換成普通碳鋼,帳面上一字沒改。」

  「那年指標壓得緊,等著開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合金鋼到貨慢,庫里有一批碳鋼壓了兩年,誰都不願意讓它爛在庫里。程家那位找過我,說先頂上去,等好料到貨再換回來。」

  「我說這事得報,他說報上去這一季的產值就完了。」

  「我沒再攔。」他說,「單據是他寫的,我簽的字。」

  「單據上一共三個簽名,頭一個是他的,第二個是我的。」

  宋清渝看著他手背上那層薄薄的老年斑。

  「那個人是負責驗收的技術員,姓什麼我不說,你們也別打聽。」沈父的聲音低下去。

  「他簽字之前提過一句,說這批料的火色不對,讓復檢。復檢的報告壓下來了,壓報告的是誰,廠里當年都清楚。」

  「出事那天是試車第三天,齒輪崩了兩個齒,主軸抱死,鐵屑飛出來傷了兩個人,一個傷了眼睛。」他說,「查了半個月,定的是操作不當。那個人擔了責,下放去了北邊。走的時候他到廠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車間,什麼也沒說。」


  沈母在門邊出了聲,聲音發抖:「他走那年冬天,我還給他送過一雙棉鞋。」

  「六一年冬天,他病死在那邊。」沈父說,「家裡人來信,廠里沒幾個人去。」

  「後來程家替我把簽字這一層按住了。」他抬起眼,「這就是他們家那份人情,這些年我讓他們一讓再讓,讓的是這個。」

  沈知旭的下頜繃了一下。

  「七九年春上,我向組織說過一回。」沈父接著說,「說的是我欠著的那一半。剩下的一半,我一直沒敢寫。」

  屋裡靜得很,外頭的風聲打在院門上,一下一下。

  「爹要是不寫這份證明。」宋清渝把字條放回桌上,「他們還會來。」

  「會來。」沈父說,「來了我也不寫。」

  他伸手從桌子底下抽出另一個東西,是那隻綠漆斑駁的舊鐵盒,盒蓋上的銅扣磨得發亮。

  他沒有打開,只把手掌搭在盒蓋上。

  「這裡面是我自己抄的一份材料,抄了三遍,抄了二十多年。」他說,「哪一年抄的都寫著日子,還有一份情況說明,寫完一直沒敢交。」

  宋清渝看著那隻盒子,沒有伸手。

  「你替我抄一份乾淨的。」沈父轉向沈知旭,「我的字如今抖得厲害,寫不成樣。抄完我自己簽。」

  宋清渝看著他的背影,只覺得那曾經筆直的背脊。

  似乎一夜之間坍了下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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