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醉花閣帳房劉三
紅土坡的泥,一踩就染鞋。
朴月只看了一眼,腳便停住了。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東郊紅土坡,遍地暗紅,靴底踩下去,泥色立刻沾上鞋邊,像一層擦不淨的鏽。
季驪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唇動了動,到底沒開口。
王捕快翻著冊子,壓低聲稟道:「坡上登籍五戶,如今常住三戶。一戶李寡婦,一戶獵戶,還有一戶,是醉花閣帳房劉三。」
「醉花閣的人?」
季驪腳步頓住。
王捕快點頭:「劉三是醉花閣的帳房,原先住城裡,半個月前搬來,說是圖個清淨。」
朴月捻了捻袖口沾到的紅泥,沒說話,沿著山道繼續往上走。
三戶人家,前兩戶問得很快。
李寡婦耳背,王捕快喊的嗓子發啞,她才說夜裡聽見過咳嗽,也敲過牆,至於幾更天,她說不上來。
獵戶前天去了鄰縣收皮子,屋裡冷灶冷炕,確實沒人住過。
最後只剩最高處那戶。
劉三的院子不大,三間青磚瓦房,門口種著一排赤月蘭,花敗了大半,其中幾枝斷口很新,像清晨才折走。
院門旁擺著一雙布鞋。
鞋面洗得發白,鞋底沒有半點紅泥,鞋幫卻還潮著,旁邊竹刷縫裡,卡著暗紅色泥屑。
朴月垂下眼,沒有出聲。
門開了。
出來的男人三十出頭,身形瘦長,面色白淨,穿一件舊青布衫,補丁打得整齊。
他看見門外官差,先是一怔,很快拱手。
「幾位差爺,找小人有事?」
季驪開門見山:「劉三,醉花閣帳房?」
「是。」
「趙文遠死了,你知道嗎?」
劉三眼睫一顫,右手指腹下意識碾過袖口。
只一下,他便低下頭。
「今早在閣里聽說了,嚇了一跳。趙公子常來,小人跟他,也算面熟。」
季驪盯著他:「昨夜子時前後,你在哪?」
「在家睡覺。」
劉三答的平穩:「隔壁李嬸能作證。小人昨晚咳的厲害,她嫌吵,隔牆敲了幾回。」
王捕快湊近道:「李寡婦確實這麼說過。可她耳背,時辰說不準。」
「我大約戌時就睡下了。」劉三又補了一句。
季驪很快算清。
紅土坡到醉花閣,來回不到半個時辰,劉三若中途離家,完全趕的及殺人,再回來裝睡。
他抬手:「搜。」
話落,他看了朴月一眼。
朴月已經盯住劉三的手。
劉三雙手交疊在身前,指甲修的乾淨,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一層薄而勻的繭。
那繭長在指腹正中。
帳房握筆,繭該偏在指側。
這種繭,更像常年捻細針磨出來的。
劉三察覺她的目光,手指微微蜷起。
朴月收回視線,進了正屋。
屋內陳設簡單,桌椅板凳擦得一塵不染,牆上掛著一幅字,慎終追遠。
墨色還新。
香案也新,木邊沒有積灰,案上擺著一個牌位,被白布蓋著。
王捕快按例上前,手剛碰到蓋布。
朴月開口:「先別動。」
王捕快立刻縮手。
朴月低頭看香灰。
三炷香,燒了大半,灰形未散,應是今早供的。
她沒有掀布,只問:「供的是誰?」
劉三站在門口,背脊繃直。
隔了片刻,他答:「亡妹。」
「怎麼死的?」
劉三喉結滾了一下:「病故。」
朴月點頭,轉身繞向後院。
劉三臉色微變:「後院真沒什麼好看的~」
朴月已經繞過矮牆。
後院有一座墳。
墳不大,修得極用心,墓碑上刻著一行字:亡妹劉氏小七之墓。
碑前擺著一束赤月蘭,花莖斷口還濕,正是今早新折。
墳前有兩組腳印。
一組較淺,前掌有一道缺口,和門口那雙布鞋紋路相合。
另一組大了兩號,前掌外擴,落印很深。
趙文遠身形肥重,昨夜房中軟靴留下的寬痕,也與這組腳印相近。
朴月蹲下身。
大腳印停在碑前,碑座下方有新污痕,泥面還被靴尖碾開。
她目光冷了些。
季驪和王捕快趕到後院。
劉三也跟了過來,臉上那點平靜快要撐不住了。
朴月看向墓碑:「醉花閣一個月前死過一個叫小七的盲女。她姓劉,是你妹妹吧。」
劉三臉色瞬間變了。
眼底血色湧上來,額角青筋繃起。
「你怎麼知道?」
朴月站起身:「趙文遠來過你妹妹墳前。」
她指向那組深腳印。
「他站得很近,靴尖碾過碑下的泥。碑座還有新污痕。劉三,你讓他來到這裡,總不會只是為了讓他上柱香吧。」
劉三沉默。
季驪的手已經搭上刀柄。
朴月往前一步,聲音很穩:「你門口那雙鞋剛刷過,鞋幫還潮,刷縫裡全是紅泥。可墳前腳印的前掌缺口,和那雙鞋一模一樣。」
「還有你的手。」
她抬了抬下巴。
「帳房的繭不長在指腹正中。你那是捻針留下的。」
劉三垂下頭。
院裡安靜下來。
十幾息後,他忽然動了。
王捕快剛上前半步,劉三猛的扣住他的腕骨,向外一折。
咔的一聲。
王捕快肩肘失力,整個人被帶得翻倒在地。
劉三右腳蹬牆,借力翻向矮牆外。
季驪早在他動手時便踏上矮牆,劉三剛翻起半身,刀鋒已經橫到他喉前。
刀刃貼著喉結。
季驪語氣淡得發冷:「往哪兒跑?」
劉三僵在牆頭,進退不得。
他看了看季驪的刀,又看了看地上疼得冒汗的王捕快,忽然苦笑。
「縣衙里,竟還有這麼難糊弄的人。」
朴月走到王捕快身邊,托住他的腕子。
「錯骨手。專卸關節的巧勁,尋常帳房練不出來。」
王捕快疼得齜牙:「他這手勁,哪像個帳房!」
朴月一推一送,替他接回腕骨。
王捕快倒吸一口冷氣,臉都白了。
季驪把劉三從牆上拽下,反扣雙手,用鐵鏈鎖住。
劉三跪在墳前,看著那塊墓碑。
眼眶紅透,卻始終沒有落淚。
半晌,他自己開了口。
「我妹妹生下來就看不見。」
「一個月前,她在醉花閣打雜。只因不慎把酒灑在趙文遠身上,他便當著滿樓的人打她。」
劉三聲音發啞。
「她沒熬過那晚。」
後院一片死寂。
風吹過敗落的赤月蘭,花瓣貼著紅泥滾了半圈。
劉三猛的抬頭,眼裡全是恨意。
「趙家壓下案卷,衙門只說她是賤籍,賠幾兩銀子便算了結。」
「可她是我妹妹!」
「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