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狼山
夜風灌進林子,吹得枝葉嘩嘩作響。
周莽在前頭走,裴照月落後半步,懷裡那封信像揣了塊燒紅的炭,燙得她一路都沉不住氣。
「周莽。」
她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信上寫得明明白白,有人私通北狄,要讓暗樁入冬之前,劫掠涼州以北的軍寨糧道。」
她快走兩步,繞到他側前,盯著他的側臉。
「這是通敵賣國的潑天大案!你看了信,不怒不驚,反倒笑,還說有落腳的地方了。你到底怎麼想的?」
周莽腳下沒停,反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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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糧要是真被劫了,會是什麼後果?」
「涼州以北,軍寨糧道,大雪封山,北境五萬邊軍……肯定是要斷糧的。」
「斷糧三個月,會發生什麼,不用我說。」
周莽淡淡道。
「人吃馬嚼,一天就是一座山。五萬張嘴巴斷了頓,先是搶民糧,再是譁變,最後……」
他抬眼,望向北邊黑沉沉的天際。
「北狄的鐵騎踏進來的時候,連堵他們的人都沒有。」
「這封信,不是一封信。」
周莽拍了拍胸口。
「是五萬條人命,是北境三州十八府,是邊關幾百里防線。」
「所以我打算去找鎮北大將軍。」
「把這個,親手遞到他面前。」
裴照月腳步一頓。
「然後……要個落腳的地方?」
「對。」
周莽說得理直氣壯。
「我送他一樁潑天大功,他賞我一塊容身之地。」
「這買賣,他賺。」
「可是……」
裴照月咬了咬唇。
「咱們現在是什麼身份?殺官的在逃差役,帶著一幫流放犯婦。」
「鎮北大將軍也不是你想見就能見的?怕是連轅門都挨不到,就先讓守門的剁了!這……這能成嗎?」
周莽瞥她一眼,笑了。
「試試,不就知道了。」
……
二里地,說遠不遠。
但整個林子越來越黑,四下靜得只剩蟲鳴。
裴照月跟在後頭,越走越沉不住氣,終於忍不住開口。
「她們……會在嗎?」
要知道一群無人看守的流放犯婦,天塌下來各自飛,才是常理。
周莽頭也沒回,沒有任何反應。
人在,他收下這份人心。
人走,他也不虧什麼。
兩世為人,他早就不把指望放在別人身上。
又走出百十步,前頭灌木叢忽然窸窣一響。
一個怯怯的女聲,從枝葉縫裡飄出來。
「是……是裴小姐嗎?」
裴照月猛地停步。
灌木叢里探出半張臉,十七八歲的年紀,圓臉,一雙眼睛在夜裡亮得像受驚的小鹿。
「小蓮!」
裴照月又驚又喜,快步過去。
「你怎麼在這兒?」
那叫小蓮的姑娘卻沒敢應聲,眼睛直勾勾盯著裴照月身後的周莽,往樹叢里縮了縮,聲音發顫。
「小、小姐帶著大家藏在旁邊的窪地里……讓我在這兒守著,等你們……」
周莽微微皺眉。
「你家小姐?」
「回、回周差役……」
小蓮嚇得一哆嗦,還是壯著膽子答了。
「我家小姐叫沈青梧……就是、就是在廟裡,您讓她帶著大家逃走的那個……」
周莽目光微微一亮,想起來了。
破廟裡他隨手點的那個人,二十二三歲的樣子。
眼神比旁人定,接話不哆嗦,還知道放哨接應。
不錯。
他心裡記下一筆,面上不動聲色,點了點頭。
「嗯。」
「帶路吧。」
……
窪地里,十幾個人影縮在枯草和亂石之間,抱成一團,凍得瑟瑟發抖。
周莽和裴照月一露頭,十幾道目光「唰」地全黏了過來。
有驚,有怕,更多的是一種溺水的人看見船板的指望。
蘇半夏第一個迎上來,目光在周莽身上一掃,掃到那片新滲出來的血跡,臉色一沉,伸手就要去解他衣帶。
「傷口又崩了。坐下。」
「放心。」
周莽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蘇半夏微微一顫,臉上紅了起來。
周莽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不大,卻壓得整個窪地一靜。
「來的人,解決了。」
幾個婦人齊齊鬆了口氣,有人當場就軟了腿。
「但這裡還是不能待了。」
周莽話鋒一轉。
「屍體遲早被發現,官道一封鎖,方圓十里都很危險。」
「所以現在還是得走。」
「走?」
柳氏攏著衣襟湊過來擠開了蘇半夏,腰肢一扭,聲音黏得拉絲。
「周大人,咱們……去哪兒呀?」
周莽看了看她,借著月光發現眼前這柳氏,還真有點味道。
不光長相嫵媚誘人,就連身材也十分性感,衣襟飽滿,前凸後翹,還有那一雙大長腿。
不錯。
周莽眉頭微微一挑,沒有躲開柳氏的摟抱,輕輕吐出兩個字。
「北疆。」
窪地里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北疆。
邊軍大營所在,大帥坐鎮的地方。
她們這群流放犯婦,躲官兵都來不及,他居然要往北疆去?
