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這才是高人啊
周莽被兩個中二青年一頓搶白,氣得直翻白眼。
他看著眼前三張慷慨赴死般悲壯的臉,又看了看姑娘懷裡那張烏沉沉的寶弓,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兩世為人,殺人無數。
頭一回,有人把搶弓,當成了搶胸。
「我說——」
周莽壓著額頭突突直跳的青筋,一字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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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想什麼呢?」
「你們沒有錢,可你們有弓。」
他指著紅裝姑娘懷裡。
「那把弓,能不能給我?」
三人齊齊一怔。
僵在原地,脖子一卡一卡地,慢慢轉頭,看向姑娘懷裡的弓。
弓。
他看的是弓。
月光下,空氣凝固了三息。
「啊……啊哈哈哈哈……」
抱箭囊的少爺率先繃不住了,乾笑著撓頭。
「恩公,實在抱歉,我們、我們誤會了……誤會了……」
另一個少爺的耳朵紅得能滴血,訕訕收回了攔著的手,退後半步,估計腳指頭在靴子裡摳出了三進三出的大宅院。
方才那句「絕不會讓你得逞」,他喊得那叫一個聲震林木,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個字都在抽自己的臉。
紅裝姑娘低著頭,一張俏臉紅得像她身上的獵裝,手忙腳亂地把弓解下來,雙手遞了過去。
「恩公……給、給……」
她不敢抬頭。
一抬頭就想起自己方才又羞又惱瞪他的那一眼,人家看的是弓,她捂的是胸,這、這叫什麼事啊!
周莽接弓入手,眼睛頓時亮了。
弓身烏沉如墨,紋理如流雲,應該是上了年份的柘木。
弦的話,周莽沒看出來,不過上手摸去,那微微的勁感告訴他這不是凡品。
好弓!
他搭箭上弦,隨手一拉,弓開滿月,動作行雲流水,指、腕、肘、肩一線貫通。
這也多虧了,前段時間裡跟著納蘭星、阿禾兩人練了一段時間。
鬆手,「錚」的一聲輕吟,箭矢破空,三十步外一片落葉應聲釘在了樹幹上。
餘音裊裊。
兩個少爺看傻了,方才琰瑾拉了半天的弓,箭箭釘在豬背上撓痒痒;到了人家手裡,一箭穿落葉,跟玩兒似的。
同樣的弓,在兩雙手裡,竟是兩種東西。
「好弓!」
周莽愛不釋手,又瞥見抱箭囊少爺懷裡那滿滿一壺鵰翎箭,順手一指。
「這些箭……」
「給您給您!」
那少爺忙不迭地把箭囊雙手奉上,恭敬得像在獻寶。
弓有了,箭有了,周莽心滿意足,滿臉笑容的朝著幾人拱了拱手。
「行了,欠貨兩清。」
「祝各位老闆發財,往後有買賣繼續找我。」
「啊?」
三人一臉迷茫的聽著周莽說的一串話,腦中有些轉不過彎。
看三人這模樣,周莽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前世收錢後的那套話又禿嚕出來了。
連忙拱手。
「呃,就是我收了你們的東西,恩情已清,咱們後會無期了。」
說完轉身就走,乾脆利落。
「恩公且慢!」
三人連忙追上兩步。
「還未請教恩公高姓大名!日後也好登門拜謝。」
「不必了。」
周莽頭也不回,擺了擺手,身影漸行漸遠。
兩個少爺望著那道沒入林中的背影,久久不語,半晌,齊齊感嘆。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這才是高人啊!」
「你懂什麼,」
抱箭囊的少爺搖頭晃腦
「高人救咱們,連名字都不留,這說明什麼?」
「說明在人家眼裡,救咱們三條命,跟隨手拍死只蚊子,沒分別。」
「嘶——」
「你這麼一說,我更覺得恩人深藏不露了啊。」
紅裝姑娘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方才慌忙攏緊的衣襟,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古怪的念頭。
這人,方才從頭到尾,眼睛就只黏在那張弓上。
自己的胸口……他居然真的一眼都沒看?
