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他們說我在蠱惑人類

  「如果沒有仇恨,我們存在還有意義嗎?」

  那隻老鬼昨晚問我的話,我到第二天早上都沒想出答案。

  我本來以為,當老闆最難的是發工資、修副本、處理員工造反。現在才發現,最難的是員工突然跟你聊人生。

  這種問題沒法寫進規章制度,更沒法在後面蓋個鬼王印章就算解決。

  我趴在主殿桌上,對著昨天第一批離開申請發呆。陸硯把一杯熱水放到我手邊,我摸了一下杯壁,順口問:「你說,一個人如果活了很久,活著全靠恨,突然有一天不讓他恨了,他該怎麼辦?」

  「不是不讓他恨。」

  我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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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硯坐在對面翻複查檔案,眼皮都沒抬:「是讓他自己決定,還要不要繼續恨。」

  我琢磨了兩秒,覺得有點道理。

  剛想誇他一句,紅衣學姐忽然從門外進來,手裡那塊通訊屏已經裂了一角。

  「老闆,人類那邊出事了。」

  我現在一聽「出事」兩個字,太陽穴就條件反射地跳。

  屏幕打開,最高議會凌晨發布的公告正掛在最上方。

  標題很正式。

  【關於近期大規模精神污染擴散事件的風險告知。】

  我往下看了不到十行,差點氣笑。

  詭域開放死亡複查,被他們定義成「定向篩選心理脆弱人群」;員工申訴制度,是「建立詭異與人類的情感聯結」;允許鬼員工自主選擇崗位,則成了「有組織地塑造高智慧友善偽裝」。

