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雨巷
婚禮後一周,蘇念晚提出要回啟明中學看看。
「去那裡做什麼?「陸沉淵正在給小念念換尿布,動作熟練得像個超級奶爸,頭也不抬地問。
「想回去看看。「蘇念晚靠在育嬰室的門框上,笑著說,「我們的故事是從那裡開始的,不是嗎?「
陸沉淵換尿布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她。她今天穿了一條簡單的白色連衣裙,頭髮紮成了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纖細的脖頸,看起來跟十年前那個蹲在他面前的少女幾乎一模一樣。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他說,「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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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把小念念交給白婉清和蘇建國照看,兩個老人歡天喜地地接下了這個任務——自從有了孫女,他們巴不得天天把孩子帶在身邊,連蘇建國每天的書法時間都改成了抱孫女時間。
下午出門的時候,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江川要派司機跟著,被陸沉淵拒絕了。他自己開車,蘇念晚坐在副駕駛,車窗開著一條縫,夏天的風吹進來,帶著梔子花香。
啟明中學在江城老城區,這些年老城區改造,周圍的建築拆了不少,但啟明中學作為百年名校被保留了下來,紅磚綠瓦的教學樓還是當年的樣子,連校門口那兩棵老梧桐樹都還在,只是比十年前更粗更壯了。
現在是暑假,學校里空蕩蕩的,只有門衛室里坐著一個看門的老大爺。陸沉淵說明了來意——他是這所學校的校友,想回母校看看。老大爺很通情達理,登了記就放他們進去了。
走在熟悉的校園裡,蘇念晚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教學樓、操場、籃球場、圖書館……一切都還是記憶中的樣子,只是比記憶中小了一些——小時候覺得很大的操場,現在看起來也就那麼大;曾經覺得很高的教學樓,現在看起來也不過爾爾。
「你看,「蘇念晚指著教學樓三樓的一個窗戶,「那是我們以前的教室。「
陸沉淵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點了點頭。「我記得。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蘇念晚驚訝地轉頭看他。「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你又不是跟我一個班的。「
陸沉淵沒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
他當然記得。那時候他被趙蘭芝從陸家趕出來,轉學到這所普通的公立中學,整個人陰沉得像一塊冰,不跟任何人說話,每天獨來獨往。他知道自己跟這些正常的孩子不一樣,他的世界是黑暗的、冰冷的,沒有光。
直到那天,他在操場上看到了她。
她穿著白色的校服裙子,扎著馬尾辮,跟幾個女同學在跳皮筋,笑得陽光燦爛,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了他灰暗的世界。
從那天起,他就總是忍不住看她。他知道她坐哪個位置,知道她每天幾點到學校,知道她中午喜歡吃食堂的糖醋排骨,知道她放學喜歡走後巷那條近路。
他像一個見不得光的影子,遠遠地看著他的光,從來不敢靠近。
「走吧,「蘇念晚拉了拉他的手,「我帶你去後巷看看。「
——
他們走出學校後門,穿過一條狹窄的小巷。
這就是啟明中學後面的那條巷子,十年前他就是在這裡被趙蘭芝派來的人打傷的。巷子比記憶中更窄了,兩旁的老牆爬滿了青苔,牆根長著雜草,路面坑坑窪窪的,一下雨就積滿了水。
他們走進巷子的時候,天上果然下起了小雨。
淅淅瀝瀝的雨絲落下來,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雨不大,但很密,很快就把兩個人的頭髮和肩膀打濕了。
