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逃跑
地下停車場裡瀰漫著刺鼻的煙味。
消防噴淋系統早就被人事先破壞了,煙霧從消防通道倒灌進來,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積聚成厚厚的一層灰霧,能見度不足五米。應急燈發出慘綠的光,照在空曠的水泥地面上,將人影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條條扭曲的鬼。
林子涵靠在一輛黑色越野車後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右手被碎玻璃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血順著指尖滴在地上,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他的外套丟在了宴會廳里,身上只穿著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白襯衫,領口敞開,露出鎖骨處一道被飛濺的火星燙出的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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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是他放的。
不,準確地說,是趙蘭芝讓他放的。那個女人找到了他,用蘇念晚的消息做誘餌,又給了他一筆這輩子都花不完的錢,讓他在周年慶晚宴上製造混亂。趙蘭芝說,只要火一燒起來,陸沉淵必然會亂了陣腳,到時候有的是機會下手。
林子涵當時答應了。
他恨陸沉淵,恨到了骨子裡。那個男人憑什麼擁有一切?顯赫的家世、龐大的商業帝國,還有……蘇念晚。他看著蘇念晚站在陸沉淵身邊笑靨如花的樣子,看著她小腹微微隆起的模樣,嫉妒像毒藤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越勒越緊,幾乎讓他窒息。
他想,如果陸沉淵死了,晚晚是不是就會回到他身邊了?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像野草一樣瘋狂蔓延。他按照趙蘭芝的計劃,在宴會廳的幾個關鍵位置布置了助燃劑,然後在預定的時間點燃了火種。
火勢蔓延得比他想像中還要快。
橙紅色的火焰舔舐著昂貴的帷幔和桌椅,熱浪像一隻無形的大手,將所有的人都推搡著、擠壓著。尖叫聲、哭喊聲、玻璃破碎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地獄的交響。他混在慌亂的人群中往外跑,跑到一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他看到燃燒的橫樑砸落下來,看到陸沉淵像一堵山一樣將蘇念晚死死護在身下,看到那個向來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被沉重的橫樑砸中後吐出一大口血,卻還在笑著對懷裡的女人說「別哭「。
那一刻,林子涵突然意識到,自己永遠都贏不了陸沉淵。
不是因為家世,不是因為財富,而是因為——那個男人可以為蘇念晚去死,而他,林子涵,他做不到。
他所謂的愛,在陸沉淵用生命守護蘇念晚的那一刻,顯得那麼卑微、那麼可笑、那麼骯髒。
他不是在愛蘇念晚,他只是在占有,在索取,在不甘。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林子涵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他連滾帶爬地從消防通道往下跑,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逃,逃得越遠越好。
可他剛跑到地下停車場,就聽到了上面傳來的警笛聲。
警察來了。
停車場的出口已經被封鎖了。他知道,江川那個人做事滴水不漏,既然警察來了,整棟建築的所有出口一定都被布控了。他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老鼠,在煙霧瀰漫的停車場裡東躲西藏,試圖找到一條生路。
腳步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
「林子涵,你已經被包圍了,出來投降吧。「擴音器的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蕩,帶著金屬質感的冰冷,「縱火和故意殺人都是重罪,自首是你唯一的出路。「
林子涵咬緊了牙,從口袋裡摸出一把摺疊刀——那是他準備用來防身的。他緊緊握著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投降?他的人生已經毀了。縱火、殺人未遂,哪一條不是重罪?就算他投降,這輩子也別想從監獄裡出來了。
可如果不投降……他看了一眼停車場入口的方向,那裡影影綽綽站著不少警察,全副武裝,他根本不可能硬衝出去。
就在這時,另一陣腳步聲從他身後的通道傳來。
不是警察的腳步聲——是擔架輪子滾動的聲音,還有醫護人員急促的呼喊:「讓一讓!讓一讓!重傷員!快!「
林子涵的心猛地一跳。
他屏住呼吸,從越野車後面探出頭去,隔著厚厚的煙霧,看到一行人從員工通道沖了出來。跑在最前面的是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他們推著一張移動擔架,擔架上躺著一個人——
那人渾身是血,身上蓋著銀色的急救毯,臉被氧氣面罩罩住了大半,只能看到緊抿的唇和線條冷硬的下頜。即使燒成這樣、傷成這樣,林子涵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陸沉淵。
而在擔架旁邊,一個嬌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跟著跑,她的手死死抓著擔架邊緣的金屬欄杆,像是抓著這世上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臉上滿是黑灰和淚痕,身上那件水藍色的晚禮服被燒得破爛不堪,裙擺上還沾著刺目的血。
是蘇念晚。
林子涵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那個他從小到大放在心尖上的女孩,此刻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跟在擔架旁邊跑,一邊跑一邊哭,嘴裡反反覆覆地念叨著什麼,距離太遠,他聽不清。但他能看到她臉上的絕望和恐懼,那種整個世界都崩塌了的表情,像一把鈍刀子,一刀一刀地凌遲著他的心。
