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零三的腦補能力
「撤!撤出林子!」
零三嘶聲下令,剩下的八個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朝著林外的方向退去。
這七人不愧是久經沙場的護衛,退得極有章法,至少一開始是。
背靠著背,刀對著暗,一步一步,挪。
可這座林子,根本不講章法。
「唰——」
頭頂的枝葉忽然一晃。
八把刀齊刷刷指向頭頂,不等他們看清,斜刺里一棵松樹的陰影中,一道寒光已經抹過了隊尾那人的咽喉。
人倒下去的時候,那聲「小心」還卡在別人喉嚨里。
「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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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撲向陰影,撲了個空。
頭頂上,一片落葉飄飄悠悠地打著旋,落在屍體旁邊。
「別亂!別亂!背靠背!」
「啊!」
圈子另一側,一個護衛忽然慘叫著撲倒在地。
他的腳脖子被什麼東西從落葉底下攥住,整個人被拖進灌木叢,刀光起落一次,慘叫聲戛然而止。
拖進,出刀,收聲。
一息。
恐懼徹底炸了。
「跑啊!」
什麼背靠背,什麼陣型,什麼大人的嚴令,全餵了狗。
剩下的人瘋了一樣朝著林外狂奔,深一腳淺一腳,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而那座林子,在他們身後不緊不慢地「吃人」。
跑在最後的,腳下一絆,就沒了。
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來,草叢輕輕一晃,恢復了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再前一個,正跑著,忽然覺得身邊的同伴沒了腳步聲。
他不敢停,更不敢回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一邊跑一邊在心裡數。
還有多遠,還有多遠......
數到第三步,他自己也沒了。
還有人跑著跑著,忽然覺得脖子一涼,低頭看見自己的血噴在前面的樹幹上,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最折磨人的不是死。
是每跑一步,身邊的人就少一點,是你明明在拼命地逃,卻清清楚楚地知道,人家根本沒追。
因為人家就在你身邊,陪著你跑,像散步一樣,隨手收走一條命,再隨手收走一條。
周莽綴在他們身後,就像之前他們綴在自己身後一樣。
不快,不慢,不遠,不近。
他甚至有閒心計較每一刀的得失。
「靠!這一刀應該再省半分力的。」
「不對!這角度還能再詭一點。」
這些無意識的嘟囔,落在那幾人耳中變成了索命的梵音。
零三一邊朝著林子外跑去,一邊揮舞著手中的刀。
這胡亂的揮舞還真讓周莽無從下手,最後只能放他離開。
等零三衝出林子,癱軟在官道上的時候。
他發現身邊只跟著兩個人,而身後那片黑松林里,已經再沒有一個能出聲的了。
……
官道上,月光慘白。
三個人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抖得像篩糠。
疤臉護衛抱著頭,把臉埋在膝蓋里,喉嚨里發出一種不像人聲的東西,似是哭,又似是笑。
另一個瘦高個直挺挺地躺著,眼睛瞪著天,半天,忽然神經質地一哆嗦,猛地坐起來回頭看林子。
看了三息,又緩緩躺回去,如此反覆,像一條離水的魚。
零三扶著膝蓋,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十個人進去。
三個人出來。
而他們連對方的一片衣角,都沒有摸到。
「零、零三哥……」
疤臉護衛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那人……那人沒追出來……他會不會、會不會就綴在咱們後頭……」
「不會。」零三啞聲道。
「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要殺咱們,咱們活不到林子外。」
零三望著那片黑黢黢的林子,眼神空得嚇人。
「他放咱們走……是讓咱們報個信。」
他頓了頓,喉嚨里滾過一聲苦笑。
「下次別再讓人招惹他。」
這句話比林子裡的刀還冷。
零三看著天上的月亮緩緩開口。
「經這一夜,我這輩子,都不敢再綴著他的腳印走了。」
疤臉和瘦高個齊齊打了個寒噤,誰都沒再說話。
零三嘆了口氣。
「白日潛入縣衙,滅了知縣滿門。」
「又來到錢家滅了錢家。」
「然後從容出城,以他的身手咱們跟不上,可他偏偏讓咱們跟上。」