  連昨天放走想離開詭域的老鬼,都被寫成了——

  【疑似主動投放污染源進入人類社會。】

  我盯著那句話半天:「他們寫這東西的人是不是一天能領八份工資?」

  紅衣學姐沒聽懂。

  陸硯倒是很淡定:「為什麼?」

  「一個人幹了宣傳、編劇、心理學、社會學和造謠五個崗位,不發八份說不過去。」

  他嘴角壓了一下。

  我正想繼續罵,頁面忽然刷新。

  這一次出來的不是公告,是名單。

  周研究員。

  奶茶店民間調查組。

  還有之前被我從副本里救出去、後來提交真實戰鬥記錄的幾名御鬼師。

  他們全部被列成【疑似深度污染人員】,要求暫停公開活動,接受強制精神審查。


  我臉上的笑一下沒了。

  「他們人呢?」

  紅衣學姐低聲道:「有兩個調查組成員昨晚住址被人發到了網上。電話、工作單位、家人信息都被翻出來了。有人往他們門口潑了東西,還有人寄了死老鼠。」

  我手指猛地收緊。

  桌面上的規則紋路跟著亮了一瞬。

  陸硯抬眼看我。

  他沒說「冷靜」,也沒碰我,只把那塊屏幕往自己這邊拉了半寸:「先看完。」

  我深吸一口氣。

  對。

  先看完。

  最噁心的還在後面。

  官方沒有直接說這些人犯罪,只反覆強調他們「可能已經無法意識到自己受到污染」,甚至提醒普通民眾——不要與他們爭論,不要相信他們自述,不要傳播他們提供的證據。

  這一招我見過。

  第六任鎮門者的檔案是這麼沒的。

  陸硯也是。

  現在輪到所有願意替我們說一句話的人。

  不是反駁你。

  是先把你變成一個「不值得被聽見的人」。

  通訊符就在這時亮起來。

  對面背景很吵,中年玩家那張臉擠在鏡頭前,眼底一圈青,像一夜沒睡。

  「鬼王老闆,你們那邊能不能接人?」

  我立刻坐直:「能。多少?」

  「十幾個。先把調查組那幾個年輕的接過去,住址都暴露了。」

  「我讓人開臨時通道。」

  我抬手就要叫紅衣學姐,他卻突然道:「等等。」

  「怎麼?」

  中年玩家沉默幾秒:「我不去。」

  我手停在半空。

  「你住址也被扒了。」

  「我知道。」

  「知道你還不來?」

  他抓了把頭髮,苦笑了一下:「我家樓下現在還有人蹲著呢。剛才出去買包煙,差點讓人拿礦泉水瓶砸腦袋。」

  我更不理解了:「那你逞什麼強?詭域現在至少安全。」

  「可我們不是你的員工。」

  這句話一出來,我愣住了。

  中年玩家看著鏡頭,語氣難得認真:「你保護員工,應該。你願意保護進副本的普通人,也謝謝你。但我們這幫人既然決定查,就不能一有危險全躲進你那裡。」


  「為什麼?」

  「因為他們現在說我們是被你控制的。」他扯了下嘴角,「我要真住進鬼王老巢,以後還解釋個屁。」

  我張了張嘴。

  竟然找不到反駁的話。

  「而且,林老闆。」他第一次沒叫我鬼王,「這是人間的事。總得有人留在人間說話。」

  主殿安靜了幾秒。

  我忽然有點明白昨天那個老鬼為什麼站在出口不敢走。

  我總覺得,安全就是好的,自由就是好的,被保護當然也是好的。

  可選擇這東西最麻煩的地方就在於——別人選出來的答案,不一定是我覺得最好的那個。

  我沉默了一會兒:「那幾個年輕人呢?」

  「他們願意去。」

  「行。我接他們。」我頓了頓,「你那邊我給你留通道。什麼時候想來都能來,不算投靠,也不收住宿費。」

  中年玩家笑了:「老闆大氣。」

  「但是你要是被人打死了,我會很生氣。」

  「放心,我命硬。」

  通訊掛斷。

  我盯著暗下去的屏幕,心裡還是不舒服。

  陸硯忽然把我的杯子往前推了推:「手。」

  「什麼?」

  「鬆開。」

  我低頭才發現,自己一直攥著拳,指甲已經掐進掌心。

  我把手攤開,幾道紅印很明顯。

  陸硯伸手握住我手腕,拇指從那幾道印子旁邊輕輕壓過去。我下意識縮了一下,他沒松,反而抬眼看我:「疼?」

  「我一個鬼,哪有那麼嬌氣。」

  「那別躲。」

  「……」

  這人最近仗著高級顧問身份,越來越不把老闆當老闆了。

  偏偏他的掌心是熱的。

  我想把手抽回來,又覺得那樣顯得我特別心虛,乾脆硬著頭皮讓他握著。

  紅衣學姐站在旁邊,目光從我們兩個的手上掃過,又十分懂事地移開。

  我耳根莫名有點熱:「你看什麼?」

  「沒有。」

  「你剛剛明明看了。」

  「老闆,需要我迴避嗎?」

  「迴避什麼!」

  我聲音一下高了。


  陸硯終於鬆開我的手,低頭咳了一聲。

  我嚴重懷疑他在笑。

  好在下一秒,主殿所有公開窗口同時彈出紅色提示,成功救了我的臉。

  【人類網絡異常傳播內容已突破閾值。】

  紅衣學姐神色一變。

  我點開。

  一段只有四十七秒的視頻,正在以極其誇張的速度傳播。

  畫面很舊,像從某段殘損記憶里截出來的。

  黑雲壓城。

  無數厲鬼伏在地上。

  而城牆最高處站著一個女人。

  紅衣,長發,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是我。

  視頻里的「我」抬起手。

  下一秒,萬鬼同時起身,黑霧像潮水一樣湧向城內。

  畫面下方,一行血紅色字幕刺得人眼睛發疼。

  【鬼王林知嫵親口下令:一個不留。】

  我呼吸停了一瞬。

  評論已經瘋了。

  【這就是你們說的善良鬼王?】

  【千年前屠城視頻實錘。】

  【調查組還洗嗎?】

  【她現在不殺人,只是因為鎮魂計劃還在!】

  我死死盯著視頻。

  不是因為那些罵聲。

  而是因為畫面里的那張臉,我見過。

  舊殿記憶里。

  那確實是過去的我。

  陸硯站到我身側,神情一點點冷下來:「視頻被剪過。」

  「你怎麼知道?」

  「口型。」

  我立刻把畫面倒回去,放慢。

  紅衣女人抬手時,嘴唇確實動了。

  可那句「一個不留」,根本對不上。

  有人改了聲音。

  我剛松半口氣,陸硯卻沒有跟著放鬆。

  他盯著視頻最後一幀,臉色比剛才更沉。

  「但畫面是真的。」

  我心口一墜。

  「什麼意思?」

  陸硯沒有回答,只伸手把最後兩秒一幀幀拉開。

  黑霧沖入城門之前,城牆下方閃過一塊殘缺石碑。


  上面的古字,我剛好認識。

  那是舊殿裡出現過的地名。

  也是千年前官方記錄中——

  被鬼王屠滅,全城無人生還的那座城。

  我看著畫面里抬手的自己,後背一點點發涼。

  聲音可以是假的。

  字幕可以是假的。

  可如果這段畫面是真的……

  那一千年前的我,到底下了什麼命令?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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