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摸到那『第三處』

  「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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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莽放下茶盞,抬手打斷了季臨川的咆哮。

  「將軍,現在不是教人的時候。」

  他環視滿帳跪著的校尉,聲音平平。

  「咱們先商量商量,這三萬石糧,該怎麼劫。」

  話音落下,滿帳的人霎時一愣。

  季臨川愣住了,八名校尉跪在地上忘了起,幾個幕僚面面相覷。

  「周、周兄弟……」

  季臨川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說什麼?劫糧?」

  「對。」

  周莽點頭,理直氣壯。

  「這條運糧的路,險成這樣,必然早被人盯上了。與其等著別人劫......」

  「不如,咱們自己劫了。」

  滿帳的人更糊塗了。

  「瘋了……」

  虬髯校尉王犇小聲嘀咕。

  「自己劫自己的糧……」

  一片死寂里,蕭鸞忽然蹙起眉,垂眸沉吟。

  幾息後,她緩緩抬眼,眼底一片清明。

  「周大哥是想,自己劫下這批糧,然後把背後的人,引出來。」

  「聰明。」

  周莽笑著看向蕭鸞輕輕點頭。

  「但只對了一半。」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野狐嶺和黑水渡兩處。

  「我先問諸位一個問題。」

  他不急著講,先掃了一圈。

  「押糧劫糧,歸根結底,斗的是什麼?」

  沒人答得上來。

  「斗的不是刀。」

  周莽自問自答。

  「是信息。」

  「我知道你從哪兒來、走哪條路、什麼時候到、領兵的是誰。」

  「這四樣湊齊了,你的糧就是我的糧。」

  「古往今來,所有的劫道,劫的都是消息,不是車。」

  「所以咱們倒著算。」

  他的手指點在野狐嶺上。

  「第一筆帳,算人心。」

  「這條糧道,過野狐嶺,過黑水渡,兩處絕地,沿途兩縣三寨又個個不伸手,這麼一條九死一生的路,派來押糧的,會是什麼人?」


  「是個沒人疼的。」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案,自問自答。

  「軍中的差事,肥缺輪紅人,險差塞孤臣。這苦差事,輪不到紅人頭上,只能塞給被排擠的。」

  「可這人只要不是傻子,過野狐嶺、黑水渡之前,就一定會放前哨,探這兩處險地。」

  「第二筆帳,算對手。」

  周莽的指尖從兩處險地上划過。

  「北狄人也不是傻子,兩處人人皆知的絕地,又有內應遞消息。」

  「內應遞來的消息里,必然包括運糧官會在這兩處加派前哨。」

  「他們是獵人,獵人不在獵物盯著的地方下套。」

  「他們真要動手,絕不會選這裡。」

  「第三筆帳,算地形。」

  他的手指順著糧道緩緩遊走。

  「一條四十里的路,真正的殺機不在『險』里,在『松』里。」

  「人過險地,人人都是弓滿弦;過了險地,弦就鬆了。最毒的刀子,從來捅在人鬆氣的那一瞬。」

  「所以咱們要做的,只有兩件事。」

  他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把這個運糧官的底摸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有才沒才,什麼脾氣,什麼路數,走到險地會怎麼布置。」

