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母親!
這一巴掌落得極重。
小善被打得偏過臉去,耳邊嗡的一聲,半晌都聽不清屋中聲音。
臉頰火辣辣地疼,像被滾燙的鐵片烙過。
她下意識抬手去碰,指尖剛剛挨到皮肉,便疼得顫了一下。
趙夫人居高臨下地盯著她,眼裡只有毫不掩飾的厭惡。
「賤蹄子!」
她一字一頓,像是恨不得將這三個字釘進小善的骨頭。
「你一個卑賤之身,也配站在我兒子的屋子裡?在鄉下哄騙我兒子還不夠,竟還敢跟到侯府來!他是什麼身份?堂堂定襄侯府世子,往後要撐起整個侯府門楣的人!」
「你又是什麼東西?無父無母、來歷不明的孤女,連族譜上都沒有姓名的下賤胚子!你這樣的人,便是給我兒子提鞋都不配。如今竟還敢糟蹋他、耽誤他,讓他新婚第一日便鬧著要納你為妾!」
小善猛地抬頭看過去。
怪不得趙夫人盛怒,衝過來扇她一巴掌。
原來是今日請安時,秦瓚便迫不及待提了納妾之事。
「不……」
說話時扯動臉頰,小善疼得吸了口氣,但還是堅持往下說:「我想走,是秦瓚不許。納我做妾是他自作主張……」
「啪!」
不等她說完,又一巴掌狠狠甩了下來。
小善踉蹌半步,嘴角立刻滲出一點血。
趙夫人冷笑:「嘴上說著要走,心裡還不知道打的什麼主意。你無非是篤定瓚兒捨不得你,才敢以退為進,逼著侯府給你名分!」
「妾室?」
她嗤笑一聲,「你這樣的出身,便是做妾,也污了我定襄侯府的門!」
小善捂著臉,眼眶通紅,卻沒有再哭。
她已經發現,無論自己說什麼,在趙夫人那裡都是錯的。
她留下,是貪慕富貴。
她要走,是欲擒故縱。
沒有人相信,她只是不願意與另一個女子分享自己的夫君。
她緩慢吐出一口氣,抬頭望向了趙夫人。
趙夫人眉頭一皺,「你還敢擺臉色給我看?」
小善臉上紅腫明顯,嘴角也被打破了一點,原本柔軟的唇色染著血,瞧著狼狽又可憐。
可她神情定定,說道:「我有自己的戶帖,籍在民冊,是清清白白的自由身。依大宣律令,我既非奴籍,也非賤籍,只是一個尋常農戶,並不是侯府買來的奴婢,更不是任何人的私產,也不是夫人口中的下等人。當初秦瓚與我成親之時,也早就知道我的出身。」
小善聲音微顫,卻還是一字一句說了下去:「他知道我什麼都沒有,仍舊同我拜了天地、喝了合卺酒。他寧願留在竹溪過窮日子,也不願意回來。可見這座侯府,在他眼裡也未必是什麼福地洞天。」
趙夫人的臉色霎時變了。
秦瓚失蹤,侯府找了他整整三年。
趙夫人日日吃齋念佛,哭得幾乎瞎了眼。
好不容易找到秦瓚,他起初還不願意回來,說自己在鄉下已經有了妻子,一輩子不會丟下她。
那時候趙夫人幾乎氣瘋。
她不明白,自己錦衣玉食養大的兒子,怎麼會為了一個鄉野孤女,連侯府和父母都不要了。
這一切在她看來,都是小善的錯。
倘若沒有這個狐媚子,她的兒子早就回來了,更不會與她生分至此。
如今這根刺被小善當面挑破,她胸口劇烈起伏,眼神恨不得將人活剮。
小善卻沒有退縮,攥緊受傷的掌心,強忍著疼痛道:「夫人若當真不願意見我,便放我出府吧。我不要侯府的院子,也不要秦瓚的銀子。回到竹溪以後,我發誓再也不會出現在你們面前。」
趙夫人盯著她看了片刻,怒極反笑,「好啊,你既然這樣有骨氣,我便成全你!」
她轉頭吩咐身後的婆子:「去,把她的東西收拾出來,連人一道送出府!」
小善懸了一夜的心驟然一松。
只要趙夫人肯派人將她送出門,她便能沿著來時的官道回到竹溪。
「母親!」
門外忽然傳來秦瓚的聲音。
趙夫人的話被截斷。
秦瓚大步走進來,身上還穿著敬茶時的鴉青色錦袍,眉眼冷峻,顯然已經聽見了方才那番話。
他先看向小善。
瞧見她臉頰紅腫、嘴角帶血,瞳孔驟然一縮,「誰打的?」
趙夫人冷聲道:「我打的。怎麼,你還要為了她,對你的親生母親動手不成?」
秦瓚手背青筋繃起,終究只是緩緩說道:「母親教訓府里不知規矩的人,自然沒有錯。」
小善怔怔地看著他。
秦瓚頓了一下,又道:「只是她身子弱,母親要教訓,也不必親自動手。若是打壞了,回頭還要請府醫,反倒給母親添麻煩。」
趙夫人聽出他仍在維護小善,臉色愈發難看,「既然如此,便把她打發出去!縱然是你們在鄉下做過夫妻,也不過多給她些銀子的事,何況,她自己也說了要走,你還強留著她做什麼?」
秦瓚眉心一沉,看向小善,「你要走?」
小善點頭,「是……」
秦瓚語氣帶上些不悅,「你怎麼還在為昨夜的事情同我置氣?」
小善一愣,「我沒有。」
秦瓚卻已轉向趙夫人,「母親有所不知,昨夜我與清嘉大婚,底下婆子丫鬟不懂事,偏要叫小善送水,她親眼撞見自己夫君與其他女子同床共枕,心中自然難受。昨夜她已哭了一整晚,今晚又鬧著回竹溪,無非是太愛我的緣故。」
「小善孤身一人在鄉下長大,最怕被人拋下,自從遇上我,將我看得比性命還要重,怎麼捨得離開?不過是說些氣話罷了。」
小善望著秦瓚,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她想告訴他,昨夜親眼看見他與宋清嘉同床共枕,她的確很難過。
可她並不是在與他置氣,更不是故意拿離開逼他心軟。
她只是不願意做妾,不願意留在這裡,看著曾經的夫君與另一個女子做一輩子夫妻。
可這些話,她方才已經說過不止一次。
趙夫人聽不進去,秦瓚也聽不進去。
小善意識到,沒有權勢的人,是沒有話語權的。
她的發怒算不得發怒,她分明是在決絕地告別,落在秦瓚眼中,卻只是一場等著他來哄的小性子。
於是小善將那些到嘴邊的話都咽了回去,緩緩垂下眼,不再解釋。
既然他們不肯聽,她便不說了。
秦瓚不肯放她走,趙夫人也未必能夠替她做主。
想要離開這座侯府,她不能再指望任何人,只能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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