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去把她們回來

  守將府,後宅廂房。

  藥香混著安神香的味道,在屋裡沉沉地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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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莽躺在床榻上,胸口的繃帶纏了一層又一層,呼吸綿長。

  蘇半夏、蕭鸞、沈青梧圍在榻邊,裴照月握著他的手,眼睛腫得像兩個桃,把他那隻滾燙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一遍一遍地數他的呼吸。

  趙軍醫三指搭在他的腕上,閉目良久,緩緩收手,輕輕點了點頭。

  「燒退了。」

  「脈象沉下來了,浮數轉為和緩,元氣在往回攏。」

  「好生靜養,將息個十天半月,就能下榻走動。」

  滿屋子的人,齊齊鬆了一口氣。

  蘇半夏雙手合十,對著虛空拜了一拜,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三圈,到底沒掉下來。

  裴照月把臉埋進周莽的掌心,肩膀一聳一聳的,悶聲嗚咽。

  金玉娘站在最外圈,絞著帕子,踮著腳往榻上望,帕子都快絞出水來了。

  陳烈搓著手,嘿嘿地笑,笑著笑著,眼圈還有點紅。

  就在這時。

  帳簾被人一把掀開。

  季臨川大步走了進來,面沉似水,一雙眼睛陰得能滴出墨來,甲葉都沒卸,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

  蕭鸞看到季臨川的樣子,心頭一凜,霍然起身。

  「將軍?是出什麼事了嗎?」

  季臨川沒有立刻答。

  他在屋裡站定,喉結滾了滾,才啞聲開口。

  「你讓我找的人,找到了。」

  「但只有……兩個人。」

  帳簾再動。

  白七娘和納蘭星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兩人形容狼狽,白七娘肩頭腫起老高,左頰一道血痕。

  納蘭星的虎口全是血,蜜色的臉上沾著灰。

  「怎麼回事?」

  蕭鸞快步迎上去,緊接著往向二人身後。

  「秦箏呢?柳氏和春桃呢?」

  「她們......她們被擄走了。」

  白七娘咬著牙,將這句話從齒縫裡擠出來。

  緊接著她把進城之後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來。

  藥鋪掌柜的刁難、報信的夥計、死巷裡二十幾條棍棒、聲東擊西的人潮……


  「……巷子太窄,人太多。他們拖住我和納蘭,把不會拳腳的秦箏她們三人……架走了。」

  她說完,死死攥著拳,指節咯咯作響。

  「是我沒用。」

  「放屁。」

  納蘭星忽然開口,嗓子啞得嚇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紅得像燃著火。

  「你要是沒用,那三個人早死了。是我沒用,一箭都沒放出去!」

  「那群畜生!」

  裴照月霍然起身,一掌砸在案上,茶盞跳起半尺高。

  「二十幾個大男人,圍五個女人!打兩個會拳腳的,擄三個不會武的!算什麼東西!」

  「我現在就殺過去!」

  她抄刀就要往外沖。

  「站住。」

  蕭鸞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釘子,把裴照月釘在了原地。

  廂房裡,死一般地靜。

  蕭鸞緩緩轉身,目光掃過沈青梧:「青梧,你們在城外遇襲;七娘,你們在城內遇襲,人數一次比一次多。」

  沈青梧輕輕點頭,聲音很輕,條理卻一絲不亂。

  「看來,城門那一關,我們就被盯上了。」

  「城外胡三那一撥,十幾個人,是臨時撒出去的,這些人倉促間,才會被青梧識破身份。」

  「城外失了手,但也知道與軍隊有關,所以城內立刻召集了二十幾人,用藥鋪做餌,提前布好了……」

  她抬起眼。

  「這不像是地痞癩子的手筆。癩子擄人圖快,打完就跑。」

  「可他們又釣又探,最後用二十人圍五個。」

  「一環扣一環,這是有人在後頭,拿著算盤算的。」

  「沒錯。

  蕭鸞接道,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

  「而且他們算得很清楚。」

  「城門那關,我們用的是季將軍的令。動靜鬧得滿城皆知。」

  「他們盯上我們,多半是衝著'守將府'三個字來的。」

  「擄走不會拳腳的三人,留下兩個最能打的報信。」

  沈青梧的聲音冷下來。

  「這不是擄人。這是遞話。」

  「他們在告訴守將府:你的人,在我手裡。」

  蕭鸞直起身,直直看向季臨川,一字一頓。


  「將軍——」

  「這狼山縣裡,有與你結怨的人嗎?」

  季臨川眉頭緊鎖,負手踱了兩步。

  結怨?

