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回城了
天還沒亮透,谷口已經熱鬧起來。
兩輛爬犁裝好貨,四個流犯趕車,白七娘一身利落短打,腰裡別著短刀,金玉娘裹著斗篷懷裡揣著單子。
周莽把兩人叫到一邊,最後交代。
「往回走注意安全,如果不好走就回來,咱們這次是開一條路。」他伸出三根手指,」如果回了城先回院子取錢然後再買,糧要陳糧,鐵要農料。記住,買完了別著急走,咱們不趕夜路。」
「知道啦,囉嗦。」白七娘笑嘻嘻的摟著周莽的手臂。
「還有。」周莽盯著她,」秦箏你回去找一下知縣,告訴他咱們已經找到地方了,下一次我會去帶走那些黑牢里的那些人。」
「嗯,好的莽哥我知道了。」秦箏雙眼幽怨的看著周莽乖乖應了一聲。
周莽輕輕嘆了口氣,神色緩下來。
這段時間確實沒有好好陪一下這個小丫頭。
周莽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指腹擦過她的頸側,停了一瞬。
「早去早回。」
他的聲音低下來。
「這營地還沒立穩,你們誰要是缺了胳膊少了腿,我拿整座縣城也換不回來。」
秦箏的耳根倏地紅了。
「誰、誰要你換……」
白七娘張了張嘴,平日裡一肚子的俏皮話,此刻一句都蹦不出來,只能梗著脖子嘴硬。
周莽點了點頭已經轉身去看金玉娘:「遇到事,棄貨,保人。」
「明白。」
金玉娘點頭。
「貨沒了能再掙,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去吧。」
兩輛爬犁碾著雪出了谷口。白七娘走在最前面,走出十幾步,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周莽還站在原地,站在晨光里,看著他們。
她沖他揮了揮手,揮得又急又用力,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心裡那點東西,燙得厲害。
送走了人,周莽嘆了口氣,其實他可以回去,但是不能什麼事都自己去做。
這次除了路難走,危險沒多少,反而這面自己還有重要的事要做。
回營,讓鐵柱敲響了集合的銅鑼。
辰時不到,全營六十幾口人,齊刷刷地聚在空地上。
流犯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交頭接耳。
周莽站在高處,環視一圈,開門見山。
「從今天起,營里要立一支保安隊。」
人群一靜。
「醜話說在前頭。」
周莽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得清楚。
「保安隊,是護營的。護營,就是要動刀動槍。野獸來了要上,歹人來了要上,哪天官面上翻了臉,也要上。」
「入了隊,不幹活,不搬石頭不挖溝,每天只做一件事:訓練。」
「練弩,練刀,練佇列,練膽。」
「練得出來的,留下。練不出來的,淘汰,回工地。」
人群里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
「不幹活也有飯吃?」有人小聲嘀咕。
「大人。」鐵柱上前一步,替眾人問出了口,「入了隊,糧怎麼算?」
「糧,照領,一頓不少。」
周莽道。
「但我把話摞這兒,保安隊的飯,不是白吃的。你們的飯碗底下壓著一樣東西:賣命。」
「野獸撲上來的時候,別人跑,你們頂。歹人摸進谷的時候,別人躲,你們擋。」
「頂在前面,就有可能傷殘,有可能死。」
空地上,徹底安靜了。
風卷著雪粒子,從一張張臉上刮過去。
「所以……」
周莽的聲音放緩了。
「我再立一條規矩,記在冊子上。」
「秦九章記下來,保安隊的人,傷殘的,營里養一輩子,死了的,家小由營里養到孩子成年、老人送終。」
「撫恤銀兩,單列一本帳,雷打不動。」
人群轟的一聲又炸開了。
「傷殘養一輩子!」
「死了還管老婆孩子!」
「天底下……天底下有這樣的章程?」
議論聲像滾開的鍋。
有人眼睛發亮,有人連連搖頭,有人拉著旁邊的同伴激動地比劃。
尤其是那些流犯,官府里當兵吃糧,死了就是一張草蓆,什麼時候聽說過「撫恤」兩個字?