他從來沒有見過蘇念晚這個樣子。
在他的記憶里,蘇念晚永遠是驕傲的、明媚的、帶著一點點小脾氣的。她會笑著叫他「子涵哥「,會在他打球的時候遞上水和毛巾,會在他被父親責罵的時候紅著眼眶為他說話。即使後來她嫁給了陸沉淵,即使她對他冷淡疏離,她也從來沒有露出過這樣脆弱的表情。
她的脆弱,她的眼淚,她的崩潰,從來都只因為一個人。
陸沉淵。
擔架被推上了救護車,蘇念晚也跟著爬了上去。車門關上之前,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燃燒的大樓,眼神里的恨意和決絕讓林子涵渾身發冷。
然後,救護車鳴著笛,呼嘯著駛離了停車場。
林子涵靠著車身慢慢滑坐下去,摺疊刀從他手中脫落,哐當一聲掉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以為放一把火就能毀掉陸沉淵,就能奪回蘇念晚,可到頭來,他只是幫陸沉淵證明了一件事——那個男人在蘇念晚心中的分量,重到可以讓她放棄一切尊嚴和驕傲,只求他活下去。
而他自己,成了一個跳樑小丑,一個親手將蘇念晚推向更遠地方的罪人。
「找到他了!在那裡!「
手電筒的光束齊刷刷地照了過來,刺得林子涵睜不開眼睛。他抬起一隻手擋在眼前,透過指縫,看到警察們舉著槍朝他逼近,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的腦袋。
「不許動!放下武器!「
林子涵看著那些對準自己的槍口,突然笑了。笑聲很輕,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涼和自嘲,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蕩著,聽起來格外怪異。
他慢慢舉起雙手,掌心朝外——這是投降的姿勢。
摺疊刀就在他腳邊,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撿了,也不想撿了。
警察衝上來,將他按倒在地,膝蓋頂在他的背上,手腕被反剪到身後,冰涼的手銬咔嗒一聲鎖上了。他的臉貼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灰塵和血污蹭了一臉,可他好像感覺不到疼一樣,只是睜著眼睛,看著救護車駛離的方向。
晚晚。
對不起。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
如果有來生,他一定不會再犯同樣的錯。他不會被嫉妒蒙蔽雙眼,不會被趙蘭芝利用,不會放那把火。他會好好地祝福她,看著她幸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用最愚蠢的方式,把自己燒成了灰燼,也把她推得更遠。
「帶走。「
警察架著他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推搡著往出口走。經過那輛救護車剛才停留的位置時,林子涵看到地上有一小片水漬——是蘇念晚的眼淚掉在地上留下的痕跡。
他停下腳步,怔怔地看著那片水漬,眼眶突然就紅了。
「看什麼?走!「警察推了他一把。
林子涵踉蹌了一下,被推著往前走。他沒有回頭,可眼淚卻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混著臉上的灰塵和血跡,在臉頰上衝出兩道渾濁的淚痕。
晚晚,你一定要幸福。
哪怕……給你幸福的人不是我。
……
停車場的另一個角落,消防通道的門輕輕晃動了一下。
一個穿著深色風衣的女人貼著牆壁,無聲無息地從側門溜了出去。她戴著一頂寬檐帽和口罩,將自己的臉遮得嚴嚴實實,走路的時候微微低著頭,刻意避開了所有監控攝像頭的角度。
門口停著一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駕駛座上有人在等她。
女人拉開車門坐進去,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開車,去南邊。「
轎車發動,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朝著與救護車相反的方向駛去。
沒有人注意到她的離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場大火、那個重傷的男人、以及那個被當場逮捕的縱火犯吸引了。沒有人知道,在這場精心策劃的混亂中,還有一條毒蛇,趁著煙霧和警笛的掩護,悄悄溜走了。
但毒蛇終究是毒蛇,逃得再遠,也總有被抓回來的那一天。
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
凌晨三點,江城第一人民醫院。
顧衍之已經進了手術室。蘇念晚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白婉清陪在她身邊,給她端來一杯熱水,她接過來捧在手裡,卻一口都沒喝。
江川從外面走進來,臉色凝重。
「太太,「他走到蘇念晚面前,聲音壓得很低,「林子涵已經落網了,對縱火的事實供認不諱。趙蘭芝也被正式逮捕,現在在看守所。陸子軒……他主動配合警方調查,提供了不少趙蘭芝犯罪的證據,應該會被從輕處理。「
蘇念晚沉默地點了點頭,對這些消息沒有太大反應。
她現在不在乎誰被抓了,誰被判了,她只在乎手術室里那個男人能不能活下來。
「還有一件事,「江川的語氣頓了頓,「周曼雲……不見了。「
蘇念晚終於抬了抬眼皮:「什麼意思?「
「火災發生的時候現場太亂,我們的人忙著疏散賓客、控制趙蘭芝和追捕林子涵,等回過頭來的時候,周曼雲已經不見了。「江川的眉頭擰得很緊,「我們查了酒店和周邊的監控,沒有找到她的蹤跡。她應該是早有準備,趁亂逃跑了。「
蘇念晚的手指微微收緊,紙杯被她捏得變了形,熱水溢出來燙到了她的手,她卻像是感覺不到一樣。
周曼雲跑了。
那個女人,上一世害得她母親家破人亡、害得她錯信他人、害得她和陸沉淵之間產生了無數誤會的女人,竟然在這場混亂中跑了。
「跑不遠的。「白婉清握住女兒的手,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她能跑到哪裡去?遲早會被抓回來的。「
蘇念晚看著手術室那盞亮著的紅燈,緩緩吐出一口氣。
是的,跑不遠的。
這一世,所有欠了債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她會等著。等陸沉淵好起來,等周曼雲落網,等所有的罪孽都得到清算。然後,她會和她愛的人,好好地活下去。
一定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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