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怎麼還想渡一回氣

  大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火堆里木柴噼啪的爆裂聲,偶爾有一兩顆火星迸出來,濺在血泊里,「嗤」地一聲滅了。

  周莽彎腰,從那名叫老葛的領頭漢子懷裡摸出一把匕首。

  鞘口鑲銅,入手沉甸甸的,拔出來就著火光一照,刃口泛著冷藍色的光,開過鋒,且保養得極好。

  他掂了掂,隨手將匕首插進腰間束帶里,又解下老葛腰間那把刀,連鞘掛在自己腰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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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身比差刀長出一截,分量壓手,剛剛他還瞥了幾眼,鋼口不錯。

  他滿意地拍了拍刀柄。

  又折回去,把散落在地上的三根鐵尺一一撿起來,用那死差役的衣服擦了擦血跡,並排碼在供桌邊上。

  幾把武器在手,他心裡那口氣才真正落回肚子裡。

  武器傍身的感覺,踏實。

  「這是......」

  裴照月驚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周莽回頭,見她正蹲在那名被擰斷脖子的差役身邊,手裡捏著一塊巴掌大的鐵牌,正對著火光翻來覆去地看。

  那鐵牌通體漆黑,入手冰涼,牌面上鏨著一頭齜牙的狼,狼眼是兩個凹下去的洞,火光一照,像在暗處瞪人。

  「給我看看。」

  周莽伸手去拿。

  裴照月卻「啪」地將鐵牌攥進手心,往後一縮,眉頭擰起來。

  「我先看到的。」

  周莽笑了。

  他不跟她廢話,手腕一翻,五指如鉤,直奔她攥緊的拳頭而去。

  裴照月反應也快,身子一側就要往旁邊閃,可她忘了自己腿還麻著,這一閃重心不穩,腳下踉蹌了半步。

  周莽的手掌已到跟前,五指扣住她手腕往下一壓,另一隻手從她掌緣下方一抄一挑,那是卸人指力的巧勁。

  鐵牌便從她鬆開的指縫裡滑了出來。

  然而裴照月那一踉蹌,整個人都朝他這邊倒了過來。

  周莽剛拿到鐵牌,重心偏在前面,被她這一撞,兩人一起失了平衡。

  他後腰撞上供桌邊緣,悶哼一聲,裴照月的胸口便結結實實撞在他肩上,兩個人幾乎疊在一起。

  她的囚服布料粗糙,大白饅頭蹭過他赤著的胸膛,帶起一陣細微的刺癢。

  「啊!」

  她的呼吸撲在他耳廓上,又濕又熱,發梢掃過他的鎖骨,掃出一道酥麻的痕跡。


  裴照月半邊身子都壓在他身上,情急之下雙手撐住他胸口想把自己支起來,掌心正正按在他那塊被鐵尺抽傷的紫黑色稜子上。

  周莽「嘶」地倒抽一口涼氣,肌肉本能一繃。

  就這一繃,裴照月剛撐起半寸的身子又滑了下去,鼻尖從他下巴上蹭過,帶起一點溫涼的觸感。

  兩個人的唇隔著不到一根手指的距離,近到能數清對方睫毛的根數,她的氣息拂在他嘴角,帶著一絲慌亂的甜膩。

  時間好像停了一瞬。

  周莽臉上浮起一抹壞笑。

  「怎麼還想渡一回氣?」

  裴照月的臉「騰」地紅透了,從耳根一路燒到脖根,連鎖骨那一片都泛著粉。

  她猛地一把推開他,往後退了兩步,腳步還是虛浮的,腿肚子微微發顫。

  「你!」

  她別開臉,聲音又急又惱,卻軟得沒什麼威懾力。

  「你搶什麼搶!」

  周莽靠著供桌,把那塊黑鐵令牌翻了個面,漫不經心地掂了掂,語氣平淡得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這玩意兒看著不一般。你認識?」

