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樹下談心
段錦睿站在祠堂門口,死死盯著田甜離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才冷冷地哼了一聲,轉頭對著身邊嚇得瑟瑟發抖的袁修吩咐:
「給我派人盯緊了那個女人!一舉一動都要盯著,若是她敢去找父王告狀,或是跟任何人提起今日的事,立刻來告訴我!」
袁修低著頭,連忙躬身應下:
「是,主子。」
段錦睿轉身走回祠堂,看著地上的吃食,卻再也沒了剛才的胃口,想到好兄弟特意來找他,結果失望而歸。
田甜的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讓他始終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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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錦睿冷哼一聲,一腳踢掉了裝果子的杯子。
「世子,您怎麼了?」
段錦睿看了一眼地上的美食,雖然心痛,但是依舊裝出無所謂的樣子:
「把這些都撤掉吧,以後不用再送了。」
袁修顯然有些意外段錦睿的話,昨日主子才拿著刀逼他給自己送吃食,結果現在又讓自己撤了。
說要送的他,說不送的也是他,主子的心思實在太難琢磨了。
......
田甜一路飛奔,一直跑到樹下才敢停下腳步,氣喘呼呼。
等她回過氣了才發現自己身處的不是花園,她抬起頭環視了一圈。
這裡一片綠茵,樹下有一張石桌和兩個石凳,石桌上擺著一盤棋。
她走到石桌前看著上面的殘棋,黑的白色縱橫交錯,她不會下棋,根本看不懂。
田甜收起目光,看著周圍的景景致,心中好奇這裡是什麼地方?
就在少女想得出神的時候,「咚」一個東西掉了下來砸中了她的腦袋,把她瞬間敲醒了。
田甜捂著被砸疼的腦袋,伸手撿起地上的「石頭」,發現原來是一顆青橄欖。
她抬起頭仔細看了一眼,才認出是這是一顆老橄欖樹,枝繁葉茂,樹幹粗壯,濃蔭遮天蔽日。
雖然已是開春,冬月的果實早已摘盡,可仔細望去,枝頭仍掛著幾顆晚熟的果子,表面淡綠微黃,明顯已經熟透了。
她忽然想起從前在鄉下吃過的青橄欖,入口是澀的,可慢慢嚼,待澀味散去,滿口都是清甜回甘。
先苦後甜,最是特別。
這麼一想,田甜頓時感覺嘴裡淡而無味,有些饞了。
她左右張望,見四下無人,便挽起裙擺,手腳利落地往上爬...
很快,她就爬到了樹上,小心翼翼地摘了一顆離她最近的橄欖,隨意在衣服上擦了擦就送入嘴裡。
酸味瞬間席捲口腔,田甜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但是絲毫不覺得難受,反而喜歡這種感覺。
回甘綿長,沁人心脾。
光吃不夠,她又摘了幾顆塞進手心裡,打算等會回去慢慢吃。
田甜慢悠悠嚼著果子,懶洋洋地趴在樹枝上。
她突然有些恍惚,好像又夢回了鄉下無拘無束的日子。
沒有那麼多的繁文縟節,也沒人會嫌她不懂規矩。
可惜舒服沒有多久,一道輪椅滾動的聲音打破了她的幻想。
她仔細一看,整個人都僵住了。
糟了,怎麼會在這遇上那個冰塊臉......
