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崗前培訓
季臨川跟著親衛，一路打馬衝進軍營。
議事廳里，一個風塵僕僕的身影霍然起身。
陳烈，一身衣甲上全是塵土，嘴唇乾裂起皮，眼裡布滿血絲，顯然是沒合過眼。
「將軍！「
「你怎麼樣！信呢？東西送到了？「季臨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把他拎離地面。
「我沒事，信已經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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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烈啞著嗓子。
「卑職求見大將軍，被轅門攔了，最後是出示了您的令牌，才見著的。」
「信和黑狼令，卑職親手交到了大將軍手上。「
「好！好！」
「大將軍怎麼說？！「
季臨川的聲音劈了，眼睛裡全是血絲。查暗樁的這次，他派出去的親信折了兩個，縣城裡抓到的舌頭咬毒死了五個，這封回信是他眼下唯一的指望。
「大將軍說，別的地方，他自有安排。「
陳烈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呈上。
「唯獨咱們這邊，讓您按兵不動。「
季臨川一愣隨即一把抓過信。
信上只有寥寥幾句話：
「按兵不動，可查暗樁，不動糧倉。遇事，可問報信者。「
季臨川捏著信紙，瞳孔一縮。
「就這些？「
「就這些。「
陳烈重重點頭。
季臨川把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手指都在信紙邊緣捏出了印子。
按兵不動，可查暗樁，這都好懂。
可這最後一句，遇事可問報信者……
報信者。
突然季臨川猛地抬頭。
「陳烈，大將軍可問過你什麼事？「
陳烈一怔，隨即恍然大悟，一拍腦門。
「問了！大將軍問得極細，問卑職這黑狼令是誰上報的，怎麼上報的，從城門到議事廳，前因後果，問了個底朝天！「
「聽完之後，大將軍捏著信，說了一句。「
「此人，頗有智謀。「
議事廳里靜了一瞬。
季臨川長出了一口氣，緩緩把信折好，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妥。
大將軍什麼樣的人？
屍山血海里坐鎮北疆二十年的定北柱石，能得他一句「頗有智謀「的，滿北境找不出一隻手。
而眼下，縣衙里那位知縣剛把海捕公文拍到他案上，城裡暗樁蠢蠢欲動，軍倉像一口架在火上的鍋。
大將軍這四個字「可問報信者「，就是把他季臨川滿城的死局，拴在了那一個人的褲腰帶上。
他抬起眼，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
「陳烈。「
「你知道周莽的下落嗎？「
「現在、立刻、馬上！本將要知道他住哪座山、哪個洞！「
……
狼山，石洞。
陷阱下好了，淺溝挖好了，響器掛好了。
晚飯在洞外下風頭吃完，灰土埋了鍋，女人們各自回內洞歇下。
按照周莽的安排，前半夜，裴照月和納蘭星守洞口。
周莽被分到一個單獨的小石室。
折騰了這些天，他倒頭就睡，睡得昏天黑地。
不知睡了多久。
一陣窸窸窣窣的輕響，從石室門口傳來。
周莽瞬間清醒，這是他上一世做僱傭兵刀頭舔血養成的習慣。
說睡就睡，有聲就醒。
可是還沒等他起身，一具柔軟的身子，帶著夜的涼氣，輕手輕腳地鑽進了他的被窩，小心翼翼地，貼進他懷裡。
那身子很薄，很軟，囚服下擺松松垮垮，一條腿試探著搭上他的腿，冰涼的腳心蹭著他的小腿，一點點，往他滾燙的懷裡縮。
一縷髮絲散在他頸窩裡，隨著她細微的顫抖，一下一下掃著他的喉結。
周莽沒有睜眼。
「秦箏。「
懷裡的身子猛地一顫，僵住了。
死寂了幾息，一陣低低的、壓抑的抽泣聲，貼著他的胸膛響起來。
