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手術

  手術已經進行了十二個小時。

  蘇念晚坐在ICU外的等候區,一動不動地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牆上的電子鐘紅色的數字跳動著,每跳一下,都像是在她的心上碾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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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婉清勸她去吃點東西,她搖頭。蘇建國讓她去隔壁的陪護床躺一會兒,她也搖頭。她就那樣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靜的表面下,是怎樣的驚濤駭浪。

  江川進進出出,不斷帶來裡面的消息。

  「顧醫生說肋骨斷了四根,其中一根扎進了肺部,正在處理。「

  「背部的外傷很嚴重,有一處深可見骨,脊柱有輕微骨裂,但萬幸沒有傷到神經。「

  「腹部的刀傷差一厘米就傷到肝臟了,已經止住血了,現在在輸血。「

  「病人失血量太大,血庫的A型血告急,正在從其他醫院調。「

  每一條消息都像一把錘子,重重砸在蘇念晚的心上。她的臉越來越白,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深深的齒痕,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晚晚,「白婉清心疼地摟住女兒的肩膀,「你這樣撐不住的。你肚子裡還有孩子,你要是倒下了,沉淵醒了怎麼跟他交代?「

  提到孩子,蘇念晚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手輕輕覆了上去。

  是啊,她還有孩子。她不能倒下。

  白婉清趁機讓人買來了熱粥,強迫她喝了小半碗。食物落進空蕩蕩的胃裡,帶來一絲暖意,也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些。

  她不能慌。陸沉淵還在裡面 fighting,她也要 fighting。

  時間一點點流逝,天完全亮了,太陽升起來又落下去,再升起來……手術已經進行了整整一天一夜。等候區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公司的高管、陸家的親戚、陸正雄派來的人……來了又走了,只有蘇念晚始終坐在那裡,像生了根一樣。

  顧衍之沒有出來過。只有護士偶爾進出,帶出血淋淋的紗布和空的血袋,每一次都讓蘇念晚的心提到嗓子眼。

  第二十個小時。

  第二十五個小時。

  第三十個小時。

  江川的臉色越來越凝重。他私下裡問過出來拿血漿的護士,護士只是搖頭,說情況不太樂觀,病人的生命力在一點點流失,全靠機器和藥物撐著。顧衍之的眼睛已經布滿了血絲,手卻穩得像精密儀器,一刻也沒有停過。

  蘇念晚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沒有哭。她只是把臉埋進掌心,肩膀微微顫抖了幾秒,然後又抬起頭,繼續盯著那扇門。


  她已經流不出眼淚了。眼淚在昨晚就流幹了。現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相信他,相信顧衍之。

  第三十五個小時。

  一個小護士急匆匆地從手術室里跑出來,臉色發白:「誰是A型血?血庫的血不夠了!病人現在需要大量輸血!「

  「我是A型。「蘇念晚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袖子擼到胳膊肘,「抽我的。「

  「不行!「白婉清一把拉住她,「你懷孕了!不能獻血!「

  「我沒事,「蘇念晚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已經在手術室外守了三十五個小時的孕婦,「抽200cc,對孩子沒有影響。他在裡面流了那麼多血,我怎麼能坐在這裡什麼都不做?「

  護士也猶豫了:「孕婦確實不建議……「

  「抽吧。「蘇念晚直接在椅子上坐下,將胳膊伸了出去,「出了問題我自己負責。他是我孩子的父親,我必須救他。「

  她的眼神太堅定了,堅定到沒有人能說出反對的話。

  針頭扎進血管的時候,蘇念晚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看著暗紅色的血液從自己的身體裡流出來,被裝進血袋,然後被護士急匆匆地送進手術室——那裡面,有她愛的人在生死線上掙扎。她的血,會流進他的身體裡,會陪著他一起,打贏這場仗。

  這是她能做的,最卑微也最虔誠的祈求。

  200cc抽完,她的臉色白了幾分,但精神反而好了一些。她覺得自己和陸沉淵之間,仿佛通過這袋血液,建立起了某種更緊密的聯繫。

  她的血在他的身體裡流淌。他不會死的。他怎麼能死呢?

