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揉肩也是正事
狼山半山腰,一處被藤蔓掩著的山洞口。
十幾個女人守在洞口,眼睛盯著那片黑。
藤蔓一動,周莽提著刀從裡面鑽了出來,衣擺沾灰,肩頭蹭了道青苔。
眾人剛要圍上去,先看見了他的臉色。
「能住人。」
他頓了頓。
「但是,這洞不久前有人住過。」
歡呼音效卡在喉嚨里,誰都沒敢讓它出來。
周莽攤開手,掌心躺著半片干泥,泥上印著半枚鞋印的邊緣,還有一小撮木屑,茬口新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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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廳深處有堆灰。」
「人走了大概兩天。」
山風颳過藤蔓,沙沙地響。
「是……是官差嗎?」一個婦人聲音發顫。
「不像。」
周莽搖頭。
「官差不會只來一人,吃的是烤乾果和獸肉,骨頭啃得很乾淨,是個慣在山裡討生活的。」
他把木屑攏進掌心,收了手。
後半句他沒說,可所有人都聽懂了。
能在狼山獨來獨往的人,沒有簡單的。
「洞照住。」
周莽抬手往下壓了壓,把眾人的慌亂壓回去。
「灰堆原樣留著,別動。」
「咱們另起一堆火,靠通風的石縫生,煙出得散。」
「洞口再加兩層藤蔓,白日裡不許在洞口扎堆。」
「從今夜起,輪班守夜,兩人一班。」
一條條派下來,女人們臉上的慌慢慢定了。
有人管事,天就沒塌。
裴照月皺著眉湊近半步,壓低聲音。
「可你不是說,要去找軍倉的人嗎?」
「信遞上去,不就什麼都有了,還用得著在這兒擔驚受怕?」
「軍倉?」
沈清梧輕聲開口,睫毛輕輕顫了顫,身子下意識微微朝周莽這邊傾了半寸,指尖不安地絞著袖口布料。
似是想要再湊近幾分,卻又生生頓住,不敢靠得太近。
她鼻尖幾乎要觸到周莽身側的空氣,又怯怯地往後收了收。
袖角不經意擦過他的小臂,一碰便飛快縮回,耳尖悄悄泛起一層薄紅。
周莽看了她一眼,察覺到她這副欲近還退的模樣,目光在她泛紅的耳尖稍作停留,隨即把破廟那夜的事揀能說的說了。
北狄黑狼令,入冬劫糧的密信,五萬邊軍的口糧,還有他們打算借這缺糧的時候敲開北疆軍門。
洞口鴉雀無聲。
通敵、暗樁、邊軍的命,每一個詞都重得壓人。
沈清梧靜靜聽完,垂眸想了片刻,再抬眼時,臉色卻變了。
「大人,我聽家父說過。」
沈清梧的聲音放得很低。
「他們出動一回,圖的從來不是一批糧。」
洞口靜得能聽見火星子爆。
周莽捏了捏懷裡那封信。
「還有一句,不知當講不當講。」
沈清梧看著他。
「大人要投奔的那位軍倉心腹……黑狼衛既然能把局布到軍倉里去,軍倉里必定有問題。」
周莽深深看了她一眼。
這人會管會看,有自己的想法。
看來,撿著寶了。
「周大人。」旁邊一個一直歪著身子聽的女人開了口。
這女人生得豐腴明艷,一雙桃花眼,未語先笑,一開口嗓音都帶三分甜。
「既然軍倉在縣城,咱們乾脆進城,在縣裡尋個活計住下,不比鑽山洞舒坦?」
「不行。」
周莽搖頭。
「縣城裡官差、駐軍、耳目,什麼都有。沒搭好線之前不能進。」
桃花眼女人吐了吐舌尖,不再言語。
「你們照舊。」周莽環視眾人,「傍晚我下山,先去縣城外頭探一探虛實。」
蘇半夏快步一步走過來,情急之下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指腹微微發燙,指尖還微微蜷著,不敢抓得太重。
身子不自覺往前靠了些許,呼吸都輕輕掃過周莽的衣袖。
「今天就去?可你的傷……」
「不礙事。」
周莽反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溫熱相觸。
蘇半夏像是被燙到一般,手腕微微一顫,卻沒有立刻抽回手,耳尖悄悄染上淺紅。
目光慌亂地錯開,垂著眼瞼,指尖還若有若無地貼著他的皮肉,半分捨不得鬆開。
「我......」
裴照月跨前一步,眉峰壓得極低.
