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陸子軒

  蘇念晚是瞞著陸沉淵去找陸子軒的。

  

  她知道陸沉淵不會同意——他把她看得太緊了，恨不得把她揣在口袋裡隨身攜帶。但她必須去。那條匿名簡訊「小心身邊人「一直在她腦海里盤旋，她想來想去，覺得最有可能出問題的就是陸子軒。

  陸子軒是陸沉淵的堂弟，陸家長子陸振邦的兒子。趙蘭芝是他的嬸嬸，也是把他推上絕路的人。前世陸子軒幫趙蘭芝做了很多事，但最後趙蘭芝也沒有放過他，他死在了那場大火里。這一世，他提前被趙蘭芝拋棄，買了後天去美國的機票，看起來是想一走了之。

  但蘇念晚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她讓張媽幫她打掩護，說自己在臥室午睡。然後趁陸沉淵去公司處理最後一點事務的時候，讓司機老陳送她去了陸子軒的公寓。

  陸子軒住在城東的一個高檔公寓裡，是他還沒落魄的時候買的，現在大概是他僅剩的財產了。蘇念晚讓老陳在樓下等著，自己一個人上了樓。

  她按了門鈴，等了很久，門才打開一條縫。

  陸子軒站在門後，看到是她，明顯愣了一下。

  他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瘦了很多，眼下有濃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頭髮也有些亂糟糟的。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腳上踩著拖鞋，和以前那個意氣風發的陸家小少爺判若兩人。

  「嫂子？「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眼神裡帶著警惕，「你怎麼來了？「

  「我能進去嗎？「蘇念晚輕聲問。

  陸子軒猶豫了一下，拉開門讓她進來。

  公寓裡很亂，行李箱攤開在客廳中間，裡面胡亂塞著衣服和日用品，看起來是在收拾行李準備離開。茶几上擺著幾個空啤酒罐和一份吃了一半的外賣，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

  「不好意思，有點亂。「陸子軒隨手把沙發上的衣服扒拉開，騰出一個位置讓她坐，「我明天就要走了，在收拾東西。「

  「去美國？「蘇念晚坐下，看著他。

  陸子軒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你知道了？「

  「嗯。「蘇念晚點了點頭，「沉淵讓人盯著你。「

  陸子軒苦笑了一聲，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點了一根煙。他抽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我就知道。「他說，「他是不是覺得我會幫趙蘭芝害你們？「

  「他沒有這麼說。「

  「但他是這麼想的。「陸子軒扯了扯嘴角，「換作是我，我也會這麼想。畢竟我之前幫趙蘭芝做了那麼多混帳事……「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煙，聲音低沉：「嫂子，我知道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麼。你想讓我在周年慶那天幫你們，對不對？「

  蘇念晚看著他，沒有否認。

  「我今天來，不是來讓你幫我們的。「她說，「我是來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

  陸子軒抬起頭看她，眼神里有些意外。

  「什麼選擇？「

  「你可以走。「蘇念晚平靜地說，「明天的飛機飛美國，再也不回來。趙蘭芝的事情跟你無關，你不用摻和進來。到了美國重新開始，過你自己的日子。「

  陸子軒愣住了，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

  「你……你讓我走？「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陸沉淵知道你來找我嗎？他知道你要放我走？「

  「他不知道。「蘇念晚坦白說，「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陸子軒盯著她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斷她是不是在說反話。

  「為什麼？「他問，「我之前那樣對你——我幫趙蘭芝設計你，在陸沉淵面前說你壞話，甚至……甚至想過用骯髒的手段得到你。你不恨我嗎？「

  蘇念晚沉默了一會兒。

  恨嗎？她曾經是恨的。前世陸子軒給她造成了很多傷害，那些屈辱和痛苦她至今記得。但重生回來，看著趙蘭芝是怎麼利用他、然後像扔垃圾一樣拋棄他的，她又覺得這個人其實也很可悲。

  「我恨過你。「她坦誠地說，「但恨不能解決任何問題。陸子軒，你是個成年人，你之前做的選擇是你自己的決定，你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但趙蘭芝對你做的事情——利用你、欺騙你、最後拋棄你——不是你的錯。「

