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破而後立
這句話落在院子裡,雷陽愣了好半天。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把沉甸甸的雷紋長劍,又抬起頭,看了看坐在破木凳上、乾癟瘦小的周令玄。
「你要幫我打劍?」
雷陽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滿臉疑惑,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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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雷家雷紋劍的具體樣子?見過圖紙?懂裡面的配方和重心比例?」
周令玄換了個姿勢,把雙手揣進袖子裡,搖了搖頭。
「我上哪去見你們雷家的圖紙。」
「那你怎麼打?」
雷陽握緊了劍柄,語氣里透著一絲荒謬。
「雷家劍法,必須配雷紋劍。這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沒有那股沉勁,根本壓不住風雷之勢。」
「我是說給你打造一把適合你的劍,可沒說是雷紋劍。」
周令玄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篤定。
「雷紋劍的樣式和細節我一概不知。不過,適合你的,說不定可以。」
雷陽聽完,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別開玩笑了。」少年咬著牙,「你連雷紋劍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拿什麼打?隨便弄塊凡鐵糊弄我?」
「規矩是死人定的,你活人還得被尿憋死?」
周令玄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你剛才也說了,那劍太重,重心又偏向劍柄。你再這麼毫無章法地抱著它瞎練下去,劍法沒成,你自己先廢了。」
雷陽不說話了。
他低頭看著劍身上的暗紫紋路,手指在劍柄上死死攥緊。
五年了。
這把劍是他和爺爺,和雷家唯一的聯繫。
無數個被追殺的日夜,他就是靠著這把沉重的雷紋劍,硬生生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現在一個掃地老頭告訴他,這劍不能用了,要給他重新打一把。
換作平時,他早就一腳把這老頭踹出去了。可剛才周令玄一眼看穿他發力問題的那番話,還在他腦子裡來迴轉悠。
雷陽短暫的思索之後,看著老者那雙渾濁卻深邃的眼睛。
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好。」雷陽吐出一個字,「我需要做什麼配合?」
周令玄伸出一根手指,豎在半空中。
「第一,把身體養好。你現在這副氣血虧空的鬼樣子,就算我給你打出絕世好劍,你也掄不動。」
雷陽點頭答應。這五年他東躲西藏,連頓飽飯都沒吃過幾回,身體確實到了極限。
周令玄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那把雷紋劍,絕對不能再用了。找塊布包起來,塞床底下,或者直接扔了。隨便你。」
「不行!」雷陽猛地站起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這是爺爺留給我的……」
「留給你是讓你活命的,不是讓你拿來送命的。」
周令玄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雷陽心坎上。
「你對這把劍的依賴太深。只要你還握著它,你就會本能地去迎合它那詭異的重心。」
周令玄指了指雷陽扭曲的右肩。
「你以為你在練劍?其實是那把重劍在練你。你的骨骼、經脈,全都在為了適應一塊深海沉鐵而扭曲。這叫劍御人,不叫人御劍。」
雷陽僵在原地。
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他最終還是慢慢坐了回去,把那把視若珍寶的雷紋長劍放在了腳邊。
「第三。」周令玄伸出第三根手指,「隨便找把什麼劍,木棍也行,鐵片也行。練劍的時候,把你們雷家那些招式全忘了。」
雷陽瞪大了眼睛。
「忘了?那我練什麼?」
「瞎練。」周令玄吐出兩個字,「順其自然。你想劈就劈,想刺就刺。別管什麼風雷之勢,也別管什麼起承轉合。」
看著雷陽錯愕的神情,周令玄拍了拍膝蓋站起身。
「鐵匠打鐵,得先看料子。我讓你瞎練,就是為了看清你這塊料子的本性。」
周令玄補充道:「如此一來,觀看你練劍,或許,我能找到適合你的劍!」
雷陽坐在地上,腦子裡亂成一團。
不要拘泥於招數,順其自然。這完全顛覆了他這五年來的認知。
可看著老者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雷陽雖然覺得這要求古怪到了極點,但還是鄭重地答應下來。
「行,我聽你的。」
夜色漸深,秋風帶著涼意掃過院落。
周令玄的話語雖然平淡,卻在寂靜的院子裡擲地有聲。雷陽腳邊的那把雷紋長劍在月光下泛著森寒的光澤,仿佛預示著舊時代的結束。
接下來的幾天,廢堂里難得清靜。
雷陽難得聽話地停止了那種自殘式的練劍。
這對他來說,比挨刀子還難受。
每天夜裡,他習慣性地走到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根從後山隨便撿來的枯樹枝。
沒有了那把沉重的雷紋劍,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麼發力了。
以前,只要舉起那把重劍,那股下墜的重量就會帶著他的身體走。他只需要順著那股重量,強行擰腰、轉肩,就能劈出帶風雷聲的劍招。
現在換成輕飄飄的樹枝,他一劍劈出去,連片樹葉都掃不起來。
雷陽站在院子裡,滿頭大汗,動作生澀得連剛入門的學徒都不如。
他好幾次忍不住想回屋把雷紋劍拿出來,可一想到周令玄那句「劍御人」,他又硬生生忍住了。
「劈出去。」雷陽咬著牙,揮動樹枝。
軟綿綿的。
「再劈!」
還是毫無力道。
他發現自己連最基礎的揮擊都不會了。他這五年的發力習慣,全是為了配合那把極重的雷紋劍而強行扭曲出來的。
現在把重劍拿走,他就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嬰兒,連站都站不穩。
這種破而後立的痛苦,讓雷陽幾近崩潰。
他甚至跑去問周令玄,自己是不是真的廢了。
周令玄當時正蹲在火坑邊燒廢料,頭都沒抬。
「廢什麼廢?你現在才算個人。以前那叫劍架子。」周令玄往火坑裡扔了一塊廢鐵,「繼續拿著樹枝揮。什麼時候覺得樹枝順手了,什麼時候再來找我。」
雷陽只能咬著牙回去繼續揮樹枝。
周令玄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暗自點頭。
他發現,雷陽的身體在沒有重劍壓迫後,那些扭曲的肌肉和經脈,竟然開始緩慢地自我調整。
這小子的身體本能,強得可怕。
這天傍晚,周令玄燒完一坑廢料,回到木屋。
他從床底下的破罐子裡摸出兩顆丹藥。
這是前幾天用薛怡炸爐的廢丹,借著紫玉小錘提煉出來的極品洗髓丹和療傷丹。藥效溫和,專門用來修補暗傷、固本培元。
周令玄走到隔壁院子。
雷陽正坐在台階上發呆,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根磨禿了皮的樹枝。
「接著。」
周令玄隨手把兩顆丹藥扔了過去。
雷陽手忙腳亂地接住,聞了聞那股濃郁得化不開的藥香,臉色一變。
「這是什麼?」
「廢堂里撿的糖豆。」周令玄隨口胡謅,「吃下去,睡一覺。明天繼續揮你的樹枝。」
雷陽看著手裡那兩顆圓潤飽滿、甚至隱隱泛著丹暈的藥丸,眼角抽搐了一下。
神他媽撿的糖豆。
這成色,就算在雷家沒滅門的時候,也是族中長老才能享用的極品丹藥。
他沒多問,直接仰頭吞了下去。
丹藥入腹,一股龐大而溫和的生機瞬間炸開,順著他乾涸的經脈瘋狂遊走。
雷陽痛得悶哼一聲,整個人蜷縮在台階上,渾身冒出腥臭的黑汗。
周令玄沒管他,轉身回了屋。
破而後立,總得吃點苦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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