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來人!拿下!

  當夜,山洞深處。

  火堆壓得很低,煙順著石縫往外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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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半夏跪坐在草鋪前,剪開那人腿上的褲管,起出斷箭,拿烈酒沖了傷口,敷上嚼碎的藥草,布條一圈圈纏緊。

  「命怕是保不住了。」

  她擦了把汗。

  周莽蹲在旁邊,手裡拿著那隻油布包。

  裡頭沒有信,是十幾頁紙。

  某月某日,夜幾更,出糧多少石,走哪道門,押車幾人,領頭的是誰。

  最早的一頁,在四個月前。

  周莽微微皺眉,火光在他臉上跳。

  軍倉的糧,不等北狄入冬來劫。

  已經有人在一車一車,往外搬了。

  「大人。」

  沈清梧湊近看了兩頁,聲音發緊。

  「這不是倉吏貪墨的路數。」

  「貪墨是往自己兜里揣,這是整車整車運出城。這麼多糧,要車,要牲口,要沿途哨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她抬起頭。

  「城裡,有人在給他們開門。」

  周莽沒接話,把十幾頁紙重新裹好,塞進懷裡最貼肉的地方。

  破廟那封密信,寫的是「入冬劫糧」的謀劃。

  這十幾頁紙,寫的是謀劃早已開始。

  一個是要犯的案,一個是正在犯的案。他原拿前者當敲門磚,如今懷裡揣著的,是能把北疆官場燒穿的炭。

  「這人是軍倉的人?」裴照月盯著草鋪上那張糊滿血泥的臉。

  「官靴,號衣,應該是軍倉、糧道這一線。」

  周莽微微皺眉。

  「但他腿上那支箭,黑羽三棱,像是制式裝備。」

  火堆邊幾個人都沒說話。

  官軍的人,中了箭,揣著軍倉的帳,逃進了狼山。

  腐敗啊!

