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可惜了
周令玄看著陳長老手裡的那塊殘渣,心裡有些意外。
這老頭確實有兩把刷子。
剛才鍛造的時候,他把純粹劍意附著在鐵錘上,動作極快,連秦老這種金丹期修士都沒看出具體的門道,只覺得錘法玄妙。
這陳長老僅憑一塊震落的鐵屑,就能精準捕捉到裡面殘留的劍意波動,甚至逆推出他把劍意當成刻刀的鍛造手法。
這份眼力和對煉器之道的敏銳度,絕不是尋常長老能有的。
旁邊,剛被一巴掌扇飛暈過去的孫執事悠悠轉醒。
他腦子還有些發懵,耳朵里嗡嗡作響,剛好聽到陳長老嘴裡蹦出「劍意」兩個字。
孫執事趴在地上,滿臉怨毒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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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算是把臉丟盡了,不僅沒能整死薛怡,還被陳長老當眾教訓。這口氣他怎麼咽得下去!
「陳長老!別聽他裝神弄鬼!」
孫執事扯著嗓子嚎了起來,掙扎著想要爬起身。
「一個在廢堂燒垃圾的廢物,他懂什麼劍意!他肯定是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妖法,故意弄壞了地脈……」
話還沒說完。
陳長老連頭都沒回,反手往下一壓。
轟!
一股龐大的靈力憑空落下,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狠狠砸在孫執事背上。
孫執事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呈大字型被死死按進泥土裡。
地面被砸出一個淺坑,孫執事啃了一嘴的灰,渾身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徹底沒了動靜,只剩下嘴裡還在往外吐著帶泥的血泡泡。
解決完聒噪的蒼蠅,陳長老的注意力全在周令玄身上。
他往前湊了兩步,雙手捧著那塊鐵屑,呼吸粗重,整張老臉漲得通紅。
「大師!您說話啊!是不是劍意?」
陳長老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
「老夫鑽研煉器一甲子,一直苦於無法完美剔除靈材中的雜質。」
「那些伴生礦,那些暗裂紋,哪怕是用最頂級的靈火,也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
「您剛才那一手,直接用劍意透體而入,從內部瓦解雜質,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奇思妙想!若是能將此法推廣,我器堂的煉器水準,絕對能拔高一個大台階!」
面對陳長老的狂熱,周令玄站在原地,表情沒有半點波瀾。
他看著面前這個激動到快要跳起來的器堂長老,語氣平淡地拋出一個問題。
「你可知我是誰?」
陳長老愣住了。
他臉上的狂熱僵了一下,腦子裡飛速運轉,試圖在天劍閣那些隱世高人或者客卿長老的名單里,找出眼前這位「大師」的對應身份。
可是想了半天,腦子裡一片空白。
陳長老眨了眨眼,透出一股純粹的迷茫。
周令玄看明白了。
這老頭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煉器狂人,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撲在火爐前。宗門裡發生的大事,他估計連聽都懶得聽。
薛怡在旁邊實在憋不住了,小聲提醒。
「陳長老,他叫周令玄。就是前陣子……引動天劍異象的那個人。」
陳長老眉頭皺成一團,嘴裡念叨著這個名字。
「周令玄?引動天劍?有點耳熟……」
他猛地一拍大腿,似乎想起了什麼。
「哦!那個傳聞中鑄劍百萬把,把鎮宗神器都招惹出來的外門老雜役?」
周令玄點了點頭。
「是我。」
他拿起旁邊的抹布,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上的灰。
「我在外門劍閣打了近百年的鐵,前陣子剛好湊夠了一百萬把,運氣好,引出了點動靜。」
周令玄把抹布扔在鐵砧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動靜鬧得挺大,宗門上下都驚動了。長老們跑來一看,發現引發異象的,是個壽元快要耗盡、連練氣境都沒踏入的廢柴老頭。」
