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外頭黑,我送你

  白七娘一行人進了縣城,沒有先去貨棧,而是先回了城南那處院子。

  院子是周莽早前置下的,如今由秦箏照看著。車馬進門,卸貨的聲音還沒停,門房就進來通報——

  

  知縣大人來訪。

  秦箏整了整衣裳,親自迎到二門。她今日一身月灰襦裙,外罩狐毛比甲,通身上下沒一件艷色,偏偏走到哪兒,哪兒就亮堂。

  宋知縣披著舊棉袍,進門先搓著手呵了口白氣,四下打量了一圈院子,才落座。茶過三巡,老知縣狀似隨意地開了口。

  「秦姑娘,近來……營里可好?」

  「托大人的福。」秦箏執壺續茶,手腕懸得又穩又巧,茶湯一線,滴水不濺,「周大哥前些日子又弄了些人上山。屋子補起來了,火炕也盤上了——營地,算是立起來了。」

  「哦?」宋知縣端著茶盞的手一頓,「弄了人?這大雪封山的極寒天,他從哪兒弄的人?」

  「大人明鑑。」秦箏眼波流轉,答得滴水不漏,「天底下走投無路的人多,肯給一口熱飯的地方少。人往暖和處走,是天性。」

  宋知縣盯著茶湯看了半晌,緩緩點頭。

  怎麼弄到的,他沒問。問,就是不懂事了。他只知道一件事——這年月,有人就有糧,有糧就有丁,有丁就有功。周莽日後要成大事,還得要人,要很多很多的人。

  而這個「人」字,官府手裡,恰有的是。

  「回去帶句話給他。」老知縣起身,撣了撣棉袍,「就說老夫說的——建莊的文書,隨時可以辦。」

  ……

  三日後,兩輛爬犁回到營地,後面還多了幾頭牲口——兩頭黃牛,三匹馱馬,是臨走時金玉娘見市集上賤價處理,當機立斷買下的。

  營地里轟動了。

  幾十口人圍著爬犁,看糧,看鹽,看那一馱鐵料。小翠小蓮圍著布匹打轉,這個摸摸,那個比比,嘰嘰喳喳像兩隻雀兒;柳氏捧著桂花油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細紋里都盛著歡喜;阿禾把兩束頭繩攥在手裡,像攥著什麼寶貝。

  周莽撥開人群,先看的是那幾頭牛馬。

  「好東西。」他圍著黃牛轉了一圈,拍了拍馬背,「開春犁地,就指望它們了。」

  「鐵柱,帶人搭牲口棚,就搭在背風的南牆根。棚子墊乾草,每日三頓,草料拌豆。」

  「還有——」他指了指棚子角落,「牲口的糞,每日清掃,單獨堆到東邊的坑裡,拿草簾蓋嚴實,誰也不許亂動。」

  「糞?」鐵柱撓頭,「那玩意兒留著做啥?」


  「肥田是一樣。」周莽頓了頓,沒說第二樣,「堆著就是了。」

  漚糞出硝。這第二樣用處,他誰都沒告訴。

  有些底牌,要焐到該翻的那一天。

  ……

  保安隊的操練,從第二天就開始了。

  報名的有十七個。裴照月篩掉五個體格太弱的,剩下十二人,由周莽親自帶。

  頭一天,不練刀,不練弩。

  練站。

  「腳跟併攏,挺直,眼看前方。」周莽揹著手,從隊伍前面走過,「站一炷香。動的,中午減半碗飯。」

  十二個漢子面面相覷。站?站著也算練兵?

  半個時辰後,所有人都明白了。雪地里釘釘子一樣站著,腿肚子轉筋,腰像斷了,汗順著脊樑溝往下淌,凍成冰碴。一個個齜牙咧嘴,偏沒人敢動——減半碗飯,在這營地里比挨一刀還疼。

  第二天,加練佇列。向左轉,向右轉,齊步走,立定。起初走得七零八落,你踩我的腳我撞你的肩。十天後,十二個人走成了一條線,腳步聲砸在雪地里,一個音。

  第三天起,加了體能。雪地跑步,負重爬山,伏地挺身,深蹲——周莽嘴裡管這個叫「練底子」。

  王三練到第五天,趴在雪地里直喘:「大人……這、這練的什麼玩意兒……不教咱們殺人,天天教咱們走路?」

  「走路?」周莽蹲下來,看著他,「十二個人,令行禁止,進是同進,退是同退。上了陣,你左邊的人不倒,你就知道你的左邊不用看。這叫把後背交給弟兄。」

  「一個人練刀,練的是匹夫。一隊人練佇列——」他站起身,「練的是軍隊。」

  王三似懂非懂。

  旁邊的裴照月卻聽懂了。她出身將門,父兄練兵,練的是武藝騎射,何曾見過這種練法?可看著那十二個漢子一天比一天整齊的腳步,她不得不承認——這套練法,練出來的不是十二個武夫,是一堵牆。

  她望著周莽的背影,心裡那點將門之後的眼高,不知不覺,又矮了一寸,又熱了一分。

  半個月後,周莽把全套練兵的章程,口授給了裴照月。

  「佇列、體能、號令、撫恤,都在這裡面。」他指著雪地上操練的隊伍,「往後,練兵歸你。」

  裴照月一怔:「歸我?」

  「你是將門出身。」周莽看著她,「這支隊伍,往後會是一百個人、一千個人。我得有個信得過、也壓得住的人掌著它。」

  裴照月握著馬鞭的手緊了緊,胸口起伏了一下。


  一千個人。他不是說說——他連一千個人的章程都想好了。這個男人眼睛看的地方,從來比她想的遠三步。

  她重重點頭:「交給我。」

  ……

  當天夜裡,秦箏來了。

  她是跟著買糧隊一起回營的,來向周莽回知縣來訪的事。燭火下,她一條一條回得清楚,說到宋知縣那句「建莊的文書隨時可以辦」,她把茶盞放下,起身告辭。

  「外頭黑,我送你。」周莽起身。

  「就兩步路。」秦箏推辭,睫毛垂下去,燈影在她臉頰上投出兩彎小小的弧。

  「兩步路,也送。」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主屋。雪後天晴,月光把雪地照得發亮,亮得能看見彼此呵出的白氣。

  走到迴廊拐角,秦箏腳下忽然一歪。

  「呀!」

  她低呼一聲,整個人向後倒去。

  周莽眼疾手快,長臂一伸,穩穩接住了她。

  她倒進他懷裡。

  這一倒,倒得恰到好處。

  一隻手臂環住他的脖子,一隻手搭在他胸膛上。

  周莽扶住她,那衣服下裹著的身段,隔著冬衣他都覺出玲瓏起伏。

  尤其是腰那一截,軟軟地折在他臂彎里,輕得像沒分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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