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偷書,陷害

  學堂里空蕩蕩的,晨光剛從窗欞里漏進來,桌椅板凳上還蒙著一層薄灰。

  後排角落裡,林現三人組又聚到一起。

  孫茂手裡還攥著半個沒啃完的雜糧餅子,被林現一把奪過來擱在桌上。

  「今天動手。」林現壓著嗓子,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孫茂的肩膀明顯一縮,手指頭在桌沿上來回摳,摳得木茬子都翹起來了。

  那半個雜糧餅子孤零零地擱在桌角,他也沒心思再啃一口。

  

  猶豫了好一陣,聲音壓得跟蚊子似的,「林硯不好對付,上回在巷子裡他把咱們三個都揍了,後來咱傳謠,他敲個銅盆就把事平了,咱仨寫了認罪書,還被罰了站,要不……算了吧!」

  王魁蹲在旁邊沒吭聲。

  他肋窩子上的青紫還沒消透,每次彎腰搬桌椅都疼得齜牙咧嘴,早上穿衣裳抬胳膊都費勁。

  他下意識拿手掌按了按肋下,喉嚨里滾了幾滾,還是沒開口。

  林現的臉當場沉下來。

  嘴角那道紋往下猛地一撇,手指頭往桌上一敲,啪的一聲脆響,孫茂面前的餅渣都被震得跳了起來。

  「算了?你挨完揍,寫完認罪書,被罰了站,你爹回家拿扁擔抽你的時候,你跪在地上怎麼說的?你說你跟林硯沒完,現在倒算了?」

  「還有你!」他猛轉過頭盯著王魁,手指頭差點戳到王魁鼻尖上,「你上回買豬油花了我八文,傳謠那回又拿了我十二文,前前後後少說二十文,我的錢是白拿的?」

  「抹個椅子,傳個瞎話,連個泥腿子都治不住,這就算了?」

  「現在他害我被我祖母罵,害我被全村指指點點,現在夫子眼裡除了他沒別人,上次還要幫他送去縣裡讀書。」

  「我問你們,等他考走了,咱們在這學堂里還有好日子過?他騎在咱們脖子上拉屎,你們就蹲著張嘴接著,慫包!」

  孫茂低著頭不說話了,桌沿上的木茬子被他摳斷了一小截。

  王魁咬了咬牙,肋窩子上的青紫隔著褂子都能看見邊緣,但他還是點了頭。

  他爹是殺豬的,從小教他拳頭底下見真章,可自從巷子裡被林硯一拳砸在肋窩子上之後,他拳頭還沒來得及舉起來,自己先疼了半截。

  他知道打不過,但陰的,他也不行。

  可心裡這口惡氣,必須出。

  上次豬油沒得逞,那是因為林現袖口上留了油漬,這回只要手腳乾淨些,料那林硯也翻不出什麼浪。


  他啞著嗓子問,「怎麼幹。」

  林現左右掃了一眼。

  學堂里只有他們三個,晨風從窗戶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書頁嘩啦啦翻。

  他把聲音壓到只剩氣聲,三個人湊得更近了。

  「夫子最恨什麼?」

  「偷東西,上回有同窗偷了別人半塊地瓜,直接開除了。」王魁接著話茬。

  「對!」

  「摸豬油就是同窗打鬧,偷東西是品行敗壞,夫子最恨學生有偷竊行為。」林現壓低聲音,「若是林硯偷東西,那後果……」

  孫茂搖頭,「可林硯怎麼可能偷東西?他不是這樣的人。」

  「他不偷,我們可以幫他。」林現壓低聲音,「聽說夫子屋裡有一本宋版古書,夫子最喜歡的,天天擱在案頭,若是我們把這本書偷出來,塞到那小子床底下,等夫子發現書丟了,咱們再說是林硯偷的,林硯肯定不認,只要查,一查就查到他屋裡,人贓並獲。」

  「這回他長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孫茂縮在角落裡,臉都白了。

  手指頭不摳桌沿了,改絞衣角,絞得骨節發白,那半個雜糧餅子擱在旁邊,涼透了也不管,聲音打顫,「學堂里這麼多人……萬一被人看見……」

  「午休都回家吃飯,誰看見,就咱們三個,你不說我不說,天知地知。」林現冷眼掃了他一眼,「你要是怕,現在就走,以後別跟我坐一排,也別管我叫哥。」

  孫茂低下頭不說話了。

  王魁把指關節捏得咯吱響,腮幫子上的橫肉跳了兩下,一咬牙,「幹了。」

  午時過後,學堂里空了。

  日頭曬得院裡的石板地發燙,蟬鳴聒噪。

  學生們三三兩兩回家吃飯,桌椅板凳在正午的光線里泛著一層薄薄的灰。

  林現和王魁沒走,他們假裝在學堂里磨蹭,等人走光了,才從後院矮牆翻進夫子起居的小院。

  落地時王魁腳下踩碎了一片瓦,咔嚓一聲脆響,兩人同時蹲下,心跳如擂鼓。

  等了十幾息,院子裡沒動靜,林現一揮手,兩人貓著腰摸到夫子房門前。

  門虛掩著,銅鎖掛在門扣上根本沒扣死。

  夫子向來不鎖門,村里人都知道。

  用他的話來說,我一個窮教書先生屋裡除了書什麼都沒有,賊來了都得哭著走。

  王魁推門的時候手在抖,門軸吱呀一聲響,他整個人一激靈,差點又把門拉回來。


  林現在後面推了他一把,壓著嗓子罵,唾沫星子都噴到他後脖頸上了,「快點,怕個屁!人都回家了!」

  兩人閃進門。

  屋裡光線昏暗,墨香混著舊書紙張的氣味,還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

  那是夫子用來防蟲的樟木箱子。

  牆邊全是書架,竹製的木製的,高低不齊,塞滿了書,地上還堆著幾摞,用麻繩捆著。

  夫子的案頭擺著一摞書,最上面那本正是宋版古書。

  深藍布封皮,邊角磨得發白,書脊上用蠅頭小楷寫著書名,紙張薄得透光。

  林現伸手把書拿起來,動作極輕,像是在拿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他翻開看了一眼,紙張發黃,豎排大字,每頁邊上都有夫子的硃筆批註,密密麻麻,有的地方已經磨得模糊了。

