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夜校
教研室找她,說的是一件新事。
城裡新辦了一個工人夜校,掛在區上。
面向的是幾類人:返城回來的知青、廠里想考學的青年、街道上沒事做的待業青年。
語文和數學各開一個班,數學這邊缺人,系裡點了她的名字。
「不是義務的。」老教師跟她說,「一個月有幾塊錢的講課費,從區上的經費里出。」
宋清渝問了一句,夜裡幾點上課。
「七點到九點。」老教師說,「你白天還有課,累是累點。」
「行。」她沒猶豫。
夜校的教室借的是一所小學的,桌子矮,凳子也矮,坐著的人腿都伸不直。
頭一回報名,登記的冊子上寫了三十七個名字。
有從北邊農場回來的,有機械廠、紡織廠下了班趕來的,還有兩個是從街道上來的,文化程度只念到小學。
名聲也是從這兒起的。
頭兩堂課下來,有人打聽這個老師是哪個學校的,有人把她的名字記在本子上。
第三堂課時教室坐不下了,有人從家裡搬了凳子來,凳面是用舊木板釘的。
還有個從城東過來的姑娘,走了四十分鐘的路來上課,每回都在最末一排坐著。
她說她是替她哥來聽,她哥在建築隊上,晚上收工晚。
第三堂課,她進門的時候底下一片響動。
有個小伙子站起來說,宋老師,我在區上聽過你的名。
旁邊有人問,就是那個在師範義務補習的宋老師嗎。
宋清渝把課本放在講台上,說先點個名。
那一堂她講的是平方差公式。
底下坐著的人年紀都不小,有人一邊聽一邊點頭,有人拿著鉛筆頭在本子上畫。
下課鈴響的時候有道題沒講完,下面沒有一個人動,她又把剩下的半道講完才散課。
有一回她講完課往外走,被一個女同志叫住。
那女的二十出頭,穿一身洗舊的工裝,說她從農場回來三個月了,家裡住不下,晚上睡在姐姐家的灶間,白天去街道上排隊等招工。
她說她原來念到初二,現在撿起來,第一道題就卡住。
「卡住是常事。」宋清渝說,「你把不會的都圈出來,下一堂課先問我。」
「老師,我這年紀……」
「那更得抓緊。」宋清渝說,「明年七月還有一回。」
那女同志愣了一下,接著重重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她真把不會的題圈了出來,一頁紙圈了八道。
宋清渝給她從第一道講起,講完問一句,這一道你回去自己再算一遍。
半個月後,那八道題里她能自己做出來五道。
夜校辦了兩個月。
到九月末,教室里的煤油燈換成了電燈,桌子也換了新的,區上又添了兩條長凳。
講課費發下來的時候,宋清渝把錢揣在兜里,回家記在了那個小本子上。
那一欄她寫了三個字,夜校費。
中間還出過一件小事。
有個學生的爹是區上一個小幹部,托人輾轉找到宋清渝,想讓他兒子每回下了課單獨留下來多補半個鐘頭。
宋清渝答得爽利:「單獨補不行,要是他跟不上,下了課可以問我,我當著一屋子人講,誰想問都能聽。」
廠里那邊,程明蘭的事有了新的動靜。
她沒有再往宋清渝家那條街去。她改去了沈家。
沈母跟宋清渝說的時候,話說得很輕。
她說程明蘭這兩個月來過三回,一回送自己醃的菜,一回帶孩子的小衣裳,說是給沈家將來的孫兒預備的,還有一回是陪她娘來的。
她說程明蘭坐在灶間裡跟她說話,說著說著就哭了,說孩子被接走以後,她一個人在省城,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沈母說完這句,嘆了一口氣。
她說她不是要替誰說話,她活到這個歲數,就怕一家人心裡各摧著一本帳,到最後誰也沒過好。
宋清渝聽完,給沈母添了半碗湯。
「娘,這段日子您別聽她的。」她說,「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有用處,您心一軟,她就往前挪一步。」
沈母嘆了一聲,她說她不是要替明蘭說話,就是心裡不太舒坦。
「娘,」宋清渝說,「帳要算得清,日子才能過得穩。」
沈母又說了一句,明蘭那孩子,到底還是文兒的親娘。
這句話宋清渝沒有反駁,半晌才說:「孩子照舊給她看,但旁的不能管。」
「我不是明白。」宋清渝又補上一句,「我是吃過一次虧。」
九月底,宋清淮把宋文接回了縣城。
來的信上說孩子的幼兒園報上名了,九月一號領的被子和小板凳,老師姓李。
他說孩子剛去那兩天哭,第三天就不哭了,回來會說吃飯睡覺這兩個詞。
信末添了一句,說孩子他娘上個月寄了一個包,是衣裳和糖,他收了,沒回信。
宋清渝提筆回信,說孩子剛去幼兒園會哭,那是常事,哭過去就好了。
她說衣裳和糖既然收了,就讓孩子穿著吃著,別拿孩子出氣。
她把信放在桌上,去灶間把水燒上。
夜裡沈知旭回來,兩個人就著燈吃了飯。
飯後她拿出小本子記帳,記完把本子合上,說了一句。
「明年七月,夜校那邊還要辦。」
「那你就接著講。」沈知旭說。
「我打算把講義印出來。」宋清渝說,「這次印一百本。」
沈知旭看了她一眼,說一百本得多少錢。
「我算過了。」她說,「花得起。」
沈知旭說,廠里也有人打聽夜校的事,說明年也想去考一回。
他說這話的時候每句話的末字音翹起來一點,宋清渝聽得出來,他替她高興。
宋清渝笑了一下。她把本子塞回抽屜,熄了燈。
過了兩天,夜校的管事來找她,說區上想把明年春季的班再擴一班,問她能不能接下來。
她說能。管事的人又說,那得把你的名字報上去。
「好。」宋清渝點點頭,又攏了攏自己桌上的講義。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多想。
區上要報就報,她的名字這兩個月已經在好幾個人的嘴裡走過一遍了。
出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在街上站了一會兒,才往家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