周莽輕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你們姐妹的心意。「
他的聲音很低，混在黑暗裡。
「也知道你們本性不壞。你們只是想讓我護著你們，想在我這兒，有一席之地。「
「我不知道你們的身世，想來，是很可憐的。「
「但這不是理由。「
「我們現在是一家人。一家人，最要緊的是抱團。往後，不可以說、也不可以做，讓大家不團結的事。「
懷裡的身子，輕輕點了點頭。
周莽伸出手臂，緩緩把她攬緊了些。
這一攬，兩具身子便貼得沒了縫。
她胸前的柔軟隔著兩層薄薄的衣料壓在他胸膛上，隨著抽泣的起伏一顫一顫，夜涼里那點肌膚的溫度，燙得驚人。
秦箏在他懷裡僵了半晌，終於幽幽嘆了口氣，輕聲開口，聲音又軟又澀。
「周郎莫怪……「
「我們姐妹，原是官宦人家的女兒。」
「家裡姐妹四個，每一個，都是爹爹拿去換功名前程的籌碼。」
「大姐十四歲，抬進了五十歲布政使的府里做填房，二姐會琴，被爹爹送進教坊司，給權貴們彈了三年曲子，換回來一紙委任狀。「
「輪到我跟四妹……還沒來得及被送出去，爹就獲了罪。」
「抄家那日，官差踹開大門，大姐在布政使府里吞了金，二姐……二姐在教坊司里，一根白綾……「
她的聲音碎在黑暗裡，好一會兒，才續上。
「我們連夜被拖走，充軍流放。一路上，押解的差役眼睛都是綠的，是周郎——是周郎你攔在那差役前面，替我們挨了那兩棍。「
「本以為這輩子，就這麼爛在泥里了。「
「沒想到，老天讓我們遇上了周郎。「
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衣襟，越攥越緊，指尖隔著衣料掐進他的皮肉里。
「我們想抓住你……可我們一無是處，琴棋書畫救不了命，刺繡描花換不來糧，沒有什麼能讓你記住的，只能出此下策。」
「耍小聰明，挑事，刷臉面……「
「周郎，我們錯了。「
周莽靜靜地聽著。
半晌，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掌心落在她單薄的蝴蝶骨上，隔著衣料，一下，一下。
「可憐，是真可憐。「
他緩緩道。
「但錯，也是真錯了。「
「你說我從前沒留意過你們，現在，你還這麼覺得嗎？「
秦箏在他懷裡搖了搖頭，髮絲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
能不睜眼就叫出她的名字，怎麼可能，是沒留意過的人。
「去把你做錯的事，一件一件補回來。「
周莽的聲音很穩。
「補上了，我才能堂堂正正地容下你們。記住，你們每一個人，我都看在眼裡，不分彼此。「
秦箏的眼淚，悄無聲息地洇進他的衣襟，燙燙的一片。
她仰起臉，黑暗中，那雙還帶著淚的眼睛直直望著他，忽然湊上來，冰涼的、帶著鹹味的唇，在他下巴上飛快地印了一下。
「周郎。「
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等我們補完了錯。「
「你可不可以，正眼看我們一回？「
不等周莽答，她把滾燙的臉埋回他胸口，不動了。
又過了一會兒。
窸窸窣窣，又有一具柔軟的身子，從門口溜進來，鑽進了被窩另一側。
這一具進來就往他臂彎里一拱，一條胳膊橫過他的腰腹，兩條腿盤上來，像個八爪魚似的把他纏了個結實。
周莽連眼皮都沒抬就知道這是秦瑤。
兩個姑娘一左一右，像兩隻終於找到窩的貓，蜷在他懷裡，哭聲漸漸止了，呼吸一點點勻了。
四團綿軟貼著他的左右胸膛，八條胳膊腿纏著他的身子，周莽僵在原地，動一根手指都怕碰著不該碰的地方。
他盯著頭頂的石壁，默念了三遍軍規，才把某個不爭氣的部位壓下去。
周莽摟著她們，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兩個拼命想護住最後一絲指望的人。
可憐，是真可憐。
但錯就是錯。
改正，彌補，一樣都不能少。
不過今夜……先讓她們睡個好覺吧。
他閉上眼，也緩緩睡去。