  「這不叫查人,這叫『畫像』,他的性子,就是他的行軍圖。」

  「第二,」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幾處地方。

  「沿著這條糧道,找出那『第三處』,那個所有人都覺得安全、過了險地剛鬆一口氣、實際上最適合下手的地方。」

  「北狄人會在那兒等著。而咱們。」

  他咧嘴一笑。

  「在那兒,等著北狄人。」

  滿帳死寂。

  八名校尉跪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覺得後背一層一層地冒涼氣。

  方才三女論押糧,講的是怎麼護。

  人、路、援、期,四平八穩,已經是他們望塵莫及的章法。

  這一位論劫糧,講的是怎麼搶,人心、信息、地形,三筆帳一算。

  把運糧官的脾氣,北狄人的心思,整條糧道的死穴,全算在了前頭。

  形勢、路線、人心,一樁樁一件件,擺得清清楚楚,像把整條糧道放在案上,一刀一刀剖開了給他們看。


  王犇跪在地上,偷偷咽了口唾沫,心裡翻江倒海。

  他當了十五年兵,頭一回明白,仗原來是這麼打的。

  不,這他娘的還沒打呢,人家坐在帳里喝著茶,已經把這場仗打完了。

  「那……萬一呢?」

  一名幕僚小心翼翼地開口。

  「萬一北狄人偏就選在那兩處險地動手,咱們豈不是算空了?」

  「問得好。」

  周莽點頭,半點不惱。

  「所以我才說,要摸運糧官的底。」

  「若他是個有才的,他絕不會輕易把糧隊開進險地,必然另有布置,北狄人也必然摸得到這一點,所以必在『第三處』等他。」

  「若他是個無才的……」

  周莽頓了頓,沒把話說完,只是淡淡道。

  「那這三萬石糧,誰來押,都是死。」

  「咱們要做的就不是劫糧,是趕在全軍覆沒之前,把糧從死人手裡接回來。」

  「兩條路,都通。這叫......」

  「立於不敗之地。」

  「下去吧。」

  季臨川黑著臉走過來,沖一眾校尉幕僚揮手。

  「都愣著幹什麼?按周先生說的,分頭去查。」

  「運糧官的履歷、脾性、舊部,糧道沿途的地形、村鎮、渡口,三日之內,全給本將查明白!」

  眾人領命,潮水般退出去。

  走出大帳老遠了,王犇還拽著旁邊的同僚,壓著嗓子。

  「哎,你說……那位周先生,到底什麼來路?」

  「不知道。」

  同僚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我只知道一件事。」

  「往後他坐主位,誰再放屁,誰他媽就是傻子。」

  ……

  大帳旁邊的小茶室里,爐火正溫。

  季臨川親手斟了茶,推到周莽面前,猶豫再三,還是壓低聲音開了口。

  「周兄弟,本將斗膽問一句。若真摸到了那『第三處』,北狄人真的動了手……」

  「你,打算出手幫那運糧隊嗎?」

  周莽端起茶,吹了吹浮沫。

  「幫不幫......」

  他呷了一口,眼皮都沒抬。


  「看你的交情。」

  季臨川目光一閃。

  看我的交情……

  他捏著茶盞,把這幾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咂摸了幾遍。

  這話聽著像玩笑,細一品,是周莽在明碼標價。

  也是對運糧官的人情。

  幫,糧保住了,他季臨川欠下周莽一條人情,往後這人開口,他沒有說「不」的餘地。

  那運糧官也欠了他季臨川的人情,一條命的情。

  不幫,三萬石糧沒了,這個罪,他季臨川可以推。

  但五萬邊軍的冬糧斷了,自己的伯父還在邊軍。

  兩條路,都是這人畫好的。

  季臨川抬起頭,再看對面那個慢悠悠吹茶沫的男人,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從城門口那塊黑狼令,到議事廳里一尺廢偏將,到「查昨夜異動」的反推,再到今日帳中這三筆帳。

  這個人走一步,算十步,每一顆子落下來的時候看著都輕,落定之後才發現,棋盤早就滿了。

  而他自己,連對方的路數都還沒摸著。

  這人到底想要什麼?

  深不可測。

  季臨川最終重重點頭,把這筆帳認下了。

  「……好。本將記下了。」

  「對了,將軍。」

  周莽忽然想起什麼,放下茶盞,神色一正。

  「問你個事,這世上,有沒有妖獸?」

  「妖獸?什麼東西?」

  季臨川一愣。

  「修仙的呢?」

  「修仙……」

  季臨川的表情像聽見了天書。

  「周兄弟,你說的這些,本將聞所未聞。」

  周莽眉頭一挑。

  沒有妖獸,沒有修仙。

  可那頭狼王拍飛羽箭的爪子,他親眼所見……

  「不過......」

  季臨川話鋒一轉。

  「有的野獸確實有大一些的,不過也就是獸王一類的。」

  「至於職業,這倒是有的。」

  周莽霍然抬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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