  陸子軒的眼眶紅了。他猛地吸了一口煙，別過臉去，不讓她看到他的表情。

  「趙蘭芝……「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她找過我。「

  蘇念晚的心一緊。

  「她讓你做什麼？「

  「她給了我一筆錢，讓我周年慶那天混進宴會廳，在混亂中……「陸子軒停了下來，咽了口唾沫，「對你下手。「

  蘇念晚的後背升起一股寒意。

  「她讓你殺我？「

  「不是殺你。「陸子軒搖了搖頭，「她讓我把你劫走，帶到她安排好的地方。她說……她說只要把你控制住，陸沉淵就會投鼠忌器，她就能安全離開。「

  蘇念晚的手指攥緊了裙擺。趙蘭芝果然留了後手——縱火是明面上的棋，劫持她才是真正的殺招。如果周年慶現場真的著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救火和逃生上，陸子軒趁亂把她劫走，陸沉淵很可能顧此失彼。

  「你答應她了嗎？「蘇念晚問，聲音儘量保持平靜。

  陸子軒沉默了很久。

  「我一開始……猶豫了。「他低聲說，「她給了我一大筆錢，夠我在美國過得很好。而且我恨陸沉淵——他憑什麼什麼都有？陸家的家產、爺爺的寵愛、還有你……他什麼都有，而我什麼都沒有。「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和不甘。

  「可是我後來想明白了。「他抬起頭看著蘇念晚，眼神里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趙蘭芝是什麼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她答應我的事情從來不會兌現，她只是在利用我。等我把你交給她，她第一個殺的就是我——我知道她太多秘密了。「

  蘇念晚鬆了一口氣。

  「所以你決定走？「

  「對。「陸子軒點了點頭，把煙摁滅在菸灰缸里，「我不想再被她利用了，也不想再跟你們鬥了。我鬥不過陸沉淵，也不想再做趙蘭芝的棋子。去美國重新開始，對我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蘇念晚看著他，從包里拿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

  「這是我律師的聯繫方式。「她說，「如果你到了美國需要幫助，可以聯繫他。另外，趙蘭芝給你的錢，你最好不要用——她很可能在錢上做了手腳，通過帳戶追蹤你的位置。「

  陸子軒看著那張名片，愣了很久。

  「嫂子……「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你為什麼要幫我？我之前那樣對你……「

  「我不是在幫你。「蘇念晚站起身，「我是在幫我自己。你走了，趙蘭芝就少了一顆棋子，周年慶那天就少一分危險。但更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看著陸子軒的眼睛。

  「我不想到了最後，所有人都死在那場火里。「她輕聲說，「前世你死了，林子涵死了，趙蘭芝死了，我和沉淵也死了。那是一場沒有贏家的悲劇。這一世，我希望能多活一個是一個。「

  陸子軒的瞳孔猛地收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你……你說什麼？前世？「他的聲音在發抖，「你也……你也記得？「

  這一次輪到蘇念晚愣住了。

  「你說'也'是什麼意思？「她死死地盯著陸子軒，「你也重生了？「

  陸子軒的臉色慘白，他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艱難地開口：「我……我不確定。我經常做噩夢，夢到那場大火，夢到我被掉下來的東西砸中，很疼很疼。然後我就會在一片白光里醒過來，回到……回到出事之前。「

  他抱著頭，手指插進頭髮里，聲音痛苦：「我以為那只是夢，只是我壓力太大產生的幻覺。可是你剛才說'前世'……難道那些夢都是真的？我真的……死過一次？「

  蘇念晚的心臟狂跳起來。

  陸子軒也帶著前世的記憶？不對，他的表現不像是重生——他沒有主動改變任何事情，只是被噩夢困擾。那更像是……前世死亡時的強烈執念留下的記憶碎片？

  「你夢到了什麼？「她追問，「除了大火，你還夢到了什麼？「

  「我夢到……我幫趙蘭芝把你騙到一個房間裡。「陸子軒的聲音在發抖，「然後趙蘭芝來了，她拿著一把刀……我想阻止她，但是身體動不了。然後火就燒過來了，天花板塌了，我被砸中了……「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最後我看到的畫面，是陸沉淵抱著你從火里跑出來。他身上都是血，你在他懷裡一動不動……嫂子，那個夢太真實了，每次醒過來我都覺得自己真的死過一次。「