陸沉淵想找地方躲雨,蘇念晚卻從包里拿出了那把藍格子傘。
「帶了傘呢。「她笑著撐開傘,舉到兩個人頭頂。
藍色格子的傘面撐開,擋住了細密的雨絲。雨滴滴答答地打在傘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跟十年前那場雨的聲音一模一樣。
蘇念晚撐著傘,在巷子中間停下了腳步。
她看著陸沉淵,看著雨幕中他輪廓分明的臉,看著他眼底那個撐傘的自己。然後她做了一件讓陸沉淵整個人僵住的事情——
她蹲了下來。
就像十年前那個雨天一樣,她蹲在他面前,仰著頭看他,頭髮被雨絲打濕了幾縷貼在臉頰上,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帶著笑意。
「小同學,「她開口說,聲音跟十年前那個少女重疊在一起,清脆、溫柔、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關切,「你受傷了嗎?「
陸沉淵站在那裡,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一動也不能動。
十年前的畫面和眼前的畫面在他腦海里重疊——同樣的雨巷,同樣的藍格子傘,同樣的少女蹲在他面前,仰著頭問他「你受傷了嗎「。
十年前他滿身是傷、滿心是恨,覺得自己是被世界遺棄的垃圾,蹲在陰暗的巷子裡等待腐爛。而她撐著一把藍格子傘出現在他面前,像一束光劈開了他黑暗的世界。
十年後,他不再是那個遍體鱗傷的少年了。他有了妻子,有了女兒,有了母親,有了家,有了他曾經不敢奢望的一切。而她還在他面前,還是那個蹲下來問他「你受傷了嗎「的少女。
陸沉淵的眼眶紅了。
他慢慢蹲下來,蹲到和她一樣的高度。
雨絲從傘沿滴落,在他們之間織成一道透明的簾。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看著她濕漉漉的睫毛和明亮的眼睛,看著她手腕上那根藍色的舊頭繩——那是他珍藏了十年又失而復得的頭繩。
他伸出手,輕輕捧住她的臉,拇指拂過她被雨打濕的臉頰。
然後他俯身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我已經到家了。「他說,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雨的濕氣和十年的滄桑,「晚晚,我已經到家了。「
蘇念晚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和臉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她笑著流淚,把傘歪到他那邊更多一點,自己半個肩膀都露在雨中。
「歡迎回家。「她說。
陸沉淵把她和傘一起擁進懷裡,緊緊抱著她。雨在他們周圍下著,滴滴答答地打在藍格子傘面上,打在長滿青苔的老牆上,打在青石板路面的積水裡,像是一首溫柔的歌。
巷子很窄,雨很密,世界很小。
小到只剩下一把傘、兩個人、和一個跨越了十年的擁抱。
——
他們在雨巷裡待了很久,直到雨漸漸小了,才撐著傘慢慢往回走。
回到觀瀾別墅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白婉清和蘇建國正在客廳里逗小念念玩,小傢伙被兩個老人逗得咯咯直笑,口水都流到了圍嘴上。
「回來了?「白婉清看到他們被雨打濕的頭髮和衣服,連忙起身,「怎麼淋成這樣?快上去換衣服,別感冒了。「
「媽,沒事。「蘇念晚笑著說,「我們帶了傘。「
「帶了傘還淋成這樣?「白婉清嗔怪道,「你們年輕人就是不注意身體。快去洗個熱水澡,我給你們煮薑湯。「
陸沉淵牽著蘇念晚上了樓。進了臥室,他先去浴室放了熱水,然後走出來幫她換衣服。蘇念晚的裙子被雨打濕了,貼在身上有些涼,他小心翼翼地幫她脫下,用干毛巾幫她擦頭髮。
「你也濕透了。「蘇念晚摸了摸他襯衫上的水漬,「一起洗?「
陸沉淵的眼神暗了一下。「好。「
熱水從頭頂淋下來,把兩個人的疲憊和雨水都沖刷乾淨。浴室里霧氣氤氳,蘇念晚靠在他懷裡,聽著水流聲和他沉穩的心跳,覺得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沉淵,「她在嘩嘩的水聲中輕聲說,「你覺得幸福嗎?「
陸沉淵的手臂圈在她腰間,下巴抵在她的肩窩上,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脖頸。
