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的女人,擔得起!
藥鋪旁的窄巷。
周莽蹲在青石板上,指尖拂過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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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道淺淺的拖痕,好像被什麼刮出來的白印。
牆根還有一截斷掉的指甲,指甲的斷口朝里。
是被倒拖著走的,掙扎過,指甲摳進牆縫,生生掰斷的。
周莽盯著那截指甲,看了三息。
他長長的吸了口氣,眼底的火,又深了一分。
他順著痕跡往前走,步子有些飄,燒剛退下去,還沒來得及休息。
但他等不了,一雙眼睛,一寸一寸地刮過巷子的每一個角落。
牆頭的新鮮擦痕,騾車輪轍里沒幹的尿騷,巷口石階上半個快幹了的鞋印……
拖痕到巷口斷了。
車轍一路向西。
「縣衙。」
季臨川眯著眼,盯著車轍盡頭的方向。
「內衙的方向。」
話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隨即,一股火「轟」地從腳底板燒到天靈蓋。
吳永仁。
好一個吳永仁!
明面上跟他鬥了三年,政見不合、錢糧相爭,他都接著,因為斗官斗到這份上,是本事。
可如今,爪子竟然伸到幾個婦人頭上來了。
這已經不是政爭。
這是撕破臉,是下九流的勾當,是把他季臨川的臉面摁在地上踩!
「好。」
季臨川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好得很。本將這就點兵,踏平他這縣衙!」
「踏平之後呢?」
周莽的聲音淡淡地飄過來。
「人已經轉移了,或者,人沒了。」
「到時候吳永仁再反咬你一口,邊將帶兵衝擊縣衙,形同謀反。」
「你這一怒,正好填進他挖好的坑裡。」
季臨川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甲葉嘩嘩作響。
半晌,他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那口火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咽得眼底發紅。
「……我去。」周莽起身。
「周兄弟!」
季臨川一把拽住他。
「那是縣衙!你一個人——」
「所以,」
周莽回頭,通紅的眼睛看著他。
「你得幫我演場戲。」
……
半個時辰後,縣衙正門。
季臨川一身戎裝,帶著十幾個親衛,大搖大擺地上了門,點名要找吳知縣「議事」。
議的是冬防,是糧道,是雞毛蒜皮的閒篇。
前衙正堂,茶香裊裊,季臨川和吳永仁打著哈哈,一個拖字訣,使得滴水不漏。
而後衙的牆頭,一道黑影翻了進來。
周莽貼著屋脊的陰影遊走,像一隻沒有重量的貓。
燒還沒退乾淨,他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可腳步落在瓦面上,輕得連瓦當里的灰都沒驚起。
上一世僱傭兵,潛入、摸哨、無聲獵殺。
這是他刻在骨頭裡的手藝。
第一個哨,在後廚的轉角。一個家丁抱著棍打盹。
周莽從陰影里掠出,左手捂嘴,右手抓住他的後頸,緊接著雙手猛地一擰。
「咔嚓」
人軟軟倒下,被他熟練地扶住然後拖進一旁的柴堆。
三個呼吸。
第二個哨,在穿堂。
兩人。
他從廊柱上倒掛下來,直接擰斷了脖子。另一個剛張嘴要喊,一把刀直接插進他的嘴裡。
就這樣一路上毫不留手直直的殺了進去。
內衙深處,亮著燈。
周莽伏在屋脊上,掀開半片瓦。
廂房裡,秦箏、柳氏、春桃被捆在柱子上。
柳氏的嘴角破了,滲著血,鬢髮散亂,領口在撕扯中崩開一線,露出小片雪白的肩頭,肩頭上一道青紫的指痕。
可她抬著頭,一雙桃花眼冷冷地掃著屋裡的人,沒有半分懼色。
春桃低著頭,小聲地哭,裙角上全是泥,一隻鞋早就不知道丟在了哪裡,腳底板磨得血淋淋的。
秦箏靠著柱子,手腕被麻繩勒出兩圈深紫色的淤痕,頭髮散了一綹垂在臉前,嘴唇乾裂起皮。
地上扔著半塊啃過的餅,是看守的漢子故意丟在她們夠不著的地方的。
「哭什麼。」
柳氏低聲道。
「柳姐姐……他們、他們會不會……」
「會。」
柳氏答得乾脆。
「方才那老小子進來,眼睛在老娘胸上看了八遍。」
「所以你記住,咬舌頭的力氣,給我留足了。」
「要死,也得崩他一臉血再死。」
春桃的哭聲噎住了,抖得更厲害,卻真的慢慢止住了。
秦箏一直沒說話。
她靠著柱子,眼睛盯著房梁,在心裡一遍一遍地數著數。
數過了三千下,城還沒亂,說明沒人來救。
數到了……,就說明……
她不敢想「就說明」後頭的話。
忽然。
「噗。」
極輕的一聲,像針扎進了豆腐。