陳長老臉上的表情開始發生變化。
剛才那種發現絕世高人的狂熱,正在一點點褪去。
周令玄繼續往下說。
「祖師爺顯靈,降下混沌金光。可惜我這副身子骨太差,底子早就爛透了。金光洗筋伐髓,也沒能讓我脫胎換骨。」
「長老們嫌我資質太差,誰也不願意收我為徒。為了不給宗門添麻煩,我主動申請來這廢堂,每天燒燒垃圾,混口飯吃。」
周令玄攤開雙手,把那雙布滿老繭、乾癟枯瘦的手掌展示在陳長老面前。
「我這輩子,除了打鐵,什麼都不會。劍意這東西,也是打鐵打多了,瞎琢磨出來的。你要是讓我去器堂當什麼副堂主,我怕是連個最基礎的煉器法訣都背不出來。」
「至於你說的推廣……」
周令玄搖了搖頭。
「推廣不了,我能做到,是因為我打了近百年的鐵,對金屬的紋理比對自己的手掌紋路還熟悉。」
「再加上一點運氣,才摸索出這麼個笨辦法,換做你們器堂那些高高在上的煉器師,他們願意花一百年的時間去打凡鐵嗎?」
陳長老啞口無言。
廢堂的院子裡,突然陷入了極度的安靜。
地火閥門已經被關上,但空氣中還殘留著熾熱的餘溫。
鐵砧上,那尊暗紅色的極品丹爐散發著微弱的靈光,照亮了陳長老那張錯愕的臉。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打在陳長老灰色的長袍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陳長老僵立在原地。
龐大的神識不受控制地探出,直接掃過周令玄的身體。
鍛體二階。
靈力波動微弱得可憐,就像風中的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氣血更是衰敗不堪,經脈里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死氣。
在他的神識感知里,眼前這個人,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
一個半截身子都已經埋進黃土裡的老雜役。
陳長老不死心,神識再次仔仔細細地在周令玄體內搜颳了一遍。
沒有。
真的沒有半點煉器師該有的火屬性靈力,甚至連最基礎的真氣循環都做不到。
陳長老臉上的狂熱徹底凝固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幾聲乾澀的音節,卻半天沒能拼湊出一句完整的話。
怎麼會這樣?
剛才那神乎其技的鍛造手法,那將劍意完美融入錘擊的絕妙構想,竟然出自一個連練氣境都不到的廢柴之手?
薛怡站在一旁,看著陳長老變幻莫測的臉色,心裡也是一陣失落。
她還以為自己抱上了一條粗大腿,以後煉丹爐壞了隨時可以找他修,甚至還能讓他幫忙打造更高級的法寶。
結果這大腿是個快要入土的老頭。
她悄悄往秦老那邊挪了兩步,壓低聲音。
「秦老,這陳長老不會受刺激太大,瘋了吧?」
秦老坐在角落的木凳上,手裡捏著一顆瓜子,沒急著嗑。
他看著陳長老,又看了看周令玄,臉上浮現出幾分玩味。
這老小子,裝得還挺像。
要不是他親眼見過周令玄在劍冢里硬抗萬道劍意,還真信了他的邪。
直接把自己的老底掀了個底朝天,一點後路都不留。
換做別人,有了這等驚世駭俗的煉器手藝,巴不得趕緊抱緊器堂長老的大腿,從此平步青雲。
周令玄倒好,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個廢柴,拼了命地往外推。
院子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陳長老死死盯著周令玄,胸膛劇烈起伏。
他手裡的那塊鐵屑,已經被捏得變了形。
他原本以為遇到了一個隱世的煉器宗師,想要拉攏進器堂,振興器堂。
結果卻發現,這只是一個因為打鐵百年而偶然摸索出劍意鍛造法的凡人。
這種手法,沒有強大的修為支撐,根本無法普及。
而且周令玄壽元將盡,隨時可能咽氣。
足足過了半盞茶的時間。
陳長老緊繃的身體突然鬆懈下來。
他看著周令玄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一聲嘆息,在安靜的廢堂里顯得格外清晰。
「可惜……」
陳長老搖了搖頭,聲音里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惋惜。
「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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