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備忘錄
雲知月這句天真無邪的反問,比最鋒利的刀子還要狠。
大廳里很安靜。
陳奶奶連一個多餘的眼角餘光都沒給,直接轉過身,拿著抹布走向後院水池清洗。
內室門帘後,雲淺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屏風轉角。
沈祁整個人僵立在原處,仿佛被抽乾了全身的血液。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順著博古架,掃過冰冷的大理石地板。
掉在地上的黑金紙盒早已碎裂。
那是他花費數小時排隊買來的法式芒果慕斯,混著青石板上帶進來的灰塵,黏糊糊地攤成一灘令人作嘔的爛泥。
就像他剛才那番自以為是的賠罪:可笑、廉價、且致命。
西裝革履的男人慢慢彎下那向來挺直的脊背,然後單膝跪在大理石地板上。
他徒手抓起地上那團黏稠的垃圾,粗糙的碎紙片夾雜著甜膩的果醬,狠狠刮過他寬大的掌心。
然後他站起身,邁開僵硬的雙腿走出了天機工作室的大門。
黑色的商務車停在古玩街街口。
車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拉開。
沈祁重重跌進后座的真皮座椅里,隨手將那團爛泥般的紙盒扔在腳墊上。
車廂內只有他粗重混亂的呼吸聲。
小張從副駕駛座轉過身,遞過來一塊殺菌濕巾:「沈總,您的手擦一下吧。」
沈祁沒有接,任由黏稠的芒果醬沾滿手指,然後從西裝內袋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強光刺入充血的眼睛。
沈祁沒有理會任何來電,直接點開了手機備忘錄。
入眼的全是涉及百億資金的商業安排。
他的手指重重的按在屏幕上。
長按,全選,毫不猶豫地按下刪除鍵。
原本滿滿的備忘錄,瞬間被清空。
沈祁盯著那片空白,手指顫抖地敲下第一行字。
【月月忌芒果,嚴重過敏。】
敲完這一句話,胸腔里那股遲鈍的悶痛直接炸開,一路燒到了喉嚨口。
就連呼吸都帶上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他的手指繼續往下移動,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珩珩不愛吃蔥。】
【陳奶奶胃不好,不能喝濃茶。】
一連串屬於母子三人的生活瑣碎全部記完,光標在屏幕下一行不停地跳動。
鍵盤上慢慢浮現出兩個字。
【雲淺】
敲出名字後,手指卻僵懸在半空。
沈祁的腦子裡在瘋狂地搜刮這六年,還有婚內三年關於這個女人的飲食習慣。
一片空白。
他只記得以前每次飯局,不管端上什麼菜,雲淺都安安靜靜地吃,從來沒有挑剔過鹹淡,也從來沒有向老宅廚房點過任何一次菜。
「沈總......」
前排的小張一直通過內後視鏡觀察后座,他猶豫了很久,終於試探著開口出聲。
「您是在記雲小姐的日常習慣嗎?」
沈祁猛地抬起充血的眼睛。
小張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補充事實:「雲小姐以前自己下廚做飯,從來不放香菜。」
沈祁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收緊:「不放香菜?」
「對。」小張點頭證實,「有幾次逢年過節,老宅那邊的傭人送了些配菜過來,雲小姐在後廚挑菜的時候,會把香菜全都擇出去,一根都不留。」
沈祁的眉頭鎖死,立刻追問:「她一點都不愛吃?」
小張沉默了幾秒,聲音壓得很低。
「不是雲小姐不愛吃,沈總,是因為您從來不碰香菜。您對香菜的味道很牴觸,所以她......好像就跟著再也沒吃過了。」
車廂內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沈祁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
