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隔山打牛

  周令玄坐在床板上,右手的虛空敲擊停在半空。

  眉頭越擰越緊。

  腦海里那張「三足流雲爐」的剖面圖被他拆解了十幾遍。

  不行。

  他把手收回來,看著自己的掌心。

  打了一百年的鐵,他對錘子太熟悉了。

  不管手腕怎麼翻轉,不管用多小的錘頭,只要是實體的工具,就一定有體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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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爐底部和內壁交界的地方,是個死角。

  錘頭探進那個狹窄的空間,根本施展不開。強行敲擊,受力點絕對不均勻,必定會留下微小的麻點。

  「難怪器堂那些人打出的制式丹爐內壁不平。」

  周令玄低聲念叨了一句。

  不是器堂的人手藝差,是物理條件限制死了。

  他把那張羊皮圖紙重新卷好,塞進懷裡。

  推開堵門的木桌,周令玄走到屋角,翻開那個裝雜物的木箱。

  裡面還有幾塊白天鍛劍剩下的精鐵邊角料。

  他抓起鐵塊,推門而出。

  夜色很深,廢堂里靜悄悄的。

  秦老和秦招雲的屋子早就熄了燈。

  周令玄放輕腳步,走到院子裡的鍛造工坊前。

  熟練地拉動風箱。

  呼——

  地火順著管道竄出,幽藍的火苗舔舐著爐底。

  他把精鐵邊角料扔進火爐。

  等鐵塊燒得通體赤紅,周令玄用鐵鉗將其夾出,穩穩放在鐵砧上。

  掄起旁邊那把凡鐵大錘。

  當!當!當!

  火星四濺。

  三下五除二,一塊方正的精鐵就被他砸成了一個深口的鐵罐。

  尺寸和深度,完全按照丹爐底部的比例縮小模擬。

  周令玄放下大錘,從工具架上挑了一把最小號的打花錘。

  錘頭只有拇指大小。

  他捏著錘柄,將錘頭探入鐵罐內部,對準底部和內壁交界的死角。

  手腕發力。

  當!

  聲音很脆,但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有些發悶。

  周令玄停下動作,借著爐火的光亮往裡看。


  搖了搖頭。

  他把鐵罐拿起來,伸出食指在剛才敲擊的地方摸了摸。

  果然。

  即便他已經把力道控制到了極致,鐵罐底部依然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凹坑。

  很淺,普通人根本摸不出來。

  但在煉丹的高溫下,這點瑕疵足以讓藥力淤堵,導致炸爐。

  物理工具的形狀限制,成了一道跨不過去的坎。

  周令玄盯著那個凹坑,臉色沉了下來。

  如果不打破常規的鍛造手段,就算後天薛怡把赤銅和寒鐵送來,打出來的丹爐依舊是個廢品。

  那顆築基丹,也就成了水月鏡花。

  他把打花錘扔回架子上,雙手按在鐵砧邊緣。

  就在這時,識海深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震顫。

  那道被紫玉小錘溫養的純粹劍意,似乎感應到了他的情緒波動。

  周令玄愣了一下。

  白天打鐵時的畫面在腦海中閃過。

  掄錘,劈下。

  收錘,輕點。

  劍意的「刺」與「撩」,完美融入了錘法之中。

  劍意是無形的。

  鋒芒所致,無孔不入。

  既然實體的錘頭探不進去,那無形的劍意呢?

  周令玄猛地站直身體。

  心念一動。

  紫玉小錘在掌心浮現,散發著微弱的紫光。

  他沒有把紫玉小錘探入鐵罐內部。

  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將錘頭對準了鐵罐外壁。

  位置,正對著內部那個死角。

  周令玄深吸一口氣,調動識海中的純粹劍意。

  劍意順著經脈湧出,附著在紫玉小錘之上。

  手腕一抖。

  咚!

  一聲極其沉悶的異響傳出。

  沒有火星,沒有震耳欲聾的碰撞聲。

  鐵罐外壁毫髮無損,連個白印都沒留下。

  但周令玄敏銳地感知到,一股帶著重塑之力的無形銳氣,直接穿透了厚厚的鐵殼。

  精準地「削」在了內壁的凹坑上。

  他迅速丟下錘子,伸手探進鐵罐內部。

  手指划過剛才那個死角。


  原本硌手的麻點,竟然平復了三分!