林文推著段誠安,沿著蜿蜒的花徑,緩緩朝著橄欖樹的方向走來。
走到樹下,待輪椅停穩後,林文鬆開了手,側身坐在了旁邊的石凳上。
細碎的陽光穿透層層枝葉,輕輕落在主僕二人身上。
空氣中瀰漫著橄欖葉淡淡的清香,混雜著泥土的味道,林文聞著這香氣,感覺整個人身心舒展。
段誠安抱著珍珠,大手輕輕撫過珍珠順滑如綢緞的皮毛,他的目光落在遠方,眉心微微蹙著,不知道在看些什麼。
林文坐在一旁,看著主子的側臉,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輕聲開口:
「王爺,您還在想世子的事嗎?屬下相信,世子一定會改好的。您就別想太多了...您每日還要操勞那麼多公文,累壞了身子就不好了。王府上上下下幾百口人,可都指望著您呢。」
他是真心心疼主子。這幾日,王爺的眉頭就沒鬆開過,夜裡也睡不安穩,再這樣下去,就是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段誠安沒有回話,只是搖了搖頭。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本王不是在想睿兒的事。」
林文一愣,下意識追問:「那是?」
段誠安的目光依舊落在遠方,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幾日朝廷收到消息,南方連日暴雨,黃河下游決堤。沿岸村莊被沖毀,百姓損失慘重...」
林文聽到這話,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是聽說過南方在下雨,可沒想到會嚴重到決堤的程度。
他很快回過神,又問:
「那陛下可有派官員前去賑災?」
段誠安點點頭,算是回答了。
見狀,林文心裡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的模樣:
「既然陛下已經派出官員去賑災,想來災區百姓很快就會沒事了。朝廷的賑災糧一下去,百姓有吃有喝,房子慢慢再蓋就是了。王爺您也不用太過擔心了,這事兒自有下面的人操心。」
段誠安聽到這話,轉過頭看著林文,嘴角含笑。
林文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王爺...您為什麼一直看著屬下?屬下臉上有東西嗎?」
好一會兒,段誠安才移開目光,輕輕撫摸著懷裡的珍珠:
「本王已經很久沒見過像你這麼天真的人了。」
貓咪被他摸得舒服了,翻了個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林文一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臉上寫滿了不解:「王爺,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屬下不明白。」
「賑災,若是長安周邊還好,偏偏是嶺南那種山高皇帝遠的地方。」
林文聽懂了主子的意思:「王爺,您是擔心...賑災的官員會私吞?」
「難道你覺得不會?」段誠安不答反問
「......」林文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本王問你,」段誠安忽然開口,目光轉向林文:
「假如朝廷撥一百萬兩賑災銀,從戶部出發,經各級衙門層層下發,你猜...到災民手裡,還能剩多少?」
林文張了張嘴,想說「應該...大部分都能到吧」,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如果那麼簡單的話,王爺就不會問他了。
段誠安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
「官員會先把銀子過一遍手,一層一層,一級一級,從府到縣,從縣到鄉,從鄉到村。每一級都要『留』一點,這是規矩,心照不宣的規矩。雁過還要拔毛呢,何況是白花花的銀子?」
「錢分完了,輪到糧食了。新糧換成陳糧,陳糧換成霉糧,霉糧摻上沙子,一斤變兩斤,兩斤變三斤。反正災民餓得兩眼發黑,給什麼吃什麼,只要能咽下去,他們不會抱怨的。」
「以工代賑聽過吧?」段誠安突然問
林文下意識點點頭:「聽過。」
段誠安的聲音又低了幾分,露出諷刺的笑:
「讓災民修堤壩、修道路,干一天活,給一天糧。可堤壩本來就是朝廷撥了銀子修的,那些銀子被官員貪了,導致堤壩無錢維修,只能用殘渣爛土來糊弄,最後導致堤壩決口。現在又用賑災糧來修本該早就修好的堤壩...一魚兩吃,里外不虧。」
林文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臉色非常難看。
他一直以為,賑災就是朝廷發銀子、發糧食,百姓領到銀子和糧食,難關就過去了。他從來沒想過,那些銀子和糧食,在到達百姓手裡之前,要經過多少雙手,每一雙手會留下多少。
以工代賑本是好事,但是過了某些官員的手後,好事的初衷好像變了,本應該屬於百姓的東西被別人奪走了?
一股寒意從腳底湧上心頭,林文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就像生氣但是又無可奈何的無力感。
他從軍多年,見過無數生死,刀劍無眼,殘肢斷骸各種血腥的場面他都見過。
但是現在王爺說的這些,是他不曾親眼見過、卻真實發生在千里之外的事情。
他忽然覺得,自己確實很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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