……
不知過了多久。
洞口方向，傳來一聲低低的——
「換崗。「
兩個字，不高。
可周莽睡得再沉，也聽得出那聲音里積著幾乎要壓不住的沖天怒火。
他猛地睜開眼。
小心翼翼把兩條手臂從姐妹倆的腦袋底下抽出來，掖好被角，看兩人都沒醒，這才起身，輕手輕腳摸出石室。
洞口，月光下。
裴照月抱著刀站在那兒，一張臉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眼刀子嗖嗖地往他身上刮。
方才她分明瞧見，一個身影鑽進他石室，過了會兒，又一個。
「呃。「
周莽摸了摸鼻子，湊上前，壓低聲音。
「我開導一下她們，給她們崗前培訓。省得往後，再給大家添亂。「
裴照月不理他。
一個字都不理。
轉身，提刀，回內洞，背影繃得筆直，刀鞘撞在石壁上，「當「的一聲，撞出好大的脾氣。
走出三步，她忽然又停住，頭也不回，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
「開導。「
「兩個人，一左一右，開導到被窩裡去了。「
「周莽，你當我是瞎的嗎？！「
最後一句沒壓住音量，月光下，她猛地轉身，眼圈是紅的，不知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胸口起伏得厲害，刀柄被她攥得咯咯作響。
「我守洞口，守到後半夜——「
她一字一字。
「就是為了給她們放哨的嗎？！「
「照月，我——「
「別叫我！「
她扭頭就走，走出兩步，又頓住，肩膀微微抖著，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蚊子哼，卻字字砸在周莽心口。
「……破廟那晚，渡氣的是我。「
「鐵尺捅進差役喉嚨那晚，佛腹里握著刀陪你賭命的，是我。「
「周莽，你懷裡……憑什麼，是她們。「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沒入黑暗。
周莽僵在原地，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嘖嘖。「
暗處，一道蜜色的身影抱著弓，斜倚在岩壁上，不知看了多久。
納蘭星。
她慢慢踱過來，月光把她高挑的身段拉得筆直，一雙琥珀色的眼睛上上下下把周莽颳了一遍，最後釘在他臉上，眼神里的東西赤裸裸，不帶一絲遮掩。
是打量獵物的眼神。
是已經認準了、志在必得的侵略性。
「左一個，右一個。「
她舔了舔嘴唇，繞著周莽走了半圈。
「我們白狼部的狼王，冬夜裡身邊也睡不了這麼多母狼。「
「周莽。「
她湊近一步，仰頭，氣息噴在他下頜上。
「你這座窩，比狼王的還暖和。「
「我越發覺得。「
「白天那一口，要輕了。「
周莽認命地抄起靠在洞口的長刀，鑽進守夜的暗處，一屁股坐下。
納蘭星低笑兩聲，扛著弓，扭著那副矯健的腰身回內洞去了。
洞內，重新安靜下來。
他靠著石壁，雙眼掃視著洞外黑沉沉的林子，放輕呼吸，把整個人融進夜色里。
一更。兩更。
山風穿林，嗚嗚地響，蟲鳴一陣一陣。
忽然——
「咔噠。「
一聲極輕的脆響，從林子邊緣傳來。
周莽握刀的手，驟然收緊。
那是他親手做的機關，枯枝架著木楔，埋在獸徑的浮土下，人踩上去不響，只有四足落地的畜生，才壓得出這聲「咔噠「。
警報響了。
緊接著，是第二聲。
「咔噠。「
第三聲。
不是一個方向。
林子東邊一聲，西邊一聲，正前方的碎石坡上，又是一聲——三處機關，次第炸響，像三顆冷星，在黑暗裡勾勒出一張正在緩緩收攏的網。
它們不是路過。
它們在分頭包抄。
周莽緩緩站起身，長刀無聲出鞘，刀身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寒霜。
他朝著內洞，低低吐出一個字。
「起。「
有東西，正在靠近。
而且，是一群。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