  「成了!」

  周令玄眼中精光大盛。

  隔山打牛!

  以內塑外!

  這種完全違背煉器常理的手法,竟然真的行得通!

  他重新握緊紫玉小錘,索性閉上雙眼。

  完全放棄了肉眼觀察。

  意識與那道純粹劍意徹底融為一體。

  鐵罐內部的結構,在腦海中纖毫畢現。

  手腕翻飛。

  咚!咚!咚!咚!

  紫玉小錘在鐵罐外壁上敲出一連串細密的鼓點。

  每一錘落下,劍意便化作一把無形的微型刻刀。

  帶著鑄天錘獨有的熔鑄之力,在鐵罐內部瘋狂遊走。

  削平突起。

  填補凹陷。

  那些連最小號鐵錘都夠不到的死角,在無形劍意的刮削下,一點點變得平滑。

  片刻後。

  敲擊聲戛然而止。

  周令玄睜開眼,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這種精細的操控,極其消耗精神力。

  他用鐵鉗夾起發燙的鐵罐,直接丟入旁邊的冷水槽中。

  嗤——

  白汽升騰。

  等水面平靜下來,周令玄將鐵罐撈出。

  他沒有用眼睛看,而是直接伸出兩根手指,沿著深邃的內壁緩緩滑過。

  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忍不住挑了挑眉。

  圓潤。

  平滑。

  就像是撫摸著一塊被打磨了千百遍的冰面。

  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滯澀感。

  底部與內壁交界的死角,完美過渡,渾然一體。

  技術難題,攻克了。

  周令玄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把鐵罐隨手擱在鐵砧上。

  「大半夜的,你不睡覺,在這敲什麼喪鐘?」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沒好氣的聲音。

  周令玄轉過頭。

  秦老披著件灰色的外衣,趿拉著鞋,正站在院門口打哈欠。

  老頭顯然是被剛才那陣細密的敲擊聲吵醒的。


  「睡不著,隨便練練手。」

  周令玄隨口回了一句,轉身去關地火的閥門。

  秦老溜達過來,瞥了一眼鐵砧上的那個黑乎乎的鐵罐。

  「練手?你這打的什麼玩意兒?夜壺?」

  秦老滿臉嫌棄地伸出手,把鐵罐拿了起來。

  「這口收得這麼緊,底下還這麼厚,你這手藝退步了啊。」

  他一邊數落,一邊順手把大拇指伸進鐵罐里探了探。

  下一秒。

  秦老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整個人猛地僵在原地,原本半眯著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這……」

  秦老倒吸了一口涼氣,趕緊把另外幾根手指也塞了進去,沿著內壁來回摸了好幾圈。

  越摸,他臉上的表情越見鬼。

  「周老弟,你這……」

  秦老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周令玄。

  「這內壁,你怎麼打出來的?」

  他是個識貨的。

  金丹期的修為,加上跟著秦招雲走南闖北,什麼頂級的法寶沒見過。

  這種深口器物,內部死角是所有煉器師的通病。

  要麼分件鑄造再拼接,要麼用特殊的靈火慢慢熔煉。

  可眼前這個鐵罐,明明是一體成型,而且材質只是最普通的精鐵!

  內壁竟然平滑到了這種令人髮指的地步!

  周令玄拍掉手上的鐵屑,語氣平淡。

  「用錘子敲出來的。」

  「放屁!」

  秦老急了,拿著鐵罐湊到周令玄面前。

  「你當老夫瞎啊!這么小的口子,你用什麼錘子能敲到最底下的死角?」

  「就算你把手剁了塞進去,也敲不出這種渾然一體的弧度!」

  周令玄沒搭理他的大呼小叫,繞過他往自己的木屋走。

  「獨門手藝,概不外傳。」

  秦老被噎了一下,趕緊追上去兩步。

  「你別走啊!你這手藝要是讓器堂那幫老怪物看見,非得把你供起來不可!」

  「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周令玄推開木屋的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秦老哥,早點睡吧。」

  「後天晚上,廢堂可能會來客人。」

  秦老愣住。

  「客人?什麼客人?」

  「送錢的客人。」

  周令玄反手關上房門,將木桌重新頂在門後。

  萬事俱備。

  現在,就等薛怡把赤銅和寒鐵送上門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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