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靈感
沈知旭下筆很穩,平時有在機械廠的經驗,他畫得橫平豎直。
哪怕是兩條圓弧交界的地方,相切點也點得一絲不差。
宋清渝看著愣了愣。
沈知旭笑笑:「廠里練出的基本功。」
宋清渝把那張紙接過來,伏在桌前看了半宿。
她對著那張紙冥思苦想,又在自己的本子上勾畫。
一晚上過去,草稿紙被橡皮擦反覆擦過,仿佛已經擦薄了一層,紙面起了一層軟絨絨的細毛。
她在幾何方面一向薄弱,但這本數學講義的下半冊又必須是講幾何的。
原本她想著過兩天去學校,找一位精通幾何的老先生。
眼下似乎有了更合適的人。
尺規作圖的步驟她半點不差,可一合上講義,腦子就放空。
「幾何我本來就不算擅長。」她揉了揉發漲的眼眶,「紙上的線我都會畫,一合上講義就空。」
沈知旭合上工作筆記,抬手把她指間的鉛筆抽走,放回鐵皮文具盒。
他伸出手,自身後在她的太陽穴上按了兩下,幫她緩解疲勞。
「明天我休班,帶你去車間看看。」
第二天清早太陽剛露頭,宋清渝就爬起來,伸手戳沈知旭。
沈知旭被她弄得發癢,笑著伸手去摟她的腰。
「這我放假呢,好不容易能睡懶覺,你讓我多睡會。」
宋清渝伸出手指在他腰間戳了戳。
「我這心裡懸著,更難受。」
沈知旭睜開眼,看見眼前的宋清渝的確眉宇間愁霧籠罩。
沈知旭翻身爬起,在宋清渝期許的目光里去洗漱。
到了機械廠,他從側門領宋清渝進了機修分廠的下料車間。
車間大門敞著,裡頭悶得像一口架在火上的蒸籠。
宋清渝跟在沈知旭身後,一進去就感覺一股熱浪撲在臉上。
沈知旭跟車間裡幾個工人打了招呼。
兩個青工正在劃線,一人扯起一根沾滿石灰膏的細麻線,一人踩住一頭繃緊。
粉線一彈,白灰飛起來,落了宋清渝一褲腳,她也渾然不覺。
地上留下一條雪白的直道,劃線工提著斬子和鐵錘跟上去,順著白線叮噹敲出一串密密的圓。
宋清渝站在角落的風扇旁邊看了半個鐘頭,後背的布衫濕透了,貼在脊樑上。
看了半天,她看明白一件事。
車間的線不是為了算,是為了切。
紙上的算式可以無限延伸,地上的白線割下去,那就是鋼板要斷開的地方。
劃錯半厘,整塊料就成了廢鐵。
沈知旭在後頭拍了拍她的肩,伸手圈住她細瘦的手腕,引她繞過那堆割剩的廢角料,走到車間最裡頭一張大木案子前。
案上鋪著油氈,旁邊堆著大大小小的油毛氈筒子和剪剩的硬紙板。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師傅背對著他們站著,手裡攥一把尺把長的鐵剪刀,圍裙前頭浸透了黑機油,手背上青筋凸起,橫著幾道鐵屑燙的疤。
老師傅聽見腳步回頭看了沈知旭一眼,沒說別的,把剪刀擱在案上,從旁邊拉過一塊足有半寸厚的黃硬紙板。
「師範學院的宋老師,來瞧瞧交線。」沈知旭朝案子揚了揚下巴,遞過去一根煙。
老師傅聽見這話抬頭多看了兩眼,眼裡多了幾分笑意。
「你咋不說是你媳婦?」
沈知旭笑了笑:「今天她來這兒是老師,她在編寫講義,想看看咱們這平時的工作,找找靈感。」
老師傅把煙別在耳朵上,拿過木工規和鐵皮三角板,隨手在硬紙板上勾出兩組弧度,剪刀順著墨線咔嚓咔嚓剪下去。
硬紙板剪出兩個圓筒,一橫一豎,口徑一般粗,橫筒中間剪出一個馬鞍形的豁口,豎筒底部是一道起伏的弧。
他把兩隻粗糙的手掌一合,剪口對著剪口推上去,用指肚壓了壓,捲起來一合,兩張紙板嚴絲合縫扣在一起,縫自己就合上了。
宋清渝往前湊了半步。
「這叫放樣。」老師傅把合著的紙筒立在案板上,手掌在頂上拍了拍,「相貫線不是算出來的,是剪出來的紙板一卷,它該在哪兒就在哪兒。」
「樣板不能照圖剪個整的。」老師傅用指甲在板邊上颳了一下,「得留出加工量,三毫米起,熱切還要再多。留少了,活干出來就是個廢件。」
她點頭,把這句話記在手背的邊角上,字寫得極小。
宋清渝想了想,覺得如果出題和這些實際的例子結合起來,又吸引人,又好懂。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拼縫,剪口有細碎的毛邊。
「師傅,這塊樣板我能畫兩筆麼。」
老師傅沒應聲,只把紙筒往她眼前推了半寸。
她蹲下身,手肘支在案沿,用筆尖沿著那條咬合的縫一點一點描下去。
鉛灰蹭在發毛的板邊上,落下一圈深灰的印。
描完一圈,她把橫筒拔出來,展開的紙板邊緣是一道波浪形的起伏線。
展開是平面,合起來是空間。
她站起身,手心裡全是汗,指肚上沾著黑鉛灰。
那天中午她沒顧上吃飯,從挎包里扯出那疊寫滿教案的稿紙,把排好的下半冊目錄翻開,提筆把中間整整兩章的架構劃了。
原先按公理、定理、投影面旋轉一路推下來的次序,擺在紙上顯得又干又碎。
她把紙翻到背面,重排。
先給一個零件,再給三視圖,最後才講計算。
原先憑空設定的五道立體幾何大題,被她用紅鉛筆挨個劃掉,改成車間裡隨處可見的實物。
宋清渝心裡有了方向,手下的字就落得極快,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沈知旭站在她身側,替她按著被排風扇吹得亂翹的紙角,目光落在那幾個零件名上。
日頭升到頭頂,車間裡敲響了開飯的鐵軌鐘聲。
工人們三三兩兩端著鋁飯盒往外走,鐵鞋底踏在鋼板上,回聲又悶又空。
她小心地把兩塊樣板套在一起,墊上兩張舊報紙,收進挎包。
紙板有點厚,包鼓出一塊,她用手按了按。
出車間的時候,老師傅摘下耳朵上的菸捲,在鐵圍裙上擦了擦手。
「你這老師,好,願意想著法子給學生們把知識講透,難得。」
他把菸捲叼在嘴裡,沒有火,就那麼干咬著,轉身往工具間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