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這個人,買賣公道
沈青梧坐在桌邊,看著那個慢條斯理夾菜喝酒的男人,心頭微震。
錢家,盤踞狼山縣的豪商,錢糧牙行占著半座城,知縣見了都要笑臉相迎。
這人是真打算,跟這條地頭蛇硬撼?
她攥著袖口,心口像吊著個水桶,七上八下。
可一抬眼,看見他夾菜的手,穩得沒有一絲抖,連斟酒的弧線都不亂半分。
那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莽。
那是把對方的斤兩掂完了之後,才有的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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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梧忽然就不那麼慌了。
她看著他的側臉,心想,這個人啊,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在吃菜,火燒到眉毛的時候在算帳。
天底下好像就沒有什麼局,是他坐不穩的。
「怎麼了,青梧?」
周莽抬眼,輕輕一笑。
「擔心我?」
「我……」
「周大哥才不用擔心呢。」
金玉娘軟軟地靠過來,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胳膊上,高聳柔軟的胸脯隨著她的動作,一下一下蹭著他的手臂,眼波橫飛。
「對不對,周大哥?」
周莽輕咳一聲,沒把胳膊抽回來,主要是抽不動。
「玉娘。」
他慢悠悠開口。
「你說,這小子,值多少錢?」
「這要看周大哥想要多少嘍。」
金玉娘歪著頭,邪邪一笑,桃花眼裡水光流轉,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畫著圈。
「周大哥想要多少,玉娘就幫你喊多少。」
「喊少了,奴家不依。」
隨即她臉色又漸漸凝重起來,壓低聲音。
「可是周大哥,這錢家到底是地頭蛇。咱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
「沒事。」
周莽淡淡一笑,眼底一片平靜。
「咱們,等他們。」
地上,錢萬貫被白七娘踩著,還在不住嘴地叫罵,一張嘴跟開了閘的糞坑似的。
「一群泥腿子!狗男女!」
「你們死定了!等我爹來了,把你們的皮一層一層剝下來!」
「還有這三個賤貨!」
他惡毒的眼睛刮過三女。
「等爺玩膩了,就把你們賣到最下等的窯子裡去!一天接三十個客!讓你們生不如死。」
「聒噪。」
周莽頭也不抬,飛起一腳。
「咔嚓」
一聲脆響,正正踹在錢萬貫的下頜上。
錢萬貫的叫罵戛然而止。
下頜脫臼,兩顆帶血的牙齒混著口水吐在地上,整個人蜷成一隻蝦米,只剩「嗚嗚」的哀鳴,從喉嚨里漏出來。
滿樓的食客,齊齊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一腳,太脆生了。
……
沒讓周莽多等。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樓下大街上一陣雞飛狗跳,緊接著樓梯被踩得咚咚作響。
一群人烏泱泱涌了上來。
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大腹便便,走兩步喘三喘,上樓梯還得兩個僕人左右架著。
可那一身的綢緞和氣派,還有身後跟著的十幾名挎刀帶棍、滿臉橫肉的打手,明明白白寫著兩個字。
有錢。
「是哪個賊人......」
胖子人還沒到,破鑼嗓子先砸了上來。
「綁了我兒!!」
「瞎了你們的狗眼!這狼山縣的地界上,連知縣老爺都要給三分薄面,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
周莽不慌不忙,夾菜,送嘴,咀嚼,咽下。
連眼皮都沒抬。
「嗚——!嗚嗚——嗚——!!」
地上的錢萬貫看見救星,激動得涕淚橫流,含混不清地嚎。
「三兒!!」
胖子看清兒子的慘狀,脫臼的下巴,滿口的血,眼前一黑,差點厥過去,隨即雙目赤紅,猛地一揮手。
「還愣著幹什麼?」
「給我上!」
「我要把他們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八蛋,剁碎了餵狗!」
兩名打手獰笑著,撲向周莽。
滿樓驚呼。
就在他們撲來的這一瞬。
周莽動了。
他坐在原地,紋絲沒動,只是握著筷子的右手,快如閃電般向下揮出。
「噗。」
兩根木筷,正正釘穿了錢萬貫撐在地上的右手手背,把他整隻手掌,死死釘在了地板上。
「嗚啊啊啊啊——!!!」
錢萬貫的慘叫因為下頜脫臼而變了調,像一頭被捏住脖子的鵝,整張臉憋成了紫紅。
疼得渾身痙攣,卻連掙扎都不敢。
手被釘著呢,動一分,木筷就在骨縫裡攪一分。
撲到一半的兩名打手,硬生生剎住了腳。
離周莽,還有三步。
可這三步,沒人敢再邁了。
滿樓死寂。
胖子的笑僵在臉上,十幾名打手的刀舉在半空,二樓的食客們筷子掉了一地。
有人死死捂著自己的嘴。
有人盯著那雙釘進手掌的木筷,腿肚子直轉筋。
金玉娘掛在周莽胳膊上的手,不知何時攥緊了。
沈青梧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所有人都盯著那個男人,他還在慢條斯理地伸手,從筷籠里抽出一雙新筷子,慢條斯理地,夾起一筷子菜,送進嘴裡。
仿佛方才釘穿人手掌的,不是他。
「你……」
胖子的嘴唇哆嗦著,臉上的肥肉一顫一顫,冷汗順著三層下巴往下淌。
走南闖北三十年,他什麼狠人沒見過?
綁票的、劫道的、收債的,可那些人的狠,都掛在臉上。
眼前這個的狠,在骨頭裡。
釘了他兒子的手,連眼都沒眨,換雙筷子接著吃飯。
這不是狠人。
這是閻王。
「你到底是誰?!」
胖子強撐著,聲音發劈。
「你想要什麼?!」
周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是誰?」
「在下錢坤!」
胖子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城南錢家,錢坤!敢問閣下......」
「是何方神聖?!」
「錢坤。」
周莽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笑了笑。
「錢老闆,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你兒子,當街調戲我的人,張口要剝我的皮,閉口要賣我的人進窯子。」
他慢條斯理地豎起一根手指。
「這是第一筆帳。」
「你帶著十幾條刀棍闖進來,張口就要剁了我。」
第二根手指伸出。
「這是第二筆。」
「我這個人,買賣公道。」
周莽攤開手。
「兩筆帳,你自己估個價。」
「你——!」
錢坤氣得渾身肥肉直抖。
「好大的口氣!」
「後生,你可知道,這狼山縣的縣衙里,坐的是什麼人?!吳知縣和我錢家......」
「吳永仁。」
周莽輕輕吐出三個字,端起酒杯,呷了一口。
「我知道。他內衙的房子,昨夜剛燒了三間。」
他放下酒杯,笑眯眯地看著錢坤。
「也不知道這火是誰放的?」
錢坤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昨夜縣衙走水的事,滿城都在傳,傳得神乎其神。
十幾個護院躺在地上,兇手來去如風,縣尊大人連海捕文書都不敢下。
錢坤看著那張笑眯眯的臉,冷汗「唰」地浸透了裡衣,臉上的橫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閣、閣下……到底是何方神聖……」
周莽夾了口菜,嚼了,咽了。
然後,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站起身。
居高臨下,看著這個滿身肥肉、滿頭大汗的地頭蛇。
「我?」
他微微一笑。
「周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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