「幸福。「他說,「我以前從來不知道'幸福'兩個字是什麼意思。現在我知道了。「
「是什麼?「
「是你。「他吻了吻她的耳垂,「是念念。是媽和爸。是這個家。是每天早上醒來能看到你和女兒在身邊,是下班回家有一盞燈等著我,是下雨天有人給我撐傘。「
蘇念晚轉過身,在熱水中吻他。水霧模糊了視線,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溫度、他的心跳、他落在她唇上的每一個吻。
洗完澡出來,蘇念晚坐在梳妝檯前吹頭髮。陸沉淵在浴室里收拾,她對著鏡子慢悠悠地梳著頭髮,忽然看到梳妝檯的角落放著一個東西。
是那根藍色的舊頭繩。
她記得今天出門的時候把它戴在手腕上了,後來在雨巷裡撐傘、擁抱,不知道什麼時候鬆脫了,她以為是弄丟了,沒想到陸沉淵撿了回來,放在了梳妝檯上。
蘇念晚拿起那根頭繩,在手裡看了一會兒。
十年了。這根小小的頭繩從十七歲的她頭上滑落,被十七歲的他撿起,在他身邊藏了十年,跟著他搬了無數次家、換了無數個錢包,見證了他所有孤獨的等待和不為人知的深情。
現在它回到了她手裡。
她對著鏡子,把頭髮鬆鬆地挽了一個低馬尾,用那根藍色的舊頭繩扎了起來。
鏡中的女人不再是十七歲的少女了。她經歷過死亡和重生,經歷過愛情和婚姻,經歷過生產的痛苦和為人母的喜悅,她的眉眼間多了幾分成熟和溫柔,但眼睛還是跟十年前一樣明亮。
陸沉淵從浴室里出來,看到她用那根舊頭繩扎著頭髮,腳步頓住了。
「怎麼了?「蘇念晚從鏡子裡看著他,笑著問,「不好看嗎?「
「好看。「陸沉淵走過來,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裡看著她和扎在她發間的那根藍色頭繩。他伸手輕輕摸了摸那根頭繩,像是在觸摸一段珍貴的記憶。
「以後我就天天扎著它。「蘇念晚說,「扎到它斷了為止。「
「斷了我再給你買。「
「不要新的,「蘇念晚搖搖頭,轉過身仰頭看他,「就要這根。「
陸沉淵笑了。他俯身在她發間那根藍色頭繩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吻她的額頭、她的鼻尖、她的嘴唇。
「好。「他說,「就這根。「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玻璃。樓下傳來小念念咿咿呀呀的聲音,白婉清在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蘇建國在看新聞聯播,聲音隱隱約約傳上來。
蘇念晚靠在陸沉淵懷裡,閉上眼睛,嘴角帶著滿足的笑意。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重生那天的恐懼和決絕、書房裡第一次主動吻他時的心跳、領證時他紅著耳根說「以後我會對你好「、他在暴雨中找了她一整夜時的狼狽、她懷孕時他笨拙地學做胎教、產房外他蹲在牆上哭泣的背影、婚禮上他說「下輩子我還等「……
所有的畫面交織在一起,最後都化成了此刻的安寧。
她從地獄回來,就是為了此刻。
為了給他一個家,為了給他一把傘,為了在每一個下雨天都陪在他身邊,為了告訴他——你已經到家了,再也不用在黑暗裡一個人了。
「沉淵,「她在他懷裡輕聲說,「下輩子我也等你。「
陸沉淵抱著她的手臂緊了緊,在她發頂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她的氣息刻進靈魂里。
「不用等。「他說,「下輩子我去找你。我會比這輩子更早一點找到你,不讓你等那麼久。「
蘇念晚笑了,在他胸口蹭了蹭,像一隻滿足的貓。
雨聲漸漸小了,夜色越來越深。別墅里的燈一盞一盞熄滅,只剩下臥室床頭那盞暖黃色的小夜燈,照著相擁而眠的兩個人。
他們的故事從一場雨開始。
十七歲的雨巷裡,她撐著一把藍格子傘,蹲在他面前問他「你受傷了嗎「。
二十七歲的雨巷裡,她還是撐著那把藍格子傘,蹲在他面前問他同樣的問題。
而他回答——我已經到家了。
是啊,他到家了。
他在深淵裡等了十年,終於等到了他的光。他在黑暗裡走了太久,終於走到了燈火通明的地方。
以後每一個下雨天,都會有人為他撐傘。
以後每一個夜晚,都會有一盞燈為他而留。
以後的歲歲年年、生生世世,他都不再是一個人了。
——
(正文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