門口看守的兩個漢子,喉嚨上同時多了一線紅,連哼都沒哼,直挺挺地倒了。
緊接著房門打開。
繃帶,雙刀,蒼白的臉,通紅的眼睛。
「周……」
柳氏的瞳孔猛地一縮,眼淚「唰」地就涌了出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莽哥哥……」
「莽哥哥——!」
春桃的眼淚再也壓不住,但她卻死死要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秦箏沒動。
她直勾勾地看著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眼淚先一步砸了下來。
周莽的刀在柱子上一繞,三人的繩索齊齊斷開。
「走。」
他只說了一個字,彎腰把腳軟的春桃往肩上一扛,轉身就往外走。
秦箏活動著被捆麻的手腕,踉蹌著跟上去,忽然發現他的後背。
繃帶全被血浸透了,走一步,地上就洇開一點暗紅。
他是燒還沒退乾淨,就殺進來的。
「周大哥……」
她的聲音碎在喉嚨里。
「你的傷……」
「不礙事。」
他頭也不回。
柳氏抹了把臉,猛地撲上來,不由分說的吻住周莽的唇,仿佛下一刻就要失去他一樣。
周莽沒推,他輕輕回應,然後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怕,我來了。」
周莽帶著三人出了房間,徑直來到了柴房。
從懷裡拿出火摺子吹亮火頭,隨手丟進柴堆,又拎起牆角兩壇燈油,潑在廊柱上。
「莽哥哥,」
柳氏看著騰起來的火苗,眼睛亮了。
「燒他的縣衙?」
「不燒不好出去。」
周莽淡淡道,帶著人往後門趕去。
火光轟然而起。
驚動了整個內衙的人。
一個僕役看見後院躥起的火光,扯著嗓子喊起來。
剎那間,內衙各處的燈次第亮起,腳步聲、呼喝聲、鑼聲,炸了鍋。
「走水啦!」
「走水啦!」
混亂中有人發現被周莽處理的那些看守,一名管家模樣的人趕過來查看。
「去報告老爺,然後讓護院把內衙圍了。」
「一個人也別放出去。」
二十幾個護院從四面圍攏過來,火把攢動,整個內衙圍了個水泄不通。
周莽把春桃往秦箏懷裡一塞,雙刀一錯,迎著人群就上去了。
接下來的半炷香,是這座縣衙建衙以來最漫長的半炷香。
雙刀在他手裡活了。
左刀格,右刀撩,一步一進,一進一殺。
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沒有半分花哨,每一刀都直奔著讓人最快失去行動力的地方去。
手腕、膝彎、咽喉。
護院們平日裡打群架是好手,可眼前這個渾身繃帶、走路都打晃的男人,刀卻快得不講道理。
他們只覺得眼前刀光一閃,手腕一涼,刀就掉了,人也就倒了。
一個,兩個,五個……
火光里,那道纏著繃帶的身影踩著血和倒地的人,一步不停,像犁地一樣,把擋路的東西一茬一茬犁翻。
「攔住!攔住他——!」
屋脊上,縣衙的弓手張弓搭箭。
周莽頭也不回,反手把左手的刀甩了出去。
「噗!」
長刀旋轉著穿空,把屋脊上那名弓手連人帶弓釘在了瓦面上。
他順勢奪過迎面一根長棍,橫掃,砸翻三人,又從倒地者腰間抽出佩刀,雙刀,又齊了。
柳氏扶著秦箏,看著那個在人群里劈開一條血路的背影,眼淚流了滿臉,忽然笑出了聲。
「走……」
她喃喃道。
「莽哥哥來接咱們回家了。」
……
縣衙後門,「轟」的一聲被踹開。
周莽當先而出,雙刀滴血,身後火光沖天,映得半條巷子通紅,跟著三個女人。
門外的巷子裡,馬蹄聲如雷,季臨川的幾名親衛早已候在那裡。
陳烈翻身下馬,大手一揮。
「上馬!走!」
周莽把春桃幾人放上馬背,回頭看了眼縣衙,抬腿就要再次進去。
「周兄弟,你身上還有傷,下次......下次再來。」
陳烈連忙拉住周莽,不停地勸說。
周莽微微搖了搖頭,趕走了腦中的眩暈感。
「吳永仁......」
周莽的眼睛在火光里眯了眯。
「這筆帳,記下了。」
秦箏眼中含淚,開口勸道。
「周大哥,我們還活著。」
周莽長出了口氣。
「你們活著不代表這筆帳就算了。」
「若周大哥今日為我們得罪了知縣,恐怕以後......周大哥,為我們這樣,我們擔不起。
「我的女人,擔得起!」
柳氏從他身後擠上來,也不管馬背上擠不擠,整個人將身體完全貼在他背上。
兩隻手環住他的腰,臉埋進他血腥味沖鼻的後背,悶悶地開口。
「莽哥哥。」
「嗯。」
「奴家方才被捆著的時候,就想……」
「你要是來了,奴家這條命,往後白天是你的,夜裡……」
她咬了咬下唇,貼著他耳朵,聲音輕得像火星子:
「夜裡,也是你的。」
周莽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
「坐穩。」
他低聲道。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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