周莽任由他們議論,一言不發。
他站在高處,看著底下攢動的人頭,看著一雙雙眼睛裡的光,有熱的,有怯的,有掂量的。
他要的就是這個議論。
命是自己的,話得讓他們自己想明白。
強摁著頭的隊伍,上了戰場第一個跑,自己跳出來報名的,才是真敢把命拴在褲腰帶上的。
議論聲漸漸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到周莽身上。
周莽這才開口,淡淡丟下一句。
「想報名的,去裴照月那裡登記,時間緊一個時辰的報名時間。」
「裴照月和鐵柱驗體格、驗膽色。過了她的關,才算數。」
說完,他轉身就走,乾脆利落,一個字的廢話都沒有。
人群愣在原地,好半天才轟然散開,呼啦啦地朝裴照月的屋子涌去。
鐵柱站在原地,看著周莽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
撫恤在冊,去留自願,還把把關的差事給了裴照月。
將門的女兒驗兵,眼光毒著呢。
這一套下來,來的都是真心賣命的,走的是本來就沒膽的。
「大人這是……」
他喃喃自語。
「把人心當爐火,慢慢地煨啊。」
當天夜裡。
秦九章揣著一冊新換的複式帳本,提著半桶水,佝僂著背,慢慢地,挪在通往井邊的那條小路上。
他算準了時辰。
亥時,蕭鸞打水。
不遠處的一截斷牆後頭,周莽抱著弩機,隱匿了氣息,安安靜靜地蹲在陰影里。
他是巡夜路過,先看見了帳房先生反常的夜行,才停下的腳步。
然後,他就看見了月下那一幕。
「秦大人。」
蕭鸞提著燈籠,立在雪地中央。
「這麼晚了,帳房先生還出來打水?」
「老了,覺少。」
老頭佝僂著背。
「姑娘不也沒睡。」
「我夜夜都這個時辰打水。秦大人這條路,走錯了,你的屋子,在南邊。」
斷牆後,周莽的眉毛微微一挑。
好厲害的姑娘。
連一個流犯老頭住哪邊,都摸得門兒清。
雪地里,老頭沉默了半晌,忽然緩緩開口。
「老朽大禹元祐十七年入的戶部。」
「那時候河工的銀子年年見底。老朽查了三年帳,查到最後一筆進了哪兒。」
「老朽不敢說,可後來老朽被人反咬一口貪墨,卷宗都沒讓看,就發配了。」
「出京那天,城門口有儀仗過。老朽跪在囚車裡,遠遠望了一眼。」
老頭抬起頭。
「儀仗里那位殿下,眉眼,和姑娘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老朽這雙眼,認字認帳認了一輩子,從沒認錯過人。」
風雪,停了一瞬。
蕭鸞靜靜看著他,燈籠穩穩的,一絲不晃。
良久。
「秦大人。」
她的聲音淡得像雪。
「你現在是營里的帳房。」
「僅此而已。」
老頭的膝蓋一軟,就要往下跪。
「秦大人。」
蕭鸞的聲音陡然一冷。
「雪涼。」
那一跪,僵在半空。
「你的帳,做得極好。」
她與他擦肩而過。
「複式記帳好嗎?營里還有很多東西好,周大哥值得信。」
「守好你的帳。」
「比守什麼都強。」
她提著燈籠,走遠了。
秦九章僵在原地,良久,對著那個背影,深深地、深深地彎下腰去。
這一躬,沒有跪,沒有聲。
可他自己知道,這一躬,比他二十年在戶部大堂上行的所有禮,都重。
斷牆後,周莽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完,悄無聲息地退進了夜色里。
他沒現身,也沒打算現身。
回到屋裡,他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房梁。
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可他看得見,看見蕭鸞一句話讓老頭的膝蓋彎下去又僵住,看見那個幾乎到地的大禮。
那樣的禮,他前世在儀仗里見過。
是臣對君的禮。
「蕭鸞……」他在心裡念著這個名字,半晌,忽然笑了。
管她是誰。
這營地里,誰心裡沒藏著一兩件燒紅的炭?他自己還揣著一個異世的魂呢。
「等你願意說的那天。」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
「我聽。」
窗外,風雪依舊。
帳房的燈、主屋的燈,一盞一盞先後熄了。
只有秦九章屋裡那盞,亮到了天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