「咱們跟上後他又輕而易舉地發現,然後在林子裡反殺咱們的人。」
「這是警告咱們背後的人!」
疤臉疑惑:「警告什麼?」
「他想動的人誰也保不了。」
疤臉和瘦高個再次打了個寒戰。
此時周莽要是聽到他們的話,一定給零三的腦補能力點個讚。
半晌,瘦高個忽然想起了什麼,臉色唰地白了。
「零三哥……回去……回去怎麼跟大人交代?」
官道上一靜。
比鬼更可怕的詞,來了。
「十把刀出去,三把回來,連人家的衣角都沒摸著。」
疤臉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大人那個脾氣……咱們三個,怕是、怕是比老七他們死得還難看……」
「閉嘴。」
零三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燒著一種豁出去的東西。
「聽著。」
他一字一頓。「回去之後,一口咬死,那林子裡不止一個人,是埋伏!」
「起碼埋伏了三十個好手,刀刀淬毒,是衝著大人來的死士!咱們是拼死突圍,才把消息帶回來的!」
瘦高個眼睛一亮:「對、對!是埋伏!不是一個人!一個人怎麼可能……」
「還有。」
零三盯著兩人,聲音壓得極低。
「從今往後,誰再敢在喝酒之後提今夜一個字,我親手送他回那座林子。」
兩人把頭點得像搗蒜。
……
林子裡,周莽正在做一件很沒高手風範的事。
摸屍。
動作嫻熟,神情專注,像極了進城趕集的老農在挑揀貨物。
「幾十兩散碎銀子……嘖,出門在外,帶這麼點錢,寒磣。」
「喲。」
他從一個護衛懷裡摸出一本冊子,封皮上三個字,凌雲步。
「是輕功!」
翻了翻,這本輕功譜倒是有幾分真東西,回頭讓七娘她們也練一練。
接著是幾枚令牌,烏鐵的,入手冰涼。
周莽的眼神凝了凝。
令牌上沒有狼頭,只刻著一個古拙的篆字。
不是暗狼衛的路數,可這形制、這規制……
應該是某個大人物的私牌。
他掂了掂,揣進懷裡。
最後是幾瓶丹藥,拔開塞子聞了聞,氣血溫補一類的貨色,雖不算稀罕,勝在成色乾淨,可以給半夏研究研究。
戰利品收攏打包,背在肩上。
周莽最後掃了一眼這座安靜下來的林子,轉身出林,腳下發力,朝著廢營的方向疾行。
趁著天沒亮,得趕遠些。
那三條漏網之魚回去一報信,難保不會再帶更多的人來。
他倒不怕,只是麻煩,今夜之後,他還有正經事要辦。
一口氣趕出三十多里,官道換山道,山道換野徑,身後始終乾乾淨淨。
周莽這才收了腳,挑了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三兩下攀上去,尋了處三叉的樹椏,背靠主幹坐穩,將爪刀壓在腿邊。
前世在叢林裡,他睡過比這窄一半的枝椏,邊上還趴著蛇。
夜風穿林,涼意正好。
他闔上眼,不過幾息,呼吸就綿長了。
……
不知睡了多久。
「嗷!」
一聲悽厲的嚎叫,把周莽從夢裡薅了出來。
緊接著,是樹木被撞得咔嚓作響的聲音,蹄聲如鼓,還有年輕男女驚慌失措的尖叫。
「大哥!它追來了!它追來了!」
「箭呢?快放箭啊!」
「射、射不穿!這畜生的皮比甲還厚!」
「厚你倒是往它身上射啊!你射我靴子幹什麼!」
「我、我緊張!」
「緊張你也不能射自己人啊!」
周莽扒開枝葉,低頭往下看。
月色下,一頭肩高足有半人、獠牙翻卷的巨豬,正紅著眼橫衝直撞,所過之處,灌木倒伏,泥土翻飛。
而它前面,三個人影連滾帶爬,跑得魂飛魄散。
兩男一女,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紀。
周莽眯眼一打量。
好傢夥。
錦袍、玉帶、雲頭靴。
跑掉了一隻靴子的那位少爺,襪子上都繡著金線,此刻正一瘸一拐,被自己的袍角絆得踉踉蹌蹌。
另一個少爺更絕,抱著箭囊跑得飛快,箭撒了一路,愣是一支沒射出去。
合著是抱著箭跑,不是拿著弓跑。
那姑娘倒是三人里最像樣的。
一身火紅的獵裝,腰線收得利落,手裡的弓一看就是庫房裡請出來的名貴貨色。
而且拉弓的姿勢也挺像那麼回事,就是箭箭都釘在豬背上,跟撓痒痒似的。
「小妹!別射了!快跑!」
抱箭囊的少爺回頭吼。
「我跑得動還用你說?!」
紅裝姑娘氣得聲音都劈了。
「你倒是把箭給我啊!」
「你不是有箭嗎?」
「我箭壺裡的射完了!」
「那、那你追著我喊什麼!我又不會射!」
「那你抱著箭跑什麼!」
「我我我、我忘了!」
周莽在樹上聽得眼皮直跳。
錦衣玉食,細皮嫩肉。
這架勢他熟,哪家的少爺小姐,偷跑出來打獵玩的。
獵沒打著,讓獵物給攆上了。
「救命!」
那紅裝姑娘一腳踩空,摔在地上。
獵裝的裙擺散開,她撐著地連連後退,一張俏臉嚇得煞白,那雙靴子蹬在泥里,露出的一截小腿繃得筆直。
巨豬獠牙一低,腥風撲面,朝著她就拱了過去。
兩個少爺齊聲慘叫:「小妹!」
周莽嘆了口氣。
覺,是睡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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