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講義

  印講義的錢是她自己算的。

  學校的油印機白天要排隊用,輪到她也只能印幾張考卷。

  她托教研組的老教師問了一圈,問到區上印刷廠的一個老師傅,說夜裡機器空著,可以借給她用兩個晚上,料自己帶。

  她先去找教研組的老教師問有沒有門路。

  老教師說學校里印卷子都得排隊,讓她去區上的印刷廠試試。

  第二天她跑到印刷廠門口,站在傳達室外頭等了半個鐘頭,才等到那位老師傅出來抽菸。

  她把來意說了。

  老師傅先說不行,晚上機器要保養。

  後來聽說是給學生印講義,他又問她肯不肯自己刻蠟紙,說刻好了機器借你兩個鐘頭。

  

  她還去供銷社看了紙,問了三回價,最後托老師傅按廠里的價拿的,省了一塊二。

  她坐在燈下算帳。

  紙一令三塊五,蠟紙三十張,油墨兩盒,裝訂的線家裡還有半卷。

  一百本下來,九塊八毛。

  夜校的講課費一個月四塊五。

  她把這幾個月的錢都寫在記帳本上,添了一塊「講義」的欄。

  沈知旭洗完碗過來看,問她夠不夠。

  「夠。」她說,「不夠我少買兩尺布。」

  「你那件襯衫還沒做。」

  「襯衫往後放。」

  沈知旭伸出手去拉她:「把我的衣服料子挪給你。」

  蠟紙是拿鋼板刻的。

  頭一張她刻廢了,手一重,筆畫就透。

  第二張刻到一半又劃破一道,她沒吭聲,把那半張挪到一邊,重新鋪了一張。

  刻到後半夜,沈知旭替她掌著燈。

  屋裡的爐子滅了兩次。

  她拿腳把爐門踢開一點,又塞進兩塊煤。

  窗玻璃上結了一層白霜,她用指頭劃開一小塊往外看,外頭黑得看不見路。

  「這東西跟刻字一樣。」他說。

  「比刻字難。」宋清渝說,「刻壞了還能補刀,蠟紙破一道就得重來。」

  講義的第一頁她寫好了題目,也寫好了內容提要,只有底下一行空著,那裡是署名的地方。

  她從前見過講義,都是老教師印的,名字印在右下角,字號比正文還小一點。

  她一個助教,本來也可以不署。


  第三天下午她把老教師請到辦公室。

  老教師翻了兩頁,說內容紮實,然後拿手指頭點了點那一行空白。

  「印出來了就是你的東西。」老教師說,「署上。」

  她想起剛留校那一年,上台講第一堂課,底下坐著三十幾個人,講完了沒人說話。

  那天晚上她回宿舍哭過一場,第二天照舊去講。

  這幾年她把課一堂一堂講下來,把講義一頁一頁改過來,改的字用紙片貼上,貼不齊的又撕下來重貼。

  油印排在兩個晚上,區上印刷廠在一條巷子深處,屋裡就一盞燈,油印機是腳踏的。

  頭一晚她刻,沈知旭翻紙。

  油墨調稀了第一回,印出來的字發虛,兩個人對著那張廢紙看了一會兒,又重新調。

  第二盒油墨調得正好,字黑得勻。

  第二晚裝訂,一百本,每本十幾頁,拿蠟線在中縫上走兩針,再把封面壓平。

  做到半夜,兩個人的手上全是油墨,洗了三遍也洗不乾淨。

  沈知旭的手背上一道黑,像畫上去的。

  第一本裝訂好的,她吹了吹封面,遞給沈知旭。

  沈知旭仔仔細細地撫摸了書脊和封面。

  「我收好。」

  他把那本講義放進挎包里,第二天帶去了廠里。

  廠里有人問他這書哪來的,他說我媳婦印的。

  那人翻了兩頁,說寫得真細。

  講義發到夜校是在下個禮拜三。

  她把一摞講義抱進教室,放在講台上,說每人一本,回去別弄丟了。

  底下的人都愣了一下,接過去翻,有人把封面舉到燈底下照。

  有個從農場回來的男青年問她,宋老師,這書多少錢,我記上,下個月發工錢給你。

  「不要錢。」她說,「人來了就有。」

  那天散了課,一個從紡織廠來的女工沒走,站在講台邊上問她,宋老師,這本講義是你自己花錢印的嗎?

  她說是。

  女工說我下個月發了工錢,我拿五毛給你。

  宋清渝笑了,說你把題做完就行。

  散了課她又抱了兩本出來。

  一本寄地區教研室,寄給那位留了她一份講義的老同志。

  另一本她想了一個晚上,最後寄去了草原。


  她說這本講義底下那部分講得淺,民校的孩子能用。

  過了半個月,隔一條街的那所中學來了一個老師,說聽說你們這兒有本數學講義,能不能借三本,回去給我們組裡的人看看。

  她翻出三本給他。

  那人走的時候說了句客套話,說宋老師這講義要是肯讓別的學校印,怕是有人要。

  她說這是我拿蠟紙刻的,誰要就給誰抄。

  又過了幾天,她去買醬油,在路上被人叫住。

  那人是個學生的娘,從菜場那頭跑過來,說她家孩子現在天天晚上拿著宋老師的講義背,說背得下來一道題就能多拿幾分。

  宋清渝站在路邊聽她說完。

  她說了句,讓孩子別熬太晚。

  那天回了家,她把剩下的一本講義拿出來,翻到封面,看了一會兒那三個字。

  字是她自己寫的,橫平豎直,跟黑板上寫的一個樣子。

  她把書合上,放回抽屜。

  十二月里一個傍晚,她收完課往家走,看見街口的報欄前圍了幾個人。

  她站在外圈,把新換的報紙看完。

  報上說的是一件大事,說從明年起,要把工作重點轉到建設上來。

  她在報欄前又站了一會兒,才往家走。

  路邊的路燈剛亮,燈底下有幾個孩子在跳皮筋。到家她只說了一句話。

  「往後的日子,是真要變了。」

  沈知旭在燈下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接這句。

  廠里那頭,同一天也有了動靜。

  庫房的牆上貼了新換的光榮榜,榜上有她男人沈知旭的名字。

  程明蘭站在榜底下看了一會兒,旁邊有人指著樓上說,聽說技術室那位沈技術員家裡那位,是省師範的名師哩。

  程明蘭沒有說話,轉身去搬架子上的料盒。

  架子上的料盒一個壓一個,她數了數,把最上頭那個挪到旁邊,騰出一塊地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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