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請族長
林硯把陳實從巷子裡扶起來。
陳實的手掌還在往下滴血,兩條腿抖得站不穩,牙關咬得咯吱響,眼淚混著泥土糊了一臉。
林硯把他按在院牆邊坐下,低聲說了句,「別動,有我呢!」
陳實感激的點點頭,心裡忍不住替林硯捏了一把汗。
這個馬氏可不是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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硯哥兒不會吃虧吧?
林硯轉身跨進院子。
沈氏還癱在牆根底下,衣衫破爛,臉上紅腫,嘴角的血痕已經干成了暗褐色。
頭髮散亂地披在臉上,露出的那半張臉被汗水和淚水泡得發白。
林硯彎腰把她扶起來,讓她靠坐在牆邊,又撿起地上那件被扯破的外衫,抖了抖灰,輕輕蓋在她身上。
馬氏站在院子中間,看著林硯旁若無人地照顧沈氏,從鼻子裡噴出一聲冷哼,朝地上啐了一口,抱起了胳膊。
「小子,少多管閒事,這事不是你能管的,小心引火燒身,自身難保!」
林硯轉過身,朝馬氏走了兩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青石板上,「引火未必燒身,我問你,為何欺負陳實他娘,為何欺負陳實,今日不說出個所以然來,這把火,怕是要先燒在你身上。」
「燒老娘?」馬氏鼻孔朝天,哼了一聲,「老娘來要錢,這賤貨勾引我家漢子,哄了五兩銀子,我來要錢,有什麼不對?」
「欠錢,可有憑據?」林硯不知道事情原因,必須要問清楚。
馬氏狠狠一指沈氏,「這賤貨生了病也不安生,跑到我家藥鋪,騙了五兩銀子有了。」
藥鋪?
五兩銀子?
林硯立馬明白了。
敢情這老娘們是錢郎中的媳婦。
「誰跟你說那五兩銀子是他欠的?」林硯踏前一步,目光炯炯。
馬氏瞥了他一眼,「不是他,還是你啊?」
「沒錯,錢是我欠的,有什麼本事朝我來,欺負一個病人算什麼本事。」林硯語氣不卑不亢道。
馬大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得像根竹竿,粗布褂子,草鞋,袖口還沾著皂液。
她眯起眼,嘴角往下一撇,嗓門又粗又響,「喲,你就是背這個賤貨去藥鋪的那小子,我還當是個多了不起的人物呢,原來就這?」
「瘦得跟個猴似的,也學人家英雄救美,你不夠格嗎?」
林硯的眼神冷下來,聲音壓得極低,像從牙齒縫裡磨出來的刀刃,「嘴放乾淨點,人是我背的,錢是我欠的,如何?」
馬大娘還沒開口,張氏從人群後頭擠了過來,三步並作兩步湊到馬大娘旁邊,壓低嗓子但音量剛好讓滿院子人都聽見。
「就是他就是他!這孩子嘴厲害著呢,能把黑的說成白的,你可小心點,別著了他的道。」
馬氏偏過頭斜了張氏一眼,從鼻子裡噴出一股粗氣,嗓門更大了,「嘴厲害,我就不怕嘴厲害的,他再厲害,還能厲害過我?」
「你在鎮上打聽打聽,別說你們這桃花村,就是整個鎮子,我馬翠花怕過誰,我不光嘴厲害,我手也厲害,不信你問問我錢郎中臉上的巴掌印子!」
她把袖子又往上擼了半寸,露出兩條黑紅的胳膊,轉過身朝沈氏走了兩步,手已經伸了出去,「賤貨,今天非撕爛你的嘴不可,讓你勾引男人!」
沈氏嚇得連忙低頭,眼淚不爭氣地在眼角邊偷偷地想跑出來了。
林硯猛跨一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馬大娘的手腕比他粗了一倍還多,但他這一下又快又准。
五指扣在她腕骨上,往上一翻,再往外一推。
馬大娘整個人失去平衡,踉蹌著往後退了四五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震得地面都抖了三抖。
她愣了一瞬,然後猛拍著地面嚎起來,嗓子又尖又利,像把生鏽的殺豬刀刮在鐵鍋上。
「哎喲,要了命了,打死人啦,林家的小雜種打人啦!」
「有娘生沒爹教的東西,敢推我馬翠花,你也不打聽打聽這十里八村誰敢碰我一根手指頭!」
「哎呦,你個天打雷劈的短命鬼,跟這個癱病鬼娘一樣不得好死,你推我,你推啊,你今天不打死我,你就是狗娘養的!」
她一邊嚎,一邊從地上抓土往林硯身上揚,揚了滿院子灰。
林硯躲都懶得躲,任那些灰土落在身上,只冷冷地看著她。
張氏在旁邊陰陽怪氣地幫腔,「硯哥兒,你真是太不像話了,怎麼能跟長輩動手呢?」
「馬大姐不過是為她家男人討個公道,把欠的錢要回來,你把人推倒了,這要是摔出個好歹,你擔待得起嗎?」
旁邊幾個婦人往後退了退,彼此交換著眼色。
有人小聲嘀咕「馬翠花這脾氣還跟人撒潑,遇上硬茬了!」
有人把自家孩子往身後拉,生怕被卷進去。
一個年輕後生漲紅了臉,往前邁了一步又縮回去,終究沒敢出聲。
林硯朝人群里掃了一眼,聲音拔高了半寸,像石頭砸在銅盆上,「來人,去請族長,就說有人到桃花村打人,要扭送官府。」
