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耽擱
聽見沈知旭的聲音，宋清渝心裡安定了不少。
「知旭，是我，怎麼這個時候打過來？」
那頭安靜了片刻，能聽見他粗重悠長的呼吸，背景里隱約還有機械廠夜班車間沉悶的汽笛聲。
「我借了保衛科的電話打來。」
「家裡出事了？」
「三件事，你聽著。」沈知旭語速很快，字字咬得很硬，「第一件，程明蘭今天上午去廠辦，把調往地區的申請報告給撤了。」
宋清渝握著聽筒的手指一下子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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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了？」
「撤了，廠辦的人本來都把公章拿出來了，白等了一上午，她去檔案室把底子也抽了，跟人說不去了。廠里人問她，她只說地區那邊條件苦，她得留在省城照顧老人，誰勸也沒用。」
電流聲尖銳地叫了一聲，她把聽筒拿開半寸，又貼回去。
「第二件，」沈知旭的聲音更沉了些，「今天下午三點多，她去了咱家，在灶間裡跟咱娘坐了半下午，門掩著，不知道說了些什麼，走的時候，她把上回提來的那個藍布包又給拿回去了。娘送她到院門口，眼圈是紅的。」
她的脊背貼在白灰牆上。
「娘跟你說什麼沒有？」
「沒有，我下班回來問她，她只在灶台前頭擇菜，一句話也不吭。」沈知旭停了停。
「還有第三件，今天中午爹出了一趟門，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對，進屋就把書房的門閂上了，連晚飯都沒出來吃。」
走廊盡頭有一股過堂風吹過來，掀起她外衣的一角。
沈知旭的聲音低下去，像是在防著窗外的人：「我去敲門送茶，他不給開，但我隔著窗縫看了」
「他回來的時候，腋下夾著個牛皮紙袋子，袋口卷著，拿細麻繩捆了兩道，進屋就塞進了書桌底下。」
宋清渝握著聽筒，沒應聲。
長途線路里的沙沙聲越來越大，聽得宋清渝覺得自己的喉嚨口也跟著發澀。
「清渝？」沈知旭在那頭喊了一聲。
「我在聽。」
「你要是忙完，就早點回來。」
「明早八點開印，」她看著窗外漆黑的槐樹頂子，低聲說，「印完裝訂好，我趕下午兩點那趟慢車回省城。」
「好，我去火車站接你。」
沈知旭把話說完就掛了，聽筒里只剩下嘟嘟的斷線音。
她在值班室門口的台階上坐了小半晌。
她想不通程明蘭鬧這一出是為了什麼，原本宋清淮和她默認已經分居，兩人之間算是為了孩子還維持著婚姻。
小文兒一年能見上她幾回，有時候也會問娘為什麼不跟自己生活在一處。
但孩子小，忘性大，說幾句娘工作忙、娘要照顧外婆，也就過去了。
第二天晨霧還沒散透，宋清渝就簡單收拾了一下，出了門。
她眼下布著兩層淺淺的烏青色陰影。
街面上靜，清潔工手裡的竹掃帚蹭著碎石路，唰啦唰啦響。
拐角支著早點攤子，大鋁鍋里滾著豆漿，竹蒸籠往外噗噗冒白汽。
幾個戴套袖的工人攥著糧票和搪瓷盆，排在油鍋前頭等剛炸出來的油條。
她沒停步，七點半，她踩著露水進了印刷廠排字車間。
車間已經開工了。
技術員光著膀子，脖子上掛一條發灰的汗巾，拿鐵鏟子從大鐵桶里挖黑墨往滾筒上抹。
女工手裡捏著鑷子，把昨天挑出來的鉛字重新卡進木框，用木槌在框邊輕磕兩下，敲平了，合力抬上鐵鑄的平台。
八點整，閘刀合上。
電動機轟地響起來，皮帶飛轉，帶著滾筒一圈圈軋過去。
濃重的墨味撲在臉上。
她上前兩步，兩手接住那張紙。
鉛印很重封面上「宋清渝編」四個四號宋體字橫在正中。
她伸出食指在那一行字上蹭了一下，指頭上立刻多了一層烏黑的浮墨。
幹得慢。
技術員回頭扯著嗓子喊：「頭幾十張吃墨重，往後走就勻了！」
她點頭，退到牆根的木條案邊上站著。
大電風扇在頭頂晃悠，吹出來的風也是燙的，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流。
九點半，車間門帘子一挑。
大哥宋清淮走了進來。
他穿著局裡發的深藍布工裝，袖管挽到胳膊肘，腳上一雙沾滿泥的解放鞋。
他沒往裡走，就靠在大門邊的鐵柱子上看。
機器太吵，說話聽不見。
宋清淮沖她擺擺手，意思是別管他。
他就那麼站著看。大皮帶抽打空氣啪啪響，一張張白紙吐出來，在車板上越積越厚。
宋清淮掏出菸捲想點，看了看滿屋子的紙堆，又把菸捲塞回兜里。
十點半過後，折頁機開動。
女工們四個人圍著長木桌，手裡拿骨頭片子壓摺痕，接著上穿線機鎖線。
手搖裁紙刀落下來，厚厚一疊毛邊被切得齊齊整整，刷糨糊的味兒混著熱氣散開。
十一點多，機器沒歇，工人們輪換著吃晌午飯。
車間大門外的過道里擺著兩條長木凳。
有人端著鋁飯盒蹲在背陰處，蓋子上攤著黑鹹菜疙瘩，筷子撥弄得叮噹響。
炒白菜的油腥氣混著屋裡衝出來的生墨味，直往鼻孔里鑽。
她坐在長凳一頭，從布兜里摸出兩個放涼的雜糧饅頭。
她找到一隻暖水瓶，給綠搪瓷缸倒滿熱水，一口溫水一口硬面，就這麼慢慢咽下去。
晌午頭，二十本樣本扎出來了。
技術員用細麻繩勒了個十字結，把那一捆書重重墩在宋清渝面前的案板上。
「先瞧瞧這批成不成。」
宋清渝拉開繩扣，書皮帶著剛壓過的溫熱。
翻到第三本，指頭停住。
這一頁的墨色淺了半邊，末尾兩個公式的角標有點虛。
她把書推過去，技術員湊過來看了眼。
「這版墨斗下得不勻，我過去調調頂針。」
宋清淮走上前來。
「這紙厚，翻不爛。」
宋清淮把書合上，手指在書皮上那四個字上摸了一下。
他沒提昨晚的事，也沒提程明蘭，只把書端端正正放回案板上。
吃完午飯，壞消息來了。
說機器出故障了，下午要停工。
宋清渝回了趟招待所，在前台打電話給沈知旭。
沈知旭下午廠里忙，她把電話打到沈家前面的小賣部，讓人傳話給沈母。
要晚兩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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