「你留下。」
周莽抬起手,越過人群,指向縮在後面的一個女人。
那女人高鼻峭拔,眼窩深陷,蜜色肌膚泛著暖光,肌理和中原女子的柔白截然不同。
暗處琥珀色眼瞳波光流轉,眼梢輕挑,一眼便勾人心魄。
她身形高挑,脊背挺直。
破舊囚衣多處撕裂,已經攔不住滿溢的艷色。
半邊圓潤肩頭袒露在外,領口斜滑,半掩著飽滿起伏的胸廓。
粗布松垮勒出柔韌細腰,褲裳破損,露出一截緊實豐圓的大腿。
雖是犯婦無半分媚態,可骨子裡與生俱來的那種蠱惑,讓人目光不由自主流連在她半掩半露的軀體之上。
見周莽那根手指直直點向自己,她猛地抬頭,隨即又飛快垂了下去。
周莽直起身,聲音不大,洞口的人卻都聽得見。
「三十里山路,呼吸沒亂,落步輕,一看就是練出來的。」
「指尖有薄繭,指腹有磨痕,常年捻弓弦磨出來的。」
他看向那個垂著頭的女人。
「只不過有段日子沒做了,繭子磨淡了些。」
山洞口,靜得能聽見風颳過藤蔓。
那女人緩緩抬起頭,這一回,驚愕再也藏不住。
她張了張嘴,半晌,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帶著異域腔調的中原話。
「……你,一直看著我?」
「我看著所有人。」
周莽收回手,語氣平平。
「你叫什麼?」
女人抿了抿唇。
「納蘭星。」
四周一群女人面面相覷,看向周莽的眼神,不知不覺又變了。
這個男人的眼睛,比他的刀更嚇人,誰藏了力氣,誰動了心思,他全都看在眼裡。
也是這個時候,她們才服他這個人。
「哎喲,我的周大人……」
一片寂靜里,一個又軟又媚的聲音膩了過來。
柳氏不知何時挨到了周莽身後,兩根手指搭上他的肩,不輕不重地揉捏起來。
「大人只管吩咐就是了。我們這些苦命的婦人,往後……都聽你的。」
周莽沒躲任由她揉著,微微閉眼感受著後背兩團柔軟的摩擦。。
「對了大人,總不能老叫您『周大人』,多生分。」柳氏覷著他的臉色,眼波一轉,「要不……叫莽哥哥?」
她拖長了尾音,自己先笑出了聲。
兩步外,裴照月手裡那根撥火的木棍,「咔」地一聲捏出了響。
「柳氏!大人說正事呢!」
「揉肩也是正事呀。」
柳氏一臉無辜,手指還在他肩上捏著。
「大人又是廝殺又是趕路,肩都硬成鐵了,奴家替他揉開。裴姑娘,這叫伺候。」
「你那叫伺候嗎?你那胸都……」
裴照月一個「貼」字在舌尖上滾了三滾,死活說不出口,憋得眼眶都熱了。
周莽抬手,在柳氏手背上不輕不重按了一下,止住她。
「叫什麼隨你們,日子長著呢。」
這柳氏,外人看著浪蕩輕浮,一身媚骨。
可這一路他看得清楚,破廟裡拉攏人心有她,路上擠兌懶婦有她,此刻揉肩打趣,一句一個「往後都聽你的」,明著是調情,實則是當著所有人的面,頭一個把「歸附」兩個字喊出了口。
狐媚是殼,精明是骨。
這樣的人,得用,也得防。
柳氏垂下眼,掩著嘴,笑得像只偷著一整窩雞的狐狸。
「納蘭星。」周莽直起身,看向那個蜜色皮膚的女人,「跟我去林子裡下套子,弄點葷腥。」
納蘭星抬眼看他,點頭。
……
林子深處,落葉厚得沒過腳面。
納蘭星一進林子就換了個人。
她蹲在一道獸徑前,屈膝伏低身子,破舊的衣襟順勢往下滑落幾分,露出小片蜜色瑩潤的峰巒。
指尖抹了抹蹄印邊的濕泥,又捻起一撮糞沫湊到鼻前聞了聞,蹲踞的姿態讓褲裳繃緊,勾勒出腿部豐實的曲線。
猛地起身,衣擺隨動作大幅度揚起,露出半截渾圓結實的大腿。
她連比劃都省了,直奔一棵歪脖子老樹,懷裡衣襟隨著大步奔走不住晃蕩。
掏出繩套,彎腰抬手布設陷阱,身體俯傾,領口又敞開些許,半露的胸廓若隱若現。
三下兩下布好機關,周遭偽裝做得細緻。
周莽抱著刀靠在樹後,看她做活,喉結狠狠動了一下。
這是故意的吧!
半個時辰後,套子那邊的樹枝猛地一顫。
納蘭星霍然起身,沖周莽搖頭。
不對。
野物掙套子,是撲騰,是亂撞。
那邊卻是一下,一下,帶著拉扯的巧勁,像是知道繩套怎麼吃勁,在順著解。
周莽把刀從鞘里抽出半寸,先一步摸了過去。
撥開灌木。
套索里勒著的不是麂子,是個人。
男人,四十來歲,官靴,一身號衣撕得稀爛,臉上糊著血和泥。一條腿被套索倒吊著,另一條腿上插著支箭,箭杆掐斷了半截,箭尾的羽卻還完整。
黑羽,三棱,羽根纏著一圈浸過油的細繩。
納蘭星倒抽一口涼氣。
那人本已癱軟,看見周莽手裡的刀,渾濁的眼睛忽然睜大,不知從哪兒生出一股勁,死死攥住懷裡的一隻油布包。
那人嘴唇翕動,喉嚨里咯咯兩聲,頭一歪,昏死過去。
但攥著油布包的手,卻怎麼也掰不開。
林子裡靜了。
納蘭星握著弓,看看地上的人,又看看周莽,弓弦拉滿了一半,對準來路的方向。
周莽盯著那支黑羽箭,半晌,伸手把人從套索里解了下來,扛上肩。
沈清梧的話還在耳邊,軍倉里未必只埋著一條線。
他本打算傍晚下山,去敲軍倉那扇門。
門還沒敲,門裡的事,先撞上山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