那個方才被馬氏拿擀麵杖嚇退的年輕後生第一個應聲:「我去!」轉身擠出人群撒腿就跑,腳步聲在青石板巷子裡越來越遠。
馬氏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嚎聲停了半拍,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撒潑的架勢收了大半,但嗓門還是硬撐得又尖又響。
「請族長,請就請,誰怕誰,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林硯自己認的帳,別以為拿族長來壓我我就怕了!」
「五兩銀子,有零有整,今天要是少一個銅板我跟你沒完!」
「沒錯,錢是我欠的,欠的是錢郎中的診費,與你無關。」林硯說。
馬大娘把手往腰上一叉,腰板挺得筆直,胸脯一挺像座門板,「與我無關,我是姓錢的明媒正娶的媳婦,他的錢就是我的錢。」
「你出去問問,哪家的男人掙了錢不歸婆娘管,我男人開的藥鋪,藥鋪里的每一文錢都是我的。」
「你欠他的就是欠我的,今天不給也行,那就拿東西抵,房子,田產,金銀珠寶都可以。」
「但你記住了,今天拿不出銀子來,你們一個個都別想好過。」
林硯皺眉,「胡說八道,當初我與錢郎中約好的三天還錢,今天是第二天,時間不到,你要什麼錢。」
「什麼三天,胡說八道!」馬氏見他不鬆口,又往地上一坐,兩條腿蹬得塵土飛揚,「要了命了,這麼年紀輕輕就欠錢不給,大了還那了得,你今天要不把錢拿出來,我就坐在這兒不走了。」
「讓滿村人都來看看,讓整個鎮子都知道,你林硯是怎麼賴我家的帳不還的!」
林硯頭有點大,真想錘她一頓!
正鬧著。
巷子口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有人喊了一句,「族長來了!」
族長林萬奎大步跨進院子,身上還穿著下地時的粗布短打,褲腿上沾著泥點子,後頭跟著那個去請他的年輕後生。
他往院中一站,目光從馬氏掃到沈氏,從沈氏掃到林硯,最後落在馬氏臉上,臉色沉得能滴出鐵水來,「馬翠花,桃花村什麼時候輪到你撒潑了。」
馬大娘坐在地上,嚎聲戛然而止,手還拍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她認識林萬奎,林氏族長,為人正直,在鎮上也頗有名望。
哪怕是她馬翠花,也不敢在他面前耍賴,
然後她訕訕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衣裳,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腰也矮了三分,「林……林族長,您來了,我這不是撒潑,我是來要帳的。」
「您家的孩子欠我家五兩銀子,這事您管不管,他說三天還,明天就是第三天,我提前來提醒一聲,這也有錯?」
林萬奎沒理她,這娘們說話不可信,轉頭問林硯怎麼回事。
林硯把來龍去脈說了個清楚,陳實他娘病重,他背人去看病,錢郎中先是不肯治,後來才勉強診治,診費加藥費一共五兩,他先付了十個銅板,餘款約好三天內還清,今天是第二天。
可今天錢郎中媳婦馬氏突然衝進陳實家,打人撕衣揪頭髮,陳實也被她扔到了巷子裡。
句句清楚,沒加一個字,也沒少一個字。
林萬奎聽完,轉過頭看著馬大娘,語氣冷得像臘月的井水,「你男人看病收錢天經地義,銀子一分不會少你。」
「可你不該跑到村里來打人,打一個病人,打一個孩子,你當這是什麼地方,你家炕頭?」
馬氏一哆嗦,不敢抬頭,鼓著嘴,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你家男人在鎮上坐診,門口掛的是濟世堂的牌子,你今天在這裡幹什麼?」
「莫不是你要把他招牌撕了,全家喝西北風去?」
馬氏抬起頭,眼神閃過一絲後悔,但也僅僅是一閃而過。
林萬奎繼續說,「今日一整這麼一出,往後鎮上還有誰敢去看病,陳家娘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擔得起?」
馬大娘被他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想還嘴又不敢,最後硬擠出幾個字。
「我……我錯了,我也沒真打她,就是碰了幾下。」
「那明天,明天我來拿銀子,這總行吧?」
林萬奎沉聲道:「錢,明天還,還不上,我林萬奎來還,不該你進村打人。」
「是,林族長。」馬大娘不敢再鬧,低頭啐了一口,嘟囔了一句「晦氣」,轉身往門口走。
「站住!」
林硯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
馬大娘腳步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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