  蘇念晚的手腳冰涼。

  陸子軒夢到的，就是前世真實發生的事情。趙蘭芝在縱火的同時，讓陸子軒把她騙到了預定的位置，想在混亂中殺了她。陸子軒最後想反悔，但已經來不及了。

  「所以你收到那條匿名簡訊了嗎？「蘇念晚忽然問，「'小心身邊人'，是不是你發的？「

  陸子軒愣了一下，搖了搖頭：「不是我。我沒有給你發過簡訊。「

  蘇念晚皺起眉頭。那簡訊是誰發的？林子涵也收到了警告簡訊。難道還有第三個人在暗中幫他們？

  「不管那些了。「她壓下心中的疑慮，看著陸子軒，「你確定要走嗎？如果你留下來幫我們指證趙蘭芝，我可以保證你的安全。等趙蘭芝伏法之後，你不用走，你可以繼續留在這裡。「

  陸子軒沉默了很久，最後搖了搖頭。

  「不了。「他的聲音很低，「我沒臉留在這裡。我做了太多錯事，沒臉面對陸沉淵，也沒臉面對你。去美國……對我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他拿起桌上那張名片，緊緊攥在手裡。

  「嫂子，謝謝你。「他抬起頭，眼眶通紅，但眼神里有一種釋然的光芒，「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周年慶那天……我不會出現的。我明天就走，再也不回來。「

  蘇念晚點了點頭。

  「保重。「

  她轉身向門口走去，手剛碰到門把手，陸子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嫂子！「

  她回頭。

  陸子軒站在客廳中央，行李箱倒在他腳邊，菸蒂在菸灰缸里冒著最後一縷煙。他看著她，表情很認真。

  「小心趙蘭芝。「他說，「她那個人……不會只有一個計劃。如果火起不了作用，她會親自動手。她身上一直帶著一把刀——一把很薄很鋒利的水果刀，藏在她的手包里。前世……前世她就是用那把刀……「

  他沒有說下去，但蘇念晚已經明白了。

  她的手微微發抖，但還是對陸子軒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謝謝你。「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走廊里很安靜，蘇念晚靠在牆上，大口地喘著氣。冷汗已經浸濕了她後背的衣服，心臟狂跳得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趙蘭芝有刀。

  她要親自動手。

  這個信息太重要了。

  蘇念晚拿出手機想給陸沉淵打電話，但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如果她告訴陸沉淵自己偷偷來找陸子軒，他一定會生氣——不，不是生氣，是後怕。他現在的神經已經繃得太緊了，她不想再給他增加壓力。

  而且陸子軒明天就走了，不會對他們造成威脅。

  她把手機收起來，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電梯按鈕。

  不管怎樣，她又拔掉了趙蘭芝的一顆棋子。

  只是那個發匿名簡訊的人到底是誰？

  蘇念晚百思不得其解。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陸子軒的公寓之後，陸子軒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身影走出公寓樓，坐進車裡離開。他在窗邊站了很久，然後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我。「他的聲音很平靜，「她來找過我了……嗯，跟你說的一樣，她給了我離開的機會……我知道該怎麼做。趙蘭芝那邊，我會應付過去的。「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卡取出來掰斷，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他走到行李箱前，把裡面的衣服全部倒出來，從衣櫃最深處拿出一個黑色的背包——裡面裝著的不是換洗衣物，而是一套深色的衣服和一個防煙面罩。

  他看著那個背包，眼神複雜。

  「嫂子，對不起。「他低聲說，「我騙了你。「

  他不能走。

  前世他因為懦弱和猶豫，眼睜睜看著趙蘭芝傷害蘇念晚，最後自己也死在了那場大火里。這一世，他不能再當逃兵了。

  那個匿名簡訊確實不是他發的。但他知道是誰發的——是趙蘭芝身邊那個叫阿峰的保鏢。那個男人找到他，給了他一部加密手機，讓他在關鍵時刻做正確的選擇。

  阿峰是誰的人，他不確定。但有一件事他確定——周年慶那天，他必須在場。

  不是幫趙蘭芝，也不是幫陸沉淵。

  他要自己做一次選擇。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