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滾刀肉
林硯站在灶台前,手裡捧著那隻粗瓷碗,對著天井裡透進來的日光,仔細端詳碗裡那塊剛脫模的香皂。
淺米白的皂體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麝香,乾淨、柔順,沒有豬油腥味,沒有鹼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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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手指頭輕輕按了一下皂體表面,有彈性,不黏手。
入水搓了兩下,泡沫細膩得像牛奶,洗完手上留了一層極淡的麝香味。
雖然去污能力比不上普通肥皂,但用得起香皂的人,手本來就不髒。
他把香皂小心擱在灶台上,打算趁熱打鐵再做第二批,剛把豬油罐端起來,灶房門口忽然衝進來一個人。
是柳氏。
柳氏扶著門框,頭髮跑散了半邊,圍裙上沾著灶灰,手指頭抓著門框抓得骨節發白。
她平日裡說話細聲細氣,此刻嗓子裡擠出來的聲音卻尖得像碎玻璃刮在鐵板上,「硯哥兒,出……出事了!」
「娘,你慢點說,出什麼事了?」林硯焦急詢問。
「是……是陳實家,他家出事了!」
「有個婦人衝到他家要錢,又砸又罵,還要打人!」
聽到這話,林硯手裡的豬油罐差點滑出去。
他一把將罐子頓在灶台上,手上的皂液都顧不上擦,轉身就往外跑,跑到院門口又回頭朝灶房裡喊了一聲,「娘,幫我把香皂收好!」
話音沒落,人已經衝出了巷子。
此刻。
陳實家。
周圍站滿了看熱鬧的人。
馬氏已經把沈氏從牆根底下拖出來,像拖一袋稻穀。
沈氏的背在夯土地上蹭過,衣衫下擺卷到腰上,露出瘦骨嶙峋的肋條,皮膚白得發青,幾根肋骨在皮下凸出來,隨著她粗重的喘息一上一下地翕動。
她的頭髮被攥在馬氏手裡,髮根繃到極限,幾縷頭髮從頭皮上被生生扯下來落在夯土地上,連著頭皮滲出的血珠。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個罪婦,仗著一張狐媚子臉到處勾搭男人,勾搭了我男人五兩銀子!」
「我讓你勾搭!」馬氏揪著沈氏的頭髮把她從地上拎起來。
沈氏整個人被拽得雙腳離地,兩隻枯瘦的手抓住馬大娘的手腕,指甲陷進她手背上的肥肉里。
但馬氏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手一巴掌扇在沈氏右臉上。
「啪!」
沈氏整個人扇得轉了半圈,摔在地上。
「我……我沒勾引人,錢郎中是好人,我沒……」
沈氏的臉貼在夯土地上,眼淚和泥土糊了一臉,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露出的那半張臉上五道紅印子正在慢慢腫起來。
嘴角滲出一絲血痕,順著下巴淌下來滴在衣領上。
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滿院子的人解釋。
但沒有人聽。
「還敢狡辯!」馬氏彎腰一把揪住她的領口往上一提。
力量大的,沈氏領口的盤扣崩飛了兩顆。
露出鎖骨上深深的凹陷和胸前一截洗得發白的肚兜帶子。
那帶子磨得起了毛邊,邊緣已經發黃了,一看就是穿了好些年沒換過的舊物。
沈氏慌亂地去捂領口,手被馬氏一巴掌拍開。
「喲,你們看看,這衣服裡頭藏了什麼!」
馬氏扯開沈氏的領口往裡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朝圍觀的村民揚了揚下巴,嗓門又粗又響,「穿這麼破的肚兜還想勾引人,我家老錢瞎了眼,才會看上你這種貨色!」
她把沈氏的領口往外又扯了半寸,沈氏慘白的鎖骨和肩窩暴露在日光下,幾根乾枯的髮絲粘在汗濕的皮膚上。
院門口圍的人越來越多了。
王嬸子踮著腳往裡看了一眼,搖了搖頭,把木盆往懷裡抱了抱,往後退了半步,正好退到牆根底下,就那麼站著,像在看一出跟自己沒關係的戲。
旁邊一個牽著孩子的年輕媳婦皺了皺眉,往前邁了半步想說什麼。
旁邊她婆婆一把拽住她胳膊,壓低了嗓子,「別多管閒事,那娘們是鎮上錢郎中的媳婦,性子烈的很,連她男人都敢打。」
「你上去能討著什麼好?萬一她反咬你一口,說你也欠她家銀子,你拿什麼還,咱家可沒五兩銀子替人撐腰。」
年輕媳婦咬了咬嘴唇,看了沈氏一眼,又看了看婆婆鐵青的臉,低下頭把孩子往身後拉了拉,退回到人群里。
孫寡婦把棒槌擱在盆沿上,搖頭嘆了口氣,跟旁邊的錢家媳婦嘀咕了一句,「這陳家娘子也真是命苦。」
然後把手縮進袖子裡,繼續看。
錢家媳婦不忍看,往人群後頭縮了縮,假裝去哄懷裡哭鬧的孩子,把臉埋在孩子肩膀上不再看了。
