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做一個鐵匠
陳長老盯著周令玄,語氣少有的誠懇。
「鑄造名劍,本就是逆天而行,在這個過程中,哪怕只是摸到一點門道,引來一點天地交匯的異象,鑄劍者都能從中得到極大的好處。」
「天地饋贈,洗毛伐髓。」
陳長老伸出兩根手指,在半空中點了點。
「對於那些有修為的煉器師來說,走這條註定失敗的路,是白白浪費幾百年的壽元。他們耗不起。」
「但你不一樣。」
陳長老指了指周令玄那乾癟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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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修為,壽元也快見底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你若去試,哪怕最後劍沒鑄成,只要能引來幾次天地饋贈,也足夠你延年益壽,多活個幾十年!」
周令玄沉默了。
這老頭說得沒錯。
換做任何一個正常修士,都不會去碰這種虛無縹緲的死路。
但對於一個被判定為廢柴的人來說,這確實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陳長老見周令玄沒說話,伸手探入懷中。
他在貼身的衣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
冊子的封皮已經磨得起了毛邊,上面連個名字都沒有。
陳長老粗糙的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兩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絕世珍寶。
「這是老夫這輩子,走遍南域,搜集來的所有關於天生名劍的傳聞和殘篇。」
陳長老極其鄭重地把小冊子遞到周令玄面前。
「裡面有很多東西,老夫參不透,也做不到。你若是有興趣,大可拿去一試。就算失敗,過程中的天地饋贈也足以讓你多活些時日。」
周令玄看著遞到面前的冊子,沒有立刻去接。
他能感覺到,這本不起眼的小冊子,承載著眼前這個老頭一生的執念。
在修仙界,這種涉及大道傳承的東西,往往比極品法寶還要珍貴。陳長老就這麼輕描淡寫地送給了一個外門雜役。
周令玄抬起手,接過了小冊子。
冊子上還帶著陳長老的體溫。
「多謝。」周令玄沒有多說什麼客套話,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將冊子揣進懷裡。
陳長老見他收下,整個人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他那張緊繃的老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行了,老夫言盡於此。路怎麼走,你自己選。」
陳長老轉過身,大步走到那個砸出的淺坑前。
他彎下腰,像拎小雞一樣,一把揪住還在昏迷的孫執事的後衣領,將這頭兩百多斤的肥豬單手提了起來。
臨出門前,陳長老停下腳步,背對著周令玄留下一句話。
「若你哪天改變主意,器堂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說完,陳長老拎著孫執事,大步隱入夜色之中。
廢堂的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薛怡還抱著那個暗紅色的丹爐,整個人有些發懵。
她看了看周令玄,又看了看陳長老離開的方向,腦子裡亂成一團。
「周老頭……」
薛怡張了張嘴,把手裡那個裝有築基丹的玉瓶往前遞了遞。
「這丹藥你拿著。我明天回丹堂,去求我師傅,看能不能弄一顆延壽丹來。」
周令玄擺了擺手。
「我這身子骨,吃什麼都白搭。」周令玄指了指鐵砧上的丹爐,「爐子打好了,趕緊帶走,別在這礙事。」
薛怡咬了咬嘴唇,還想再勸,卻被角落裡的秦老打斷了。
「薛丫頭,聽他的吧。」秦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現在需要的不是丹藥,是清靜。」
薛怡無奈,只能把玉瓶收好,抱著丹爐,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廢堂。
院子裡只剩下周令玄和秦老。
秦老盯著周令玄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笑了。
「周老弟,你這齣戲唱得可真夠絕的。連陳百川那個老狐狸都被你忽悠瘸了。」
周令玄拿起掃帚,開始清掃地上的鐵屑。
「我沒忽悠他。我確實是個沒修為的廢人。」
秦老撇了撇嘴,顯然一個字都不信。
「行,你說是就是吧。」
秦老背著手,慢悠悠地往外走。
「不過陳百川給你的那條路,你最好掂量清楚。天道饋贈哪有那麼好拿?」
「古往今來多少驚才絕艷之輩都死在這條路上,你可別把自己玩進去了。」
「慢走,不送。」周令玄頭也沒抬。
秦老走後,周令玄把院子收拾妥當,轉身回了自己那間簡陋的木屋。
推開門,屋裡黑漆漆的。
周令玄走到桌邊,摸出火摺子,點亮了那盞破舊的油燈。
昏黃的燈光如豆,勉強照亮了方寸之地。
周令玄在桌前坐下,從懷裡掏出那本泛黃的小冊子,平放在桌面上。
紙張粗糙,邊緣有些破損。周令玄翻開第一頁。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字跡有些潦草,顯然是陳長老在不同時期記錄下來的心得和傳聞。
周令玄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前面記錄的大多是一些關於名劍出世時的異象傳說,什麼紫氣東來三萬里,什麼天降血雨鬼神驚。
看得出陳長老對這些傳說極其痴迷。
周令玄快速掠過這些沒有實質內容的記載,直接翻到了冊子的後半部分。
這裡記錄的,是陳長老搜集來的各種殘缺的鑄劍法門。
周令玄的視線停在其中一頁上。
那一頁的標題只有七個字:引天地之氣入劍胚。
「凡鐵凡金,皆有極限。欲鑄天生名劍,必先捨棄凡俗之火,以天地之氣為爐,以萬物之靈為錘……」
周令玄輕聲念著冊子上的內容。
就在他讀出「天地之氣」這四個字的瞬間。
嗡!
