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鬼也會害怕自由

  第一批離開申請一共七份。

  我看了一晚上。

  不是因為手續複雜,是因為每點開一個名字,我腦子裡都會自動冒出一句——他為什麼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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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不是新規哪裡做錯了?是不是覺得詭域待不下去了?是不是我這個老闆當得太差?

  想到最後,我自己都煩了。

  以前看電視劇最討厭那種分手後追著問「我哪裡不好」的人,沒想到當了老闆以後還是走上了同一條路。

  第二天,我把七隻鬼都叫來,只問了一遍。

  「確定想走?」

  六隻點頭,一隻猶豫。

  我沒問理由,也沒拿什麼「外面很危險」「詭域養了你幾百年」壓他們,只讓紅衣學姐把離開後的注意事項和臨時回返權限發下去。

  紅衣學姐遞文件時,手指明顯比平時僵。

  等人走了,她才低聲問:「老闆,真的讓他們走?」

  「不是說自主選擇嗎?」

  「可人間……」

  「人間確實危險。」

  我知道她擔心什麼。如今最高議會還把鬼定義成災害,出去以後被御鬼師發現,輕則追捕,重則當場清剿。詭域能給他們一個出口,卻沒辦法一夜之間把外面的世界也改掉。

  「所以我給了臨時回返權限。」我說,「想出去就出去,害怕就回來。自由又不是單程票。」

  紅衣學姐沉默很久,輕輕「嗯」了一聲。

  真正到出口時,我才發現話說起來容易。

  詭域東側那道門很少開。門外接的是人間一處廢棄山道,清晨霧很重,遠處還能聽見汽車經過的聲音。

  六隻鬼陸續走了。

  最後剩下昨天那個老鬼。

  他就是第一個在聽證會上反對我的人,也是第一個占副本恢復舊規的人。

  偏偏申請離開的也是他。

  我站在後面等了半個小時,他一隻腳都沒邁出去。

  「要不今天不走?」我問。

  他肩膀一僵:「誰說我不走?」

  「那你走啊。」

  他不動。

  我也不催,乾脆在門檻旁邊坐下來。

  陸硯站在我身後,低頭看了我一眼:「地上涼。」

  「我是鬼。」


  「昨天還說腰疼。」

  「……那是坐太久。」

  他沒跟我爭,脫下外套折了兩下墊到我身下。

  我愣了一下:「你幹嘛?」

  「省得某個老闆晚上又讓高級顧問揉腰。」

  我臉騰地熱了:「我什麼時候讓你揉腰了?昨天明明是脖子!」

  陸硯垂眼:「原來還沒到腰。」

  我張了張嘴。

  這句話聽著怎麼這麼不對勁?

  偏偏他說完就轉身去檢查出口結界了,背影正經得像剛才只是討論工傷。我盯著他後腦勺半天,最後決定把這筆帳記在高級顧問績效里。

  老鬼在旁邊看了我一眼。

  「老闆。」

  「嗯?」

  「您現在……和以前不太一樣。」

  我心裡一緊:「哪裡?」

  他想了想:「以前不會臉紅。」

  我:「……」

  「你還是出去吧。」

  他居然笑了。

  很輕,笑完又重新看向門外。

  這一看就是幾個時辰。

  天從亮到暗,山路偶爾有人經過。他每次聽見腳步都會本能往門裡退,身上的怨氣也跟著繃緊。

  傍晚時,一對背著書包的學生從遠處走過。

  老鬼猛地縮回陰影。

  那動作快得不像一個活了幾百年的厲鬼,倒像一隻挨過太多次打、聽見腳步就會躲的流浪貓。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出去。

  他是不敢。

  千年來所有人都告訴他,鬼出去會被殺;御鬼師見鬼就該清剿;普通人見鬼只會尖叫;詭域外面沒有他的容身處。

  現在我突然把門打開,說你自由了。

  可沒人告訴他,自由以後該往哪走。

  「你當年怎麼進來的?」我問。

  老鬼沉默許久:「逃進來的。」

  「誰追你?」

  「人。」

  他沒有繼續說,我也沒追問。

  死法這種事,對鬼來說大概跟傷疤差不多。願意給你看是一回事,掀開衣服逼人展示又是另一回事。

  夜裡更冷。


  我讓紅衣學姐先回去,只留我和陸硯陪著。

  老鬼還是沒走。

  我抱著膝蓋坐在門邊,困得腦袋一點一點。某一次往旁邊歪時,額頭忽然撞上什麼。

  不硬。

  還有點熱。

  我迷迷糊糊睜眼,才發現自己靠在陸硯肩上。

  他坐在我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坐下來的。

  我立刻坐直:「我沒睡。」

  「嗯。」

  「只是閉眼思考。」

  「思考得流口水?」

  我猛地摸嘴角。

  什麼都沒有。

  再抬頭,陸硯眼裡明顯帶著一點笑。

  「陸硯!」

  老鬼又笑了。

  我算看出來了,我這個老闆現在主要功能就是活躍團隊氣氛。

  快到天亮時,他終於站起來。

  我以為他要走,結果他在門口停了很久,最後還是把腳收回來。

  「老闆。」

  「嗯。」

  「我今天不走了。」

  「好。」

  他明顯愣住:「您不問?」

  「問什麼?」

  「我都申請了,又反悔。」

  「申請又不是賣身契。」

  我打了個哈欠:「今天不走就明天,明天不走就明年。或者一輩子不走也行。門開著就夠了。」

  老鬼盯著我看了很久,眼眶附近的黑氣慢慢散了些。

  他忽然問:「那我還能回原來的副本嗎?」

  「能。不過死亡規則不能恢復。」

  「我知道。」

  「也不能私藏舊式鬼源。」

  「……知道。」

  「占副本的處罰還沒撤。」

  他臉一黑:「老闆。」

  「公是公,私是私。」

  陸硯在旁邊低低咳了一聲。

  我懷疑他在笑,但沒有證據。

  老鬼轉身往詭域裡走,走出幾步又停下。

  天邊剛好亮起來,門外山路被晨光照出一小段。他背對著我,聲音忽然很低。


  「老闆,我活著的時候恨那些害死我的人。死了以後,人告訴我鬼該恨人,鬼也告訴我,不恨就會變弱。」

  「我恨了幾百年。」

  他慢慢回頭。

  「如果有一天,不用再靠恨活著了。」

  「那我們這些鬼存在,還有什麼意義?」

  我張了張嘴。

  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這一次,我是真的不知道答案。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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