他不吃,所以那個女人跟著不吃。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
廚房裡封殺的不僅僅是一味調料,而是當年雲淺為了迎合這樁名存實亡的婚姻,為了當一個挑不出任何錯誤的沈太太,強行抹殺掉了自己的所有喜好。
那時的雲淺封禁了全身絕頂的道門術法,收起了所有的鋒芒。
只為了給他留一盞深夜的燈,做一碗乾乾淨淨的排骨湯。
而這些,全部被他當成了理所應當的空氣。
沈祁低著頭,盯著屏幕上的那兩個字。
字母鍵盤被按下。
「雲淺做飯不放香菜。」
打完這行字,他的手指停頓在屏幕上方,然後猛地按在刪除鍵上,將這幾個字一個個刪除。
現在的雲淺,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可以為了他而改變口味的沈太太了。
手指重新敲擊,留下全新的記錄。
「以後送餐,不放香菜。」
打完備忘錄里的內容,他的視線轉向天機工作室。
大廳的地板已經被打掃得乾乾淨淨。
雲淺坐在黃花梨木桌後。
她翻開一本泛黃的陣法圖譜,纖細的手指捏著毛筆,在旁邊勾勒符文。
清冷的眉眼間尋不到絲毫波瀾。
雲知珩拿著平板電腦,邁開小短腿走到木桌旁。
他的小臉很嚴肅,目光也超越了五歲孩子該有的稚嫩。
「媽咪,剛才那個人拿著點心離開的樣子很可憐。」
「但他帶點心來的時候不知道,你最喜歡吃的是城西老街那家的糖炒栗子。」
雲淺手中畫符的動作沒有停,她翻過一頁書紙,然後端起旁邊的清茶抿了一口。
「無關緊要的人,不知道最好。」
說出的話很平淡,她不會給他任何情感反饋。
那扇曾經向沈祁完全敞開的門,早就被漫長的時光用水泥澆築得連一條縫隙都不剩。
同一時間,黑色的商務車廂內。
小張收斂起剛才的感慨,從身側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加急送達的文件袋,轉身遞向后座。
「沈總,您要求徹底凍結沈明遠名下的所有江北項目後,技術部和財務部連夜核查了基金會的帳目。」
「初步的流水明細已經趕出來了。」
沈祁將手機鎖屏,丟在座椅上,粗暴地撕開紙袋封口。
一沓密密麻麻的報表被拽出來。
「過去六年來,沈家慈善基金會除了應付官方審計的正規對外捐贈,帳面上總共有十七筆專項資助。」
小張拿出一支紅筆,在其中幾行帳目上飛快地畫圈標記。
沈祁緊盯那些龐大的數字,視線一寸寸地變冷。
小張繼續匯報。
「這十七筆隱秘的專項資助,分別流向了仁和醫院、江城本地幾家設計公司、安保公司以及境外的諮詢機構。」
紙頁繼續翻動。
「其中幾筆巨額資金,直接匯入到境外幾個皮包諮詢機構。巧合的是,這些收款帳戶的開戶地,全部位於同一個離岸金融中心,背後的資金網錯綜複雜。」
沈祁的手掌用力地壓住紙面,力道大得差點把紙張戳破。
小張翻到第三頁清單,指著國內部分的去向。
「更棘手的是這些留在國內的帳,部分資金在收到基金會撥款的同一個月內,沈明遠名下的公司,必定會收到數額對等的分紅作為中轉資金。」
家鬼難防,沈家引以為傲的核心慈善基金,早就淪為外部勢力滲透做局的提款機。
沈明遠貪圖的那點私利回扣,不僅大開綠燈,甚至主動利用沈家資源給這些帶毒的機構鋪路背書。
沈祁抬起手,一巴掌重重的按在那疊財務報表上。
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全部繼續查!」
他厲聲的下達死命令,每個字都透著狠戾。
「誰簽的,誰拿的!一筆都別漏!」
沈祁將報表甩回前面的中控台上。
「把重點放在那幾家設計公司和安保機構上。」
「沈家的帳,怎麼會無緣無故地轉給一幫搞基建的人?」
小張趕忙去拿文件,可當他的視線掃過最末尾時,整理文件的手猛地僵住了。
「沈總......」
他指向帳目最下方的那家企業全稱,沈祁順著他手指點出的方向看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