  第四十個小時。

  凌晨四點,是整個醫院最安靜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光慘白,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遠處的路燈投下昏黃的光。蘇念晚靠在白婉清的肩上,迷迷糊糊地打了個盹——這是她四十個小時以來第一次合眼。

  然後,手術室里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警報聲。

  嘀——嘀——嘀——

  那是心電監護儀發出的尖銳警報,是心臟驟停的信號。

  蘇念晚猛地睜開眼睛,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她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到手術室門口,臉貼在冰冷的門板上,想要聽裡面的動靜,卻什麼都聽不清。

  「怎麼回事?!「她抓住路過的一個醫生,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裡面怎麼了?!「

  醫生被她的樣子嚇了一跳,連忙安撫:「您別激動,我們正在搶救……「

  「什麼叫正在搶救?!「蘇念晚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眶通紅,「他怎麼了?!你們不是說情況在好轉嗎?!「


  白婉清和蘇建國衝過來拉住她,她拼命掙扎著,想要推開那扇門衝進去。

  「晚晚!你冷靜一點!「白婉清死死抱住女兒,「顧醫生在裡面!他是最好的外科醫生!他會救沉淵的!你這樣衝進去只會添亂!「

  蘇念晚僵在原地,眼淚終於再次決堤。

  心臟驟停……他心臟驟停了……

  那個上一世死在她面前的男人,這一世難道又要……

  不,不行!

  她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嗚咽聲從指縫間溢出來,壓抑而破碎。

  而此刻,手術室內。

  陸沉淵漂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虛空中。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沒有重量,沒有束縛,就那樣懸浮著,不知道要飄向何方。

  他記得自己在做手術。他記得顧衍之的聲音在耳邊說「撐住「,記得手術刀劃開皮膚的觸感,記得那些冰冷的器械在他身體裡進出。然後,一陣巨大的疲憊感襲來,他像是被什麼東西拽著,往下墜落,一直墜,一直墜……

  然後,他看到了光。

  不是手術室的無影燈,是另一種光,柔和的、溫暖的,從某個地方透過來。他下意識地朝那個方向飄過去,穿過那層光,眼前的畫面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看到了一個葬禮。

  黑白的照片上,是他自己的臉。遺像前站滿了人,穿著黑色的衣服,表情哀戚。他看到了母親——白婉清,頭髮白了一半,佝僂著背,被人攙扶著,哭得幾乎暈厥過去。他看到了父親陸正雄,那個永遠挺拔的男人,一夜之間像是老了十歲,站在墓碑前,久久沒有動。

  然後,他看到了蘇念晚。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連衣裙,肚子微微隆起——那是……懷孕了?她站在墓碑前,沒有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空洞得像兩口枯井。她就那樣站著,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所有人都走了,她還站在那裡。

  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伸手摸了摸墓碑上他的照片,輕輕說了一句什麼。陸沉淵聽不清,但他讀懂了她的唇語——

  「陸沉淵,你騙我。「

  畫面一轉。

  他看到蘇念晚一個人住在一棟空蕩蕩的房子裡。那是他們的婚房,裝飾還是他親手設計的樣子,可房間裡冷清清的,沒有一點人氣。她的肚子越來越大,一個人去產檢,一個人做飯,一個人在深夜裡醒來,摸著身邊空蕩蕩的位置發呆。

  孩子出生了,是個男孩。她抱著孩子,坐在窗邊,給他講爸爸的故事。她說,你爸爸是個英雄,他救了媽媽。她說這些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可眼淚卻不停地掉。


  畫面再一轉。

  一年又一年,孩子長大了,像極了他。蘇念晚的頭髮里有了白絲,眼角有了皺紋。每年他的忌日,她都會帶著孩子去墓園,帶上一束他最喜歡的白玫瑰,在墓碑前坐很久。她沒有再嫁,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一個人度過了無數個漫長的黑夜。

  她老了,坐在院子裡的搖椅上,看著夕陽,手裡摩挲著一張泛黃的照片——那是他們的結婚照。她的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陸沉淵的心痛得無法呼吸。

  這是……這是晚晚的前世?