  他戍邊這些年,得罪的人多了。

  同僚、文官、糧商、私鹽的……

  他腦中電光石火般過著人名,忽然,腳步猛地一滯,瞳孔驟然收縮,一張嘴慢慢張大,猛地回頭,看向床榻的方向。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滿屋子的人,臉色全都變了。

  床榻上,周莽不知何時已經坐了起來。

  繃帶滲著血,臉色蒼白如紙,可那雙眼睛。

  通紅。

  不是發熱的紅,是殺氣燒出來的紅。

  那雙眼睛直勾勾地釘在季臨川臉上,眼底的東西一層壓著一層。

  殺意、冷漠,還有一種居高臨下、俯視眾生的。

  高傲!

  「周大哥!」

  「周兄弟!」

  蕭鸞、蘇半夏、裴照月齊齊驚呼,慌忙要撲過去查看。

  周莽抬手。

  一個動作,不大,卻把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

  他盯著季臨川,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鐵,一字一字:

  「餵。」

  「你想到了嗎?」

  「你,都與誰結過怨。」

  季臨川僵在原地。

  他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邊將,刀斧加身都不帶眨眼的。可此刻,被這雙眼睛釘著,他的後背竟竄起一層細密的寒意。

  這雙眼睛他見過一次,在議事廳。可那一夜,這雙眼睛是收著的。

  此刻,是全開的。

  像一頭沉睡的凶獸,睜開了眼。

  這人到底是誰?

  一個雁門縣的押解差役,怎麼會有這樣的眼神——這樣的眼神,他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他的伯父,定北將軍季明朔,屠城那夜。

  那一夜,伯父也是這樣的眼神。城破,火起,三萬人頭落地,伯父立馬城頭,眼睛都不眨一下。

  季臨川咽了口唾沫,聽見自己的聲音。

  「……最不對付的,那就是狼山縣知縣,吳永仁。」

  「我掌軍,他掌政。軍倉的糧,他要沾;城裡的稅,我要管。明里暗裡,鬥了三年。」


  「好。」

  周莽吐出一個字,撐著床沿,站了起來。

  「周大哥!你的傷。」蘇半夏撲上來拉他。

  他側身,讓開了。

  動作不大,甚至說不上快,可蘇半夏這一拉,就是拉了個空。

  他的手像是自己長了眼睛,從一個妙到毫巔的角度,滑了出去。

  裴照月也來拉,也讓了個空。

  他一步一步,朝著門口走去。走得不快,甚至有點晃,可滿屋子的人,竟沒一個攔得住。

  「周莽!」裴照月急得眼淚又下來了,扯著嗓子喊,「你要幹什麼去?」

  周莽走到門口,腳步停了停。

  門邊,季臨川的兩名親衛按刀而立,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

  周莽猛地探手。

  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鏘!鏘!」

  兩聲,兩名親衛腰間一輕,兩柄長刀已經到了周莽手裡。

  兩名親衛駭然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刀鞘,又抬頭看著那個渾身纏滿繃帶的男人,齊齊倒退半步,滿臉見鬼。

  方才那一瞬,他們連對方的手是從哪個方向來的,都沒看清。

  周莽雙刀在手,一正,一反。

  他立在門口,逆著光,通紅的雙眼掃過滿屋子的人,掃過蘇半夏哭紅的眼,掃過裴照月攥緊的拳,掃過蕭鸞那雙向來沉靜、此刻卻翻著驚濤的眸子,最後落回季臨川臉上。

  「我去接人!」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從地底下滾出來的悶雷,每一個字都淬著血。

  「我去把她們——」

  刀尖垂地,火星輕濺。

  「接回來。」

  滿屋子的人,看著那個逆光而立的背影,忽然都安靜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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