  裴照月深吸了兩口氣,這才把臉上的熱度勉強壓下去。

  她瞥了一眼那鐵牌,瞳孔驟然縮了縮。

  「北狄黑狼令。」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本能的警覺。

  「我爹生前說過,北狄王庭的密使才配持此令。」

  「見令如見狼主,邊關多少座寨子,就是斷送在這些拿黑狼令的人手裡。」

  「北狄的暗樁。」

  周莽挑眉。

  「那這三個人,不是押解司的。」

  「冒充官差,身懷敵國令牌,手持密信。」

  裴照月臉色發白。

  「他們是來接頭,或者傳信的。」

  她說完,忽然扭頭盯著周莽,眼底浮上一層驚疑。

  「等等……你剛才不是力竭了嗎?」

  她清清楚楚記得,周莽連殺兩人之後撞在佛像基座上吐了血,腰側那一道紫黑色的腫痕現在還橫在那兒。

  他靠著供桌喘了好一陣,站起來時腿都在打晃。

  可方才那一下奪牌,他出手又快又准,五指扣下來的時候力道大得像鐵鉗,根本看不出半點虛弱的影子。

  「你不是已經……」


  她咽了口唾沫。

  「氣都喘不勻了嗎?」

  周莽把鐵牌收進懷裡,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抬眼看她,嘴角緩緩彎起一個弧度。

  「我說過我力竭了?」

  裴照月一怔。

  火光映著周莽那張沾滿血污的臉,眉眼間還帶著剛才搏命時的那股狠勁兒,此刻卻混進了一點懶洋洋的笑意。

  他站直了身體,活動了一下肩頸,幾處傷口滲著血珠,可腰背挺得筆直。

  呼吸沉穩,除了臉色稍白了些,根本看不出是個「力竭」的人。

  裴照月盯著他看了足足三息,後脊樑竄上一股徹骨的寒意。

  「剛才那一下撞在佛台上,吐的那口血......」

  「演的。」

  周莽笑了笑,舔了舔嘴角殘餘的血漬,那腥甜的鏽味兒還在嘴裡.

  「不吐那口血,最後那小子不會覺得撿了便宜。他不上來,你藏在佛龕里的那一眼就白露了。」

  裴照月腦子「嗡」地一聲。

  所以從他故意被鐵尺抽中,後退撞上佛台,吐血,說話斷斷續續有氣無力,從頭到尾,都在演。

  演給她看,演給敵人看。

  他根本沒力竭。

  或者說,他的「力竭」本身就是一桿鉤子,鉤住最後一個差役的命。

  裴照月想起方才自己給他渡氣時的樣子,臉上剛退下去的熱度「轟」地又躥了上來,燒得耳尖發燙。

  她甚至還記得他柔軟的雙唇貼在自己唇上時,自己心跳快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那會兒她還又急又怕。

  結果這人好端端地站在這兒,一臉沒事人似的,還搶她的令牌。

  「你!」

  她氣結,手指著周莽的鼻尖抖了兩抖,愣是沒找到一句能罵出口的話。最後只剩下一句,聲音都劈了。

  「周莽,你這人到底有沒有一句實話!」

  周莽沒接話,彎腰從地上撿起那封信,封口還完完整整,蠟封上壓著一枚模糊的印記。

  他撕開封口,抽出信紙就著火堆的光,一目十行掃過去。

  看到第三行的時候,他眉頭一挑,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緊接著那絲訝異化開了,漫成一片壓不住的笑意,從嘴角一路漾到眼尾。

  「你笑什麼?」

  裴照月湊過來,信紙上的字跡潦草,夾著北狄的暗語切口,她看得半懂不懂。


  「上面寫了什麼?」

  周莽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里,連同那塊黑狼令一併揣進懷中。

  他拍了拍腰間的刀,又摸了摸胸口的信和令牌,臉上那點笑意沉了下去,沉成一種刀鋒出鞘似的光。

  「咱們——」

  他頓了頓,抬眼看著廟門外黑沉沉的夜,遠處山林里隱約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

  「應該能有個落腳的地方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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