  這是沒有他的人生里,蘇念晚的一輩子?

  那個笑著說要給他生兒育女、要陪他一輩子的女孩,在他離開之後,一個人過完了漫長的一生。她用一輩子來祭奠他,用一輩子來記住他,用一輩子來承受失去他的痛苦。

  「不……「他想喊,想衝過去抱住她,告訴她他在這裡,他沒有死,可他發不出聲音,也觸碰不到任何東西。他只能看著,看著他心愛的女人在沒有他的世界裡,孤獨地老去,孤獨地死去。

  然後,畫面再次轉換。

  他看到了那場火——不是周年慶的這場火,是另一場火。

  在他的記憶里,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一場火。可畫面里的場景是那麼真實:蘇念晚被困在火海里,抱著他們的孩子,絕望地哭喊著他的名字。火舌舔舐著她的衣裙,濃煙嗆得她幾乎窒息,可她把孩子緊緊護在懷裡,用自己的背擋住掉落的碎片。

  沒有人來救她。

  因為在這個「前世「里,他已經死了。死在了更年輕的時候,死在了一場陰謀里,沒有辦法像這一次一樣,衝進來把她護在身下。

  他看到她在火里掙扎,看到她的皮膚被灼傷,看到她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最後,她看著懷裡已經昏迷的孩子,露出了一個釋然的、又無比絕望的笑——

  「陸沉淵,我來找你了。「

  「不要!!!「

  陸沉淵在虛空中發出一聲嘶吼。

  他終於明白了。

  「這一次我沒死「——為什麼他會說出這句話?因為在某個他不知道的記憶里,他已經死過一次了。蘇念晚也死過一次了。在那個「前世「里,他們都死在了陰謀和烈火里,留下了無盡的遺憾和悔恨。

  而現在,他們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

  他怎麼能死?他怎麼能再次丟下她一個人?他怎麼能讓那火海中的絕望再次上演?

  「晚晚……「他拼命往回跑,往黑暗的方向跑,往那個有她在等他的世界跑,「等我……我不會再丟下你了……「


  「電擊準備!兩百焦!「

  「充電完畢!「

  「離床!「

  砰——

  陸沉淵的身體在手術台上彈了一下,又重重落回去。心電監護儀上依舊是一條冰冷的直線。

  「沒反應!加到兩百五十焦!「

  「充電完畢!「

  「離床!「

  砰——

  還是直線。

  顧衍之的額頭上全是汗,手術服已經被汗水浸透了。他盯著監護儀,咬了咬牙:「三百焦!再來一次!「

  護士的手在抖,但還是迅速執行了命令。

  「充電完畢!「

  「離床!「

  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秒。兩秒。三秒。

  滴——滴——滴——

  心電監護儀上,那條直線終於跳了一下,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微弱,但規律。

  「回來了……「旁邊的醫生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心跳回來了!「

  顧衍之閉了閉眼,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聲音沙啞:「繼續手術。注意監測心率,再有波動立刻通知我。「

  他低頭看著手術台上那個渾身是傷的男人,目光複雜。

  三分鐘。心臟停跳了整整三分鐘。

  一般來說,大腦缺氧四分鐘以上就會造成不可逆的損傷,這三分鐘已經是在鬼門關前打轉了。但陸沉淵挺過來了。電擊三次,他從死神手裡搶回了一條命。

  「你這傢伙,「顧衍之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還是在感嘆,「為了你老婆孩子,你可真能撐。「

  ……

  蘇念晚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警報聲停了,手術室的門沒有打開,也沒有人出來告訴她發生了什麼。那種未知的恐懼像無數隻螞蟻,啃噬著她的神經。她的手抖得厲害,連白婉清遞過來的水都接不住。