周令玄的識海深處,那把一直安靜懸浮的紫玉小錘,突然爆發出一陣極其強烈的震顫!
這股震顫來得毫無徵兆,卻又猛烈異常。
周令玄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一股龐大的信息流順著紫玉小錘直接沖刷進他的意識。
他猛地攥緊了手裡的書頁,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昏暗的木屋內,紙張的摩擦聲在靜謐中迴蕩。
識海中隱隱透出的紫芒,將周令玄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交錯。
他雙眼爆射出駭人的精光。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古往今來那麼多煉器宗師,全都死在了這條路上。
天地之氣,那是何等狂暴、何等浩瀚的力量!
凡人的肉身,哪怕是修煉到元嬰期、化神期的大能,也無法直接承載這種純粹的天地偉力。
那些試圖引天地之氣入劍胚的宗師,在接引天地之氣的瞬間,就會被那股狂暴的力量直接撐爆,連人帶劍炸成飛灰。
這根本不是一條路,這是一道無解的死門。
但是。
周令玄死死盯著桌上的冊子,胸膛劇烈起伏。
別人走不通,是因為他們沒有能夠承載天地之氣的容器。
他有!
識海中的鑄天錘,連天劍降下的混沌金光都能一口吞干,連最致命的丹毒都能輕易化解。
這把上古神兵,本身就是用來淬鍊天地萬物的無上利器!
只要有鑄天錘在,他完全可以將狂暴的天地之氣先引入識海,經過小錘的吞噬和轉化,再以極其溫和的方式注入劍胚之中。
這條對全天下煉器師來說十死無生的絕路,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製的專屬外掛路線!
周令玄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心頭的狂喜。
他鬆開攥緊的書頁,繼續往下翻看。
有了鑄天錘這個底氣,他現在迫切需要了解更多關於天地名劍的理論知識。
冊子的最後幾頁,紙張已經脆得快要掉渣了。
周令玄小心翼翼地翻開最後一頁。
這一頁上沒有記錄任何鑄劍法門,只有一段極其簡短的隨筆。
字跡古樸,透著一股歷經滄桑的厚重感,顯然不是陳長老寫的,而是他從某處古籍上拓印下來的。
周令玄湊近油燈,仔細辨認著上面的字跡。
「上古有大能,手持一柄紫玉小錘,以星辰為鐵,以銀河為水,欲鑄煉一方世界。」
看到「紫玉小錘」四個字,周令玄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這冊子裡,竟然記載了鑄天錘的來歷!
他屏住呼吸,繼續往下看。
「此人修為通天,已無限接近於仙。然窮盡畢生心血,終未能鑄出那把天地名劍。」
「飛升之際,大能擲錘於下界,留下一語,警示後人。」
周令玄的手指順著泛黃的紙張往下滑,停在最後一行字上。
夜深了。
周令玄看著面前的冊子,內心之中又有了一些新的觸動。
那是那位被譽為距離鑄劍飛升最近的大能,留給整個修仙界煉器師的最後一句忠告。
「做一個鐵匠,這才是距此道最近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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