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沒證據,麻煩了!
「證據……」大伯母張氏張了張嘴,「要什麼證據,我家現哥兒臉上的傷就是證據!」
「對,我們孩子身上的傷就是證據,不信,大家看。」
「沒錯,看看我孩子身上的傷!」
林硯懶得看,「娘,銀子收好。」
他抬起頭,看著滿院的婦人。
月光把他臉上的輪廓勾得分明,顴骨上那點還沒消透的青印子,襯得他的目光格外清冷。
「各位,你們兒子在路上堵我,三個打一個,我挨了打還手,這叫自衛,你們說賠錢行,先把今天的事掰扯明白。」
「大淵律第五卷第八條,攔路行兇者,其罪當誅,按律,斬監候,你們兒子是團伙作案,三個人,持械,巷子地上還扔著他們帶的短棍。」
「團伙攔路行兇,罪加一等,凌遲。」
院子裡霎時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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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得能聽見遠處誰家的狗叫。
王魁他娘張著嘴忘了合上,臉上的橫肉僵在半空中,眼珠子瞪得溜圓,手裡的擀麵杖差點脫手。
孫茂他娘剛才罵得最凶,現在,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你少嚇唬人,什麼律法,什麼攔路行兇……」
人群里也炸了窩。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壓著嗓子說:「凌遲,這小子真敢說啊!」
旁邊的人接了一句,「他一向這樣,上回跟王屠戶對峙的時候就背律法,把王屠戶嚇得刀都掉了!」
也有人不信,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偏向,「張口閉口律法律法的,這林家二小子怎麼跟衙門裡出來似的,一個泥腿子,才念了兩天書,就敢拿王法嚇唬人了?」
「說誰攔路行兇!」大伯母張氏把手從林硯面前收回來,雙手往腰上一叉,下巴揚起來,銀簪子在月光底下晃得錚亮,「你說我們攔路行兇就攔路行兇了,我還說是你攔了我們家現兒的路呢,」
「你們說是不是!」她轉過身,朝身後幾個婦人一攤手。
婦人們像是被點醒了,七嘴八舌地應和起來。
「對,你說是就是,證據呢?」
「誰看見我們攔路了,分明是你先欺負人,動的手!」
「你打傷這麼多人,還想反咬一口,你當大家都是傻子!」
「他一個泥腿子,仗著夫子偏心就在學堂里橫行霸道,打了人還倒打一耙!」