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紅衣學姐生前
「老闆,你記得我們怎麼死的嗎?」
老鬼問完,小副本里一下安靜了。
剛才還嚷著要恢復舊規則的十幾隻厲鬼都沒再說話,牆角血燈閃了兩下,照得他們一張張臉慘白髮青。我站在副本中央,忽然覺得手裡的員工保護條例有點燙。
我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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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他們怎麼死,我連一千年前的事都只拼出一點。
「我不記得。」我沒有裝,「所以你可以告訴我。」
老鬼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幹脆,盯了我一會兒,忽然扯著嘴角笑了。
「您以前從不問。」
這句話不重,卻扎得我心裡一沉。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胸口。那裡有一道很舊的縫,像曾經被人從正中剖開,又胡亂縫了回去。
「我活著的時候,名字早忘了,只記得他們叫我三十七號。我們那批一共一百二十個人,被關在地下。每天有人送飯,也有人送紙,紙上寫今天該做什麼,幾點睡,幾點醒,什麼時候進那間白屋子。」
我皺眉:「什麼白屋子?」
老鬼沒回答,只慢慢掀開衣襟。
他胸口裡面是空的。
不是腐爛,是像被什麼東西生生挖掉了一塊。空洞深處有暗紅色鬼氣緩慢流動,邊緣密密麻麻全是符文留下的焦痕。
我胃裡一陣發緊。
「他們把鬼源灌進活人身體。」老鬼語氣很平,「撐過去的,第二天繼續。撐不過去的,就抬出去。」
我突然想起之前那些被秘密抽取的鬼源,手指一點點攥緊。
「御鬼體系早期實驗?」
「那時候還不叫御鬼局。」陸硯站在我右後方,聲音很低,「初代體系建立之前,有過一批人為製造御鬼者的試驗。」
我猛地回頭:「你知道?」
「只看過殘檔。」
又是殘檔。
這個世界的歷史,關鍵地方永遠只剩半頁。
老鬼卻看向紅衣學姐:「她比我晚。」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紅衣學姐從進來以後就一直站在門邊。她平時腰背永遠挺得很直,匯報工作一板一眼,可這一刻,她的手指正死死掐著袖口。
我第一次見她這樣。
「紅衣?」
她沒有應。
老鬼替她開了口:「她那批規矩更多。進門不許抬頭,聽見哭聲不許回頭,輪到編號就自己走進實驗室。違反一條,死。記錯一條,也死。」
我心口猛地一縮。
這聽起來太像副本規則了。
甚至比現在的副本更殘忍。
「所以你們反對新規,不只是因為鬼源不夠。」我慢慢明白過來,「你們怕規則變。」
老鬼沉默了。
紅衣學姐卻忽然道:「規則不會騙人。」
她聲音很輕。
我看向她。
「人會。」
她垂著眼,像在說一件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他們說只要聽話就能活,說完成七次實驗就放我們走。後來七次變成十次,十次變成二十次。可寫在門上的規則不會臨時改。幾點進,幾點出,哪條路不能走,只要記住,至少能多活一天。」
我喉嚨像被什麼堵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
原來她那麼執著於制度、排班、員工守則,不只是因為敬業。
是因為她曾經活在一個連「明天會不會突然換一種死法」都不知道的地方。
對她來說,規則殘酷不可怕。
沒有規則才可怕。
我突然意識到,前幾天我站在主殿裡,大筆一揮說以後這個取消、那個修改,覺得自己是在給他們自由。
可自由對我來說,是可以選。
對有些鬼來說,卻像腳下踩了一千年的地突然沒了。
「所以你覺得我現在做錯了?」我問。
紅衣學姐猛地抬頭:「屬下沒有。」
「別屬下了。」我有點無奈,「現在不是匯報工作。我問你,你怕不怕?」
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怕。」
這一個字出來,副本里反而更安靜。
我走過去,在她面前停下:「怕什麼?」
「怕新規撐不住。」她說,「怕鬼源不夠,怕員工越來越弱,怕有一天人類再打進來,我們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也怕……」
她停了一下。
「怕老闆有一天又不在了。」
我心臟像被人輕輕捏了一下。
這句話太輕,我卻一時接不上。
旁邊陸硯忽然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過去的林知嫵最擅長替別人做決定,把罪背走,把記憶切掉,一句解釋都不留。
現在的我嘴上罵她,做事卻也差點走了同一條路。
我以為我覺得好的,他們就一定會覺得好。
「那就慢一點。」我說。
老鬼愣住:「什麼?」
「新規不撤,但可以慢一點。」我轉身看向那十幾隻鬼,「舊式鬼源先封存,不再拿人命生產。你們擔心餓死,我就給過渡配額。崗位不適應,可以換。覺得哪條規則有問題,可以來吵。」
我頓了頓。
「像今天這樣也行。」
老鬼表情很複雜:「我們搶了副本。」
「所以該罰還是罰。」
我面無表情:「損壞的門自己修,扣三個月績效。還有,劫持玩家這件事單算。」
他:「……」
後面幾隻鬼齊齊低頭。
不知道為什麼,剛才還很沉重的氣氛突然散了一點。
陸硯在旁邊淡淡補刀:「三個月少了。」
我立刻轉頭:「你哪邊的?」
「高級顧問。」
「高級顧問主要職責不是拱火。」
「建議而已。」
我瞪他一眼,老鬼居然低低笑了一聲。
很難聽。
但至少不像剛才那麼死氣沉沉。
我重新看向紅衣學姐:「以後規則要改,你可以反對。」
她明顯怔住:「我?」
「對。」
「可您是老闆。」
「老闆也可能腦子抽風。」
陸硯:「這點我贊同。」
「陸硯。」
「嗯。」
我磨了磨牙,決定晚點再扣他工資。
紅衣學姐看著我,眼神卻慢慢變了。過了很久,她忽然問:「老闆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記得什麼?」
「我第一次見您的時候。」
我心口一跳。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道始終沒有消失的血線。
「實驗室最後一次開門,是您來的那天。」
我呼吸停了一瞬。
紅衣學姐聲音很輕。
「他們說我們已經廢了,要全部銷毀。我那時候只剩半口氣,連自己是不是人都不知道。所有人都在跑,只有您逆著他們往裡面走。」
腦海深處忽然刺了一下。
白色長廊。
滿地血。
有人抓住一截紅色衣角。
畫面一閃就沒了。
我下意識按住太陽穴。
陸硯已經一步靠過來,手掌托住我手肘:「又看見了?」
「只有一點。」
我抬頭看紅衣學姐:「然後呢?」
她盯著我。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第一次浮出一種我說不清的情緒。
「然後您問我,還想不想活。」
「我說想。」
「您就把我從那裡抱了出去。」
我徹底僵住。
紅衣學姐垂下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老闆。」
「當年把我帶進詭域的人。」
「就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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