  周莽輕嘆口氣站起身。

  「明天按原計劃進行。」

  「縣城,我照樣去。」

  沈清梧急道:「大人!既知道城裡有人開門……」

  「正因為知道,才更得去。」

  周莽隔著衣襟按了按那包紙。

  「軍倉那邊得親眼去看。」


  ……

  次日天剛亮,周莽領著裴照月和納蘭星,繞山洞向外圍搜。

  他找得很細,走幾步就撥開草葉看土,又湊近樹皮看抓痕。一圈下來,什麼都沒發現。

  「有什麼發現?」他回頭問納蘭星。

  納蘭星一路也在看。她蹲在地上,把翻開的落葉重新蓋好,吐出兩個字。

  「淨山。」

  周莽點頭,眼角餘光瞥見裴照月。

  這位裴大小姐蹙著眉,一臉「我在認真思索」的凝重,眼神卻是空的。

  沒聽懂,偏要裝出恍然大悟的樣子跟著點頭。

  周莽差點笑出聲,抬手在她發頂揉了一把。

  「沒有腳印,就說明這裡沒有野獸,或者很久沒來過了。獵戶管這種地方,叫淨山。」

  裴照月僵在原地。

  那隻手掌又寬又熱,落在她發頂,不輕不重揉了兩下。

  她想躲,腳卻像釘在地上,想罵「登徒子」,但喉嚨里軟得發不出聲。

  「呃嗯。」

  她低著頭,應了一聲,耳朵尖紅了。

  周莽收回手,轉頭看向納蘭星,話鋒一轉。

  「你是哪裡人?」

  納蘭星直直迎著他的目光,看了兩息,忽然笑了。

  「西羌白狼部的,我是獵手,也是戰士。」

  周莽毫不意外,心裡默默盤了一筆帳。

  這隊伍里十幾個女人,性子沒一個重樣的。

  柔弱是柔弱,可各有各的用處。

  把每個人擱在對的地方,這支隊伍就不是累贅,是本錢。

  「你是誰,不重要。」

  周莽看著她,一字一句。

  「重要的是你的選擇。」

  「選擇走,這山你隨便走,我不攔。」

  「選擇我……」

  他頓了頓,手猛地甩出,一道黑芒閃過。

  「就得讓我放心。」

  「噗!」

  一根鐵尺深深插進三丈外的樹幹,入木三寸。

  說完,周莽轉身朝溪水的方向走。

  納蘭星站在原地,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兩息,默默跟了上去。

  不多時,一條小溪橫在三人面前。


  溪水清淺。

  周莽在溪邊蹲下,掃了一眼濕潤的泥灘。

  「畜生都要喝水,沿溪找蹄印爪印。」

  三人散開,不到一炷香,痕跡找了不少。

  周莽逐一看過,都是鹿、兔、獾子這類小獸的,沒有大型猛獸的。

  回到洞口,他把眾人攏到一處。

  「周圍查過了,沒有大蟲猛獸。」

  底下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吐氣聲。

  「納蘭星。」

  「在。」

  「從小溪到洞口這條道,下套子,設陷阱。洞口周圍加一圈警戒的,拴上響器,夜裡來個活物,咱們得先知道。」

  「要開葷的,跟她去遠處打獵。」

  周莽目光一轉,指向人群里一個低著頭的年輕姑娘。

  「你,跟她一起。」

  那姑娘猛地抬頭:「啊?我、我嗎?」

  「你叫什麼?」

  「阿禾……」

  周莽說得篤定,「記住,必須兩人同行,誰也不許落單。」

  阿禾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問出那句「您怎麼知道」,紅著臉應了。

  納蘭星順著周莽的目光打量了阿禾一眼。

  這姑娘落腳極輕,蹲坐時腰背繃而不僵,食指側面一層細密的舊繭。

  她又回頭看周莽,握弓的手緊了緊,什麼都沒問。

  十幾個人,他掃一眼,就把誰是獵手、誰是累贅分得清清楚楚。

  這男人,恐怖的很!

  「大人要去狼山縣了?」沈清梧輕聲問。

  周莽點頭。

  查山耽誤了些工夫,得抓緊了。

  裴照月拿起那柄班頭的佩刀,遞到他面前。

  「你一個人,太危險。刀拿著。」

  周莽擺手,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皂衣,「穿著這身皮,挎一把班頭的刀進城,太惹眼。」

  說完他轉身要走。

  「周大人。」

  一道聲音從人群後頭響起,不高,卻清清朗朗,讓嘈雜的洞口霎時一靜。

  「我跟你去。」

  周莽腳步一頓,回頭。

  人群里緩步走出一個女人。

  身形看著清瘦單薄,粗布囚服松垮套在身上,掩不住身段得天獨厚的輪廓,胸脯飽滿隆起,腰肢收得纖細,臀線挺翹緊實,是極具壓迫感的御姐樣貌。


  縱然一身灰撲撲的囚衣,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沒有半分囚徒的佝僂畏縮。

  眉眼冷銳沉靜,不見半分流放犯人的惶懼,那雙眸子淡淡掃過周遭眾人。

  仿佛她並非階下囚,反倒依舊是身居高處,俯瞰芸芸眾生的掌權者,一股久居上位淬鍊出的矜貴氣場,由內而外地壓了過來。

  周莽眯起眼。

  之前他掃過這女人幾回,只看出她安靜,不多言不多語。

  此刻四目相對,他從那雙沉靜的眸子深處,看出了一樣東西。

  威儀。

  那是久居人上、發號施令慣了的人,才有的眼神。

  此女,大有來歷。

  「你叫什麼?」

  那女人微微一笑,福了半福,動作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蕭鸞。」

  「為什麼想進城?」

  「大人一個人進城惹眼。」蕭鸞答得不緊不慢。

  周莽目光微閃,盯著她看了兩息,點頭。

  「好,你跟我走。」

  ……

  狼山縣在狼山東北,離山洞八里地,走過去差不多一個時辰。

  到了城外,周莽心裡沉了沉。

  城裡設著軍儲倉,儲糧萬石,城門查驗比尋常縣城嚴苛數倍。城門洞兩側甲士列隊,鐵盔腰刀,手持長槍。門洞上方懸著木牌,朱漆大字:糧城重地,出入勘驗。城牆垛口間,弓手往來巡視。

  城門邊的木柵上貼著幾張告示,漿糊味還新鮮。最外頭一張畫著人像,眉眼潦草,下頭一行字。

  緝拿軍倉逃卒一名,攜帶官物潛逃,窩藏者同罪。

  周莽掃了一眼,腳步沒停。

  守門的是個隊正,年過四旬,麵皮黝黑,左頰一道舊刀疤從眉角斜劃到耳際。他端坐在城門洞旁一張榆木案後,案上擺著名冊、印泥、令箭。

  周莽帶著蕭鸞來到案前,抱拳施禮。

  「軍爺!」

  隊正沒放下筆,抬眼看過來。

  周莽臉色蒼白,一身破爛皂服,上面還沾著血跡。

  隊正放下筆,眉頭皺起,仔仔細細打量他和旁邊的女犯。

  「你們是怎麼回事?」

  聲音不高,威壓十足。一旁守衛的士兵,慢慢往這邊靠。

  「我是雁門縣押解差役,周莽。」


  周莽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朝那隊正一亮,隨即收了起來。

  動作雖快,那隊正還是看清了。

  他面色大變,「騰」地站起來,反手拔出腰間長刀。

  「來人!」

  「拿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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