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長途

  宋清渝摸出自己上衣口袋上別著的那支鋼筆,在窄長的方框裡簽字。

  「宋老師,單子收下了。」技術員拿指頭抹了抹額頭上的汗。

  「明早八點準時開印,齊主任交代過,前頭二十本裝訂好先給你留一套。」

  宋清渝點點頭。

  「麻煩你們了。」

  兩人客氣了幾句道了別。

  

  等走出排字車間,宋清渝只覺得自己手腕一陣一陣發沉。

  印刷廠的院子裡剛潑過井水,把院子裡的燥熱跟隨白日一起沉了下去,涼風撲面而來。

  門房的老頭就著搪瓷缸子喝茶,收音機里咿咿呀呀地唱著,聽不出是什麼戲。

  她順著廠區那條鋪滿煤渣的小路往外走,走上幾百米,斜對角就是招待所。

  等她轉過來,一眼看見招待所門口的台階上,坐著一大一小兩個人影。

  大的是宋清淮,穿一件洗得泛白的工作服,袖子挽到手肘,腳邊放著一個網兜,裡頭兩瓶汽水。

  小的是宋文,兩條腿懸在台階外頭晃,手裡捏著半塊桃酥,正小口小口咬著,前邊掉了兩顆門牙,漏著風。

  「姑姑!」

  宋文看見她,把剩下的桃酥往口袋裡一塞,邁著短腿撲過來。

  宋清渝彎腰摸了摸他的頭。

  宋文嘴邊全是桃酥碎屑,仰著臉看她。

  宋清淮還沒有正式調任,提前過來熟悉一些工作交接,這次把宋文一起帶來,認認地方。

  宋清淮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我問過齊主任,說你下午就鑽進車間了,餓了吧?」

  「還成,你怎麼過來了?」

  「本來想著你這次出差任務重,不來打擾你。」宋清淮把網兜拎起來,遞過一瓶汽水,他彎腰要了一塊石頭,磕開了瓶蓋。

  「這次帶小文過來人生地不熟,他無聊,聽說姑姑來了非吵著見你。」

  汽水瓶口還在往外泛著細小白沫,宋清渝接過來喝了一口,汽水從冰箱裡出來已有一會兒,泛著溫吞的涼意。

  文兒抓著她的褲腿站起來,仰著臉看她:「姑姑,我今天數到一百了。」

  「在幼兒園數的?」

  「不是,在爹辦公室數齒輪,數到九十六,卡殼了,爹教我九十七。」

  她摸了摸文兒滿是汗的腦門,頭髮長了,幾綹汗津津地搭在耳廓上。


  視線垂下的時候她看見大哥的大拇指指甲縫裡全是黑機油,怎麼洗也洗不乾淨。

  「幼兒園放假了?」

  「放了七天。」宋清淮在台階邊沿蹲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這幾天科裏白天下鄉去修水泵,我帶他去單位,小孩子皮,待不住,滿地爬,蹭得一身灰。」

  兩個人沿著院牆慢慢走,宋文在前頭踩著自己的影子跳,偶爾轉過來牽宋清渝的手。

  「程明蘭那邊,手續怎麼樣了?」宋清渝問。

  宋清淮頓了一下,手在口袋裡摸了摸,掏出一盒壓扁的煙,抽出半截,看了看前頭跑著的兒子,又塞了回去。

  「宿舍的事怎麼樣了?」她握著汽水瓶問,換了個問題。

  宋清淮看著對面的土馬路,半晌才開口:「單身宿舍收回去了,局裡來了幾個省農機學院的實習生,得給人騰地方。我跟文兒這兩天在辦公室搭了張鋼絲床,湊合睡著。」

  他聲音很低:「家屬房我上個月就遞了報告,局長辦公室一直壓著沒簽字,這邊的房子卡得死。」

  宋清渝停下腳。

  「她下禮拜來辦手續。」

  「程、明、蘭。」那話被小宋文聽去了,他踩著自己影子的時候嘴裡跟著念叨。

  他不認識程明蘭是誰,只跟著念叨。

  兄妹兩人對視了一眼,夜風從兩排槐樹中間穿過來,吹得葉子沙沙亂響。

  八點多,宋清淮領著宋文跟宋清渝道別。

  「小渝,你快回屋歇著。」宋清淮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省里講義催得緊,你熬了兩天,眼睛全是紅的,文兒,跟姑姑說再見。」

  文兒含糊不清地喊了聲「姑姑走啦」,小孩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沖她揮著沾滿油星的小手。

  他走得扭捏,走出兩步便被宋清淮一把抱起來架在脖子上。

  宋清渝立在招待所的門廊下,看著大步往巷子裡走的宋清淮。

  文兒趴在大哥頭頂上,兩隻小手抓著大哥的頭髮,一步一回頭地看她。

  直到那個高大的黑影拐進路口,她才轉身進門。

  招待所樓道里瀰漫著一股漂白粉和潮木頭的氣味。

  她回到二零四號房,摸黑拉開垂在門後的燈繩。

  一盞昏黃的小燈泡照著空蕩蕩的屋子,燈泡瓦數低,點燈只能說是聊勝於無。

  裡頭只有一張棕繃床、一張掉漆的寫字檯和一個掉了圈瓷的白搪瓷盂。

  她去水房打了半盆涼井水。


  毛巾浸濕擰乾,順著脖頸和後背擦了一遍。

  井水一激,皮肉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換下一身汗透的確良短袖,穿上一件舊棉布汗衫,關了燈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鐵吊扇轉得很慢,轉一圈就咯吱響一下,風全散在半空,落不到身上。

  她手腕內側那條筋一跳一跳地泛著木疼。

  招待所的房間不很隔音,她能聽出隔壁的響動,甚至還能聽到隔壁的隔壁。

  隔壁房間住著個跑長途的供銷員,粗重的呼嚕聲穿過板壁,一陣高過一陣。

  剛閉上眼,走廊盡頭忽然炸開一陣尖利的電鈴聲。

  鈴聲在水泥長廊里回撞,又急又硬。

  接著是塑料拖鞋啪嗒啪嗒砸在地上的動靜。

  腳步聲停在二零四門前,門板被砸得砰砰作響。

  「二零四!省城的長途!省城機械廠打過來的,快點!」

  宋清渝坐起身。

  她抓起外衣披上,踩上布鞋拉開門。

  值班的女工站在外頭,手裡攥著鑰匙串,一臉被攪了清夢的煩躁。

  「快點,總機那邊催得緊,說是急事。」

  宋清渝小跑著穿過走廊。

  值班室的桌上擱著黑膠木聽筒,裡面傳出刺耳的電流盲音,滋啦滋啦響個不停。

  她一把抓起聽筒貼在耳邊:「餵?我是宋清渝。」

  線路里先是長久的沙沙聲,過了好幾秒才傳來沈知旭的聲音,悶得像隔著厚棉被。

  「清渝。」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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