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不如槍

  「青梧。」

  周莽看向沈青梧。

  「咱們從狼山城帶出來的弓箭,還剩多少?」

  這話問得突兀,沈青梧怔了一下,隨即飛快答道。

  「十把弓,五百支箭。都是上等柘木弓,箭頭精鐵打的。」

  「夠用了。」

  周莽心裡盤算著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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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我找個僻靜房間,再備些趁手的工具和好木料,我要做點東西。」

  「做什麼?」裴照月脫口問道。

  周莽已經起身往外走,聞言回頭笑了笑:「做點能讓人夜裡睡不著的玩意兒。」

  眾女面面相覷,蕭鸞忽然開口,聲音不急不緩,卻正好卡在他邁出門檻之前。

  「之後呢?你想怎麼做?」

  周莽腳下一頓。

  「之後?」

  他轉過身,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嘴角噙著一絲笑。

  「之後我就去找知縣老爺唄。」

  「找知縣?」

  蕭鸞眉梢輕輕一挑。

  「你憑什麼讓他見你?一個沒有身份的人,進了縣衙大門,先挨二十板子。」

  「憑這個。」

  周莽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我得到消息,這北山縣的知縣與這裡的三大家不和。」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敵人的對頭,就是朋友。這個道理,放之四海而皆準。」

  蕭鸞不說話了,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讚許,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

  「你需要幾天?」沈青梧問。

  「兩天。」

  周莽伸出兩根手指。

  「這兩天,你們繼續敷衍那個齊公子,就說想在城裡做生意,鋪子都看好了,正猶豫著。」

  「把他吊住,別讓他起疑。」

  眾女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一絲躍躍欲試的興奮。

  當天夜裡,沈青梧親自帶人把弓箭搬進了後院的柴房。

  十張柘木弓碼放整齊,五百支箭裝在箭囊里,箭頭用油布裹著,寒光從縫隙里漏出來。

  沈青梧做事向來利落,放下東西也不多留,只回頭看了周莽一眼,低聲道。


  「缺什麼說一聲,我就在前院。」

  「謝了,青梧。」

  沈青梧腳步一頓,背對著他「嗯」了一聲,耳尖在燭火下微微發紅,快步走了。

  周莽關上柴房門,把油燈撥亮,盤腿坐在地上。

  這沈青梧做事穩妥,但總是心事重重的,看來要找機會好好聊一聊了。

  他拿起一張弓,雙手用力一拗,「咔嚓」一聲脆響,上等柘木弓斷成兩截。

  他又拿過另一張,如法炮製。十張弓里,他拆了六張,取下弓弦和弓臂上的牛角片。

  前世在僱傭兵團,他專門研究過古代冷兵器。

  連弩這東西,說難不難,說易不易,關鍵在於弩機。

  青銅鑄造,精密咬合,差一毫都不行。

  但現在沒有銅,只能用硬木代替。

  他挑了幾塊最硬的柘木,用匕首一點一點地削,木屑紛飛,油燈的火苗在刀刃上跳躍。

  木斗里開槽、裝簧、設牙,一截截連杆咬合起來,頂上再架一隻開條的箭匣。

  牛角片削薄,嵌入木槽,弓弦重新上緊,三道弦槽並列。

  兩個時辰後,一把簡陋但結實的連弩在他手裡成了型。

  這門手藝,是他前世的心血。那時候槍是吃飯的傢伙。

  可冷兵器是他的心頭好,弩機、連弩、床弩,圖紙在他腦子裡過了沒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

  沒想到這一世,真有用上的一天。

  周莽抬起手臂,對著牆壁扣動扳機。

  「嗖——嗖——嗖——」

  三聲破空,三支短矢釘入牆壁,呈品字形排列,矢尾還在嗡嗡顫動。

  周莽走過去,用手指捻了捻矢杆,入牆一寸有餘。

  「不如槍。」

  他自言自語,隨即嘴角一揚。

  「但殺幾個人,夠了。」

  他又埋頭打磨細節,調整弩機的鬆緊度,直到確認每一箭都不會卡殼。

  雞鳴時分,他吹滅油燈,把連弩和剩下的箭矢收進一個舊布包里,推門而出。

  夜色濃得像墨,天邊連一顆星都沒有。

  他剛走到院中,身後忽然傳來「吱呀」一聲。

  周莽腳步一滯,沒有回頭。

  「又要去冒險了?」

  裴照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低低的,帶著夜風的涼意,還有一絲極力壓制的顫。


  周莽轉過身。

  裴照月靠在柴房門口,長發散落肩頭,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衫,裡面顯然是匆忙套上的褻衣。

  領口鬆鬆地敞著,月光從雲層縫隙里漏出來,正落在她鎖骨上,白得像一截上好的羊脂玉。

  「照月。」

  「我問你話。」

  裴照月幾步走到他面前,仰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是不是又要去冒險?」

  周莽沉默一瞬,笑了笑。

  「這世道,做什麼事不冒險?」

  裴照月沒說話,只是直直地看著他。

  那雙素來潑辣爽利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有怨,有憂,有怕,還有一種豁出去了的狠。

  她忽然伸手,一把摟住了周莽的腰。

  力氣很大,像是要把自己嵌進他身體裡。

  周莽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後退半步。

  他低頭,只看見她頭頂的發旋,還有那兩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肩胛骨。

  「照月……」

  「你別說話。」

  她的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

  「讓我抱一會兒。」

  周莽不動了,兩隻手懸在半空,頓了一下,慢慢落在她肩頭。

  「你走了之後,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

  裴照月的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帶著滾燙的吐息。

  「夢見你死在路上,屍體被野狗……我醒來時,枕頭都是濕的。」

  她頓了頓,抬起頭,眼眶紅得像兔子。

  「周莽,你知不知道,你這條命不是你自己一個人的了。」

  周莽看著她,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知道。」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所以我更得去。」

  「為什麼?」

  「因為我不去找人,別人就會來找你們。」

  周莽一字一句道。

  「你不殺人,別人就會殺你。」

  「等我站穩了腳跟,你們才能堂堂正正地走在太陽底下。」

  裴照月咬著嘴唇,眼淚終究沒有掉下來。

  她踮起腳,溫熱的唇瓣貼上他的下唇,只一瞬,便退開了。那柔軟的觸感像一根火線,在夜風裡噼里啪啦地燒。


  「你欠我的。」

  她說,聲音沙啞。

  「這次回來,我要你連本帶利,一次還清。」

  周莽看著她通紅的耳根,喉嚨動了動,啞聲道。

  「你的帳,我記在心裡的帳本上,比誰都清楚。」

  「你什麼時候走?」裴照月不看他,低頭問。

  「現在。」

  裴照月不說話,慢慢鬆開他,卻在他後退的瞬間,又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用力一拽。

  這一拽,她整個人幾乎貼進了他懷裡。

  那件薄薄的外衫在拉扯間從肩頭滑下,露出半邊瑩潤的肩頭,和底下若隱若現的鎖骨與溝壑。

  「你要記著。」

  她的嘴唇就貼在他耳垂下方半寸處,吐出的每一個字都燙得嚇人。

  「你身上有我的牙印,有我的味道。你走到哪裡,都得給我完整無缺地走回來。」

  說完,她狠狠推了他一把,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滾吧。別耽誤正事。」

  周莽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喉結上下滾了滾,轉身大步離去。

  「我這條命,閻王爺收過一回,沒收走。」

  「現在他一樣收不走。」

  他走出很遠,身後才傳來一聲極輕到幾乎被夜風吞沒的啜泣。

  周莽握著布包的手緊了緊,腳下的步子卻沒有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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