  他把書合上,揣進懷裡用袖子蓋住,轉身就走。

  兩人原路翻出矮牆,腳步飛快,往林硯家的方向跑,踩得巷子裡的碎石子嘎吱嘎吱響。

  他們誰也沒注意到,院牆外那棵老槐樹後頭蹲著一個瘦弱的身影。

  是陳實。

  陳實本是跑回來找落下的布包,他娘給他烙的雜糧餅子還在包里。

  那是他午飯。

  走到巷子拐角時,正好看見兩個人影從矮牆那邊翻出來。

  「有小偷!」陳實下意識縮回槐樹後頭,屏住了呼吸,後背緊緊貼著樹皮,粗糲的樹皮硌得他脊梁骨生疼。

  他眯著眼從樹縫裡看,是林現和王魁倆人。

  林現懷裡鼓囊囊的,用袖子遮著,但那本深藍布封皮的書他認得。

  他在夫子案頭上見過好幾次,每次去交作業都能看見它擺在最上面。

  他的心跳砰砰砰地往嗓子眼撞,手心全是汗,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他們在偷夫子的書,他們偷夫子的書幹什麼?」

  他不敢出聲,等兩個人走遠了,才從槐樹後頭閃出來,遠遠吊在後頭。

  林家二房的院門虛掩著。

  桃花村民風淳樸,家家戶戶,也沒人上鎖。

  林老實和林山下地了,柳氏帶著晚晚去河邊洗衣裳,林河都在山上。

  巷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隔壁誰家的母雞在咯咯叫。

  林現在門口望風,後脖頸上全是汗,眼珠子左右轉個不停。

  他拿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手在發抖。


  不是怕,是興奮。

  他想起那天在學堂門口被罰站,全村人指指點點,他祖母拿拐杖敲他的頭,他娘心疼的直掉眼淚,他爹蹲在牆角一句話不敢說。

  那些畫面像刀子一樣在腦子裡閃。

  今天,就在今天!

  他要讓林硯也嘗嘗被人指指點點的滋味。

  他壓低嗓子朝院裡催,「快點快點,別磨蹭!」

  王魁推開院門側身閃進去,踮著腳尖穿過院子,推開堂屋門。

  屋裡光線昏暗,灶台擦得乾乾淨淨,桌上擺著幾隻豁口的粗陶碗,牆角堆著幾捆柴火。

  他徑直走到林硯睡覺的草墊子邊上,蹲下來,伸手往床底摸。

  手指頭碰到幾雙破草鞋,一個空陶罐,半截斷了的扁擔,然後摸到了土磚縫。

  他把書塞進去,又往裡推了推,確認從外面看不出來。

  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快步出了院子,把院門虛掩回原來的樣子。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林現嘴角浮起一絲壓制不住的陰笑,兩人快步消失在巷子拐角。

  「他們要害硯哥兒!」陳實撒腿就往學堂跑。

  跑到學堂門口時,喘得彎下了腰,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嗓子眼裡像著了火。

  林硯正坐在中間靠窗的位子上看書,手中握著半塊野菜糰子。

  陳實三步並兩步衝過去,壓低嗓門,把剛才看見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到最後聲音都在抖,不是怕,是急。

  「他們把書塞到你床底下了,我親眼看見的!」

  林硯聽完,手裡的書慢慢合上了。

  他沒有發怒,甚至沒有皺眉,只是把書擱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沉默了片刻。

  窗外日頭正毒,蟬鳴聒噪。

  陳實急得直跺腳,額頭上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滾,壓著嗓子說,「硯哥兒,你倒是說話啊!」

  林硯開口了,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吃什麼飯,「知道了,你先別聲張。」

  「你不去把書拿出來?」陳實眼睛都瞪圓了,手攥著桌沿攥得骨節發白。

  「不拿。」林硯站起來,把書袋收拾好,拍了拍陳實的肩膀,「他既然自己作死,那就幫他一把,讓他把戲唱全了。」

  陳實還想說什麼,林硯已經背起書袋往外走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陳實一眼,說了句,「放心。我心裡有數。」


  散學後,林硯第一個出了學堂。

  他沒有回家,先去村口王鐵匠家坐了坐,跟王鐵匠聊了半炷香的閒天,又去趙老三家借了把鐮刀,說家裡的鐮刀柄鬆了。

  繞了大半個村子,確認身後沒有人跟著,才繞回自家院門口。

  他在巷子拐角停了幾息,左右掃了一圈,四下無人,幾戶鄰居的門都關著,只有遠處打穀場上幾個孩子在追跑打鬧。

  他推門進屋,彎腰從床底下土磚縫裡摸出那本深藍布封面的宋版古書。

  封皮上沾了點土,他拿袖子仔細擦乾淨,翻了兩頁,確認書頁沒折沒污。

  然後用一塊舊藍布包好,塞進袖子裡,快步出了門。

  走到巷子拐角時,迎面撞上兩個人。

  正是林現和王魁。

  林硯故意停下,等著他們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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