這自然少不了大伯母張氏。
張氏站在人群最前頭,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腦袋隨著馬大娘的動作一點一點的,嘴角那絲笑意壓都壓不下去。
她旁邊一個穿灰布褂子的婦人剛要開口說什麼。
張氏一記眼刀飛過去,那婦人立刻把話咽回去了。
這時,巷子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灰布短褂的年輕後生從巷子口衝過來,袖口上還沾著土,看樣子是從地里剛趕回來的。
他在院門口往裡頭看了一眼,看見沈氏被揪著頭髮摁在地上,擼起袖子就往院子裡沖,「馬大娘你撒手,那是病人,你一個當長輩的欺負病……」
「你算哪根蔥!」馬氏猛轉過身,一手還揪著沈氏的頭髮,另一隻手撿起地上的擀麵杖朝那後生揮過去。
擀麵杖帶著呼呼風聲從他面門前掃過,差半寸就砸在他鼻樑上。
後生嚇了一跳往後踉蹌了兩步,腳下絆在門檻上差點摔倒,被身後幾個圍觀的人扶住了。
這下,沒人敢上前找麻煩了。
「老娘替自家要債,輪得到你一個外人插手?」
「你替她出頭,你是不是也看上她了,你也賒了銀子給她,還是你也跟她有一腿!」
馬氏把擀麵杖往地上一杵,夯土地面被她杵出一個小坑,唾沫星子噴了後生一臉。
後生的臉漲得通紅,兩隻手攥成了拳頭,往前邁了半步。
旁邊一個老漢拽住他袖子低聲道:「別跟她犟,她撒起潑來連縣太爺都敢罵,你惹她幹啥,回頭她堵你家門口罵三天,你日子還過不過了。」
後生咬著牙,攥著拳頭站在院門口站了好一陣,看著沈氏癱在地上臉上全是血和泥,又看看馬大娘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最後狠狠一跺腳,罵了一聲轉身擠出人群走了,
腳步聲在巷子裡越來越遠,走到拐角處還回頭看了一眼,但最終還是沒再回來。
「娘!」
人群後面一聲嘶吼陡然響起。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陳實從巷子口衝進來。
他看見他娘被揪著頭髮摁在地上,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嘶喊。
撲上來一把抱住馬氏的腰,拼了命的往後拖。
他瘦得跟竹竿似的,兩條胳膊箍在馬氏的腰上像兩根乾柴棍。
馬大娘連頭都沒回,胳膊肘往後一搗,正撞在他胸口上。
「啊!」他悶哼一聲鬆開手,踉蹌退了兩步。
「就你也敢跟老娘動手!」
馬氏轉過身一把揪住陳實的後領,把他整個人提離地面,像拎一隻小雞崽似的拎到院門口往外一丟。
陳實摔在巷子裡的青石板上,後腦勺磕在石板上咚的一聲響。
手掌撐在地上磨破了一層皮,血珠子從掌心裡滲出來。
他掙扎著要爬起來,手剛撐起半個身子,馬大娘已經轉過身去,重新揪住了沈氏的頭髮。
「小崽子,你娘幹了什麼好事,你自己問她!」
馬氏把沈氏的頭往牆上輕輕一撞,咚的一聲悶響,沈氏發出一聲極輕極弱的呻吟,像被人掐住了喉嚨的貓。
「她勾引我男人,害我男人賠了五兩銀子,還賠了參片,參片那是留給有錢人家用的,她也配!」
「你問你娘,她配不配,你個罪人生的崽子也敢跟老娘動手,一家子都不是好東西!」
陳實跪在巷子裡,兩隻手撐在地上,血從掌心裡滲出來滴在青石板上。
他看著馬氏揪著他娘的頭髮往牆上撞,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出幾個濕印子。
他想爬起來,可膝蓋疼的又一軟。又跪了下去,嗓子眼裡發出一聲像受傷小獸一樣的嗚咽。
「放開我娘,有本事沖我來,別欺負我娘!」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別過臉去,有人低下頭,有人往後退了半步,但沒有人跨過那道門檻。
張氏還站在人群最前頭,雙手抱胸,嘴角往下撇了撇,朝地上啐了一口,臉上沒有一絲同情,只有看好戲的愜意。
馬氏鬆開沈氏的頭髮,直起腰走到院子中間,拿擀麵杖指著沈氏,嗓門又粗又響。
「賤貨!你丈夫都遭了報應,流放了,你還敢作孽,你還敢,陳家滿門都是罪人,你也是罪婦,你今天就給我還錢,五兩銀子,不還,我拿你的命抵!」
這話一出,圍觀的村民里有幾個年紀大的婆子臉色變了。
王嬸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也不敢勸。
其他幾個婆子也都搖頭嘆息,沒人敢勸。
都知道馬翠花的名聲。
鎮上出了名的滾刀肉。
誰敢惹?
搞不好就引火燒身!
就在這時,人群里傳來一聲厲喝,「住手!」
聲音不高,但炸得整個院子嗡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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