周莽沒理會這些眼神,心裡已經把路算了一遍。
這裡離北疆,只剩兩天路程。
但他們難的不是路,而是門。
鎮北大將軍坐鎮中軍,轅門深似海,他一個殺了差役的在逃小卒,憑什麼讓人家見?
所以,得先找到一個能把信遞進去的人。
大將軍的心腹。
而這樣的人在哪裡?
信裏白紙黑字寫著幾個要劫掠的軍倉,其中離他們最近的就是狼山縣軍倉。
狼山縣的軍倉地處北境樞紐,可像各部轉運,所以這北境囤糧的重地,大將軍不可能不派駐心腹坐鎮。
只要找著這個人,黑狼令一亮,密信一遞,門,自然就開了。
「收拾東西。」
周莽收回思緒。
「翻山,不走官道。」
山里沒有路,只有獸徑和亂石。
十幾個女人深一腳淺一腳,摔了不知多少跤。
後半夜,隊伍後頭開始有人哭,哭聲壓得低低的,像漏氣的風箱。
「周大人……實在是走不動了……」
「求您了,歇口氣吧,就一口……」
周莽皺著眉回頭。
幾個婦人癱在坡上,臉色青白,腿肚子抖得篩糠似的。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東邊已經泛起一線蟹殼青。
走了一夜,離破廟足有三十多里。
追兵就算連夜出動,一時也摸不到這深山裡來。
周莽又掃了眼四周。
這裡一片背風的山坳,地面也乾燥平坦,不遠處還有水聲。
「行。」
他點了點頭。
「就地歇腳。」
幾個婦人如蒙大赦,當場癱倒一片。
周莽在一塊青石上坐下,開始分派。
「會生火的生火,去找水的找水,腿腳還利索的,摘些野果野菜。天亮透了就走,都抓緊。」
話落,幾名女犯就癱在地上裝死,其中幾個翻著白眼小聲嘀咕。
「大人,我們實在是太累了,先歇一陣。」
「我們都是女人,身體太弱……」
「沒錯,大人可憐可憐我們吧……」
周莽看著沒有動作的幾人,眼睛微微眯了眯,剛要張口就被一個又軟又媚的聲音打斷。
「喲——」
柳氏撐著腰站起身,斜眼掃過那幾個癱著的,嗤笑一聲。
「方才哭著喊著要跟著周大人,說什麼事都聽大人的,現在怎的大人發話了,你們動都不動了。」
她攏了攏散亂的鬢髮,眼波往周莽那邊一飄,聲音又軟了三分。
「大人,奴家雖然累,但奴家依然能去摘果撿柴。」
「大人以後要念著奴家啊。」
說完,她朝周莽拋了個媚眼,就真的扭著步子去撿柴了。
彎腰的時候,臀線繃出個驚心動魄的弧度,撿兩根柴,還要回頭沖周莽笑一下。
那幾個婦人被擠兌得臉上掛不住,只好紅著臉爬起來,各自找活計去了。
裴照月在不遠處,把這一幕盡收眼底,胸口又莫名堵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刀,忽然覺得還是刀順眼。
人多手快。
不多時,火堆起來了,水囊也都灌滿了,野果堆了一小堆。
周莽始終坐在青石上沒動,閉目養神,像一截入定的老樁。
十幾個女人圍著火堆,捧著果子開始分。
沈清梧拿著果子來到周莽身邊,輕聲開口。
「周大人,吃些果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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