方才她還又羞又惱,恨不得剜了那雙眼。
可現在知道他沒看,她心裡非但沒有半分輕鬆,反倒……反倒空落落的,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
我琰瑾的模樣,還不如一張弓?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的臉就騰地紅了。
呸呸呸,琰瑾啊琰瑾,你想什麼呢!
人家沒看,是人家君子!
你在這兒失落個什麼勁兒?!
突然她猛地想起了什麼,可鬼使神差地,她抬起頭,眼看那道背影快要看不見了。
她心口一急,提著裙角就追出去幾步,雙手攏在嘴邊,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恩公——!我叫琰瑾!」
遠處,周莽一手拿弓,一手拎著箭囊,正美滋滋地研究弓身上的流雲紋。
隱約聽見後頭有人在喊什麼。
「嗯?」
周莽身形停了停。
「什麼聲?」
他搖了搖頭,沒聽清,繼續趕路。
狼山城到廢營,二百四十里。
周莽在心裡扒拉了一遍路程。
蕭鸞她們趕著大車,一天撐死五十里,五天左右能到。
自己不著急的話,一天六十里,差不多四天的時間。
加上出發晚了些,又耽誤了些時日,估計正好一起匯合。
趕路的日子枯燥,好在手裡多了張弓。
這頭三天,他過得比誰都滋潤。白日裡趕路,腳下不停。
路上撞見狍子,一箭;驚起野兔,一箭。
樹梢上叫得煩人的肥斑鳩,還是一箭。
開頭兩天還偶有脫靶,到第三天,箭出如電,指哪打哪,連二百步外躍澗的麂子都逃不過一箭封喉。
弓弦在他手裡越拉越順,仿佛這弓天生就該歸他。
射獵趕路兩不誤,晚上篝火一架,烤得滋滋冒油的狍子腿配著隨身鹽巴,吃得滿嘴流香。
糧袋不虧反漲,臨了還攢下兩張上好的皮子。
倒也快活。
三天後,日頭偏西。
周莽站在一處山樑上,攤開地圖對了對。
前面那道谷口,寬不過十丈,兩側崖壁如削,穿過谷去,再翻過一道矮嶺,就是地圖上標的那座廢營了。
他收了地圖,抬腳正要進谷。
整個人,忽然釘在了原地。
谷口右側,一叢半人高的灌木,微微動了一下。
只一下。
幅度極小,換個人來,絕看不出任何異樣。
可周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風吹的。
風吹的晃動是整叢都在搖,而這一下,是灌木深處某一根枝條被壓得偏離了原來的位置,又緩緩彈回去。
是有個什麼東西,長時間一動不動地藏在那裡,藏得身子發麻了,在極慢極慢地,換一個姿勢。
周莽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放下弓,貼著崖根的陰影,一寸一寸地摸了過去。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扒開灌木外層的枝葉,往裡一瞧——
一個人,一身土黃夾雜草綠的衣裝,臉上抹著泥,正一動不動地趴在那裡,死死盯著谷外的方向。
放哨的!
而且是懂行的放哨的,位置刁鑽,卡在谷口的視野死角。
偽裝服是就地取材染的土色;趴臥的姿勢四肢內收,能幾個時辰不動。
若非周莽這雙眼睛,一百個人從這裡過,一百個都得栽進去。
他的心,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這種哨位,不是山賊草寇擺得出來的。
山賊的哨,防的是官軍圍剿,眼睛往山下官道上盯。
而這個哨,防的是一切靠近的人。
這是軍事級的警戒。
蕭鸞她們的大車,走的是官道換山道,方向正對著這道谷口。
若是她們一頭撞進來……
周莽緩緩退出灌木叢,靠上崖壁,仰頭看天,胸口起伏了兩下。
廢營。
他從季臨川那裡得到的地方,說實話他已經規劃了很久。
他連自己的屋子怎麼跟眾女的女子連都想好了。
現在告訴他這裡有人了!
正在那裡生氣的周莽猛地愣住。
「蕭鸞她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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