  又過了很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個小時——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

  顧衍之走了出來,摘下口罩,露出一張疲憊到極點的臉。他的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嘴唇乾裂,眼白上爬滿了血絲,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手術服濕了干、幹了濕,結了一層白色的鹽漬。

  蘇念晚踉蹌著衝過去,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放心,「顧衍之的聲音啞得厲害,卻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眼神,「他活下來了。「

  蘇念晚的腿一軟,差點栽倒在地。蘇建國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但是,「顧衍之的語氣變得嚴肅,「他還沒有脫離危險。第四十個小時的時候,他心臟驟停了三分鐘,我們電擊了三次才救回來。接下來的七十二小時是關鍵期,如果能挺過去,才算真正保住命。現在先送ICU觀察。「

  「心臟驟停三分鐘?「白婉清倒吸了一口涼氣,「那他的大腦……「

  「目前來看,神經系統的反應是正常的,但具體有沒有後遺症,要等他醒了才能判斷。「顧衍之揉了揉眉心,「他身上的傷很多,肋骨骨折、肺部刺傷、背部深度外傷、腹部刀傷、脊柱輕微骨裂……恢復會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但好在,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四十八小時。

  整整四十八個小時的手術,在蘇念晚的生命里刻下了一道無法磨滅的印記。

  當陸沉淵被醫護人員從手術室里推出來的時候,蘇念晚終於看到了他。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氣管插管、引流管、尿管、中心靜脈導管……各種各樣的管子從他的身體裡延伸出來,連接著旁邊那些滴滴作響的儀器。他的臉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乾裂起皮,眼睛緊緊閉著,眉頭微微蹙著,即使在昏迷中,也像是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蘇念晚跟著病床走,手隔著被子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涼,沒有一點溫度,可她能感覺到脈搏在他的手腕處跳動——微弱,但真實。

  他活著。

  他還活著。

  「陸沉淵,「她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說,眼淚滴在他的手背上,「你答應過我的,這一次你不會死。你做到了。「

  病床被推進了ICU,門在她面前緩緩關上。

  蘇念晚站在門外,隔著玻璃看著裡面那個躺在病床上的身影,抬手捂住了嘴,壓抑了四十八個小時的哭聲終於傾瀉而出。

  她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四十八小時的等待,四十八小時的煎熬,四十八小時的恐懼和絕望,在這一刻全部化成了眼淚。

  他活著。

  這就夠了。

  顧衍之靠在走廊的牆上,看著那個蹲在地上痛哭的女孩,又看了看ICU里那個生死未卜的男人,輕輕嘆了口氣。

  四十八個小時的手術,他一輩子都沒做過這麼長的手術。三次電擊,把人從閻王殿裡拉了回來。他不知道那三分鐘裡陸沉淵經歷了什麼,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在心臟停跳的那三分鐘裡,陸沉淵的嘴唇一直在動,像是在反覆說著什麼。


  顧衍之湊近了聽,隱約聽到了兩個字。

  「晚晚。「

  即使在心臟停止跳動、意識墜入深淵的時刻,這個男人惦記的,依然是那個叫「晚晚「的女孩。

  顧衍之搖了搖頭,拖著灌了鉛一樣的腿,往值班室走去。他需要睡一覺,好好地睡一覺。等他醒來,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而ICU里,陸沉淵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被儀器和藥物維持著生命體徵。他的心電圖在監護儀上一跳一跳,像一面倔強的鼓,敲著生的節奏。

  他看到了。

  那三分鐘裡,他看到了蘇念晚的前世——他的葬禮,她孤獨的一生,那場火。

  他全都看到了。

  原來,他的女孩,曾經那樣痛苦地活過。

  原來,她的重生,帶著那樣沉重的記憶和那樣深的愛意。

  等他醒來,他要告訴她。

  他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了。

  這一世,他不會再讓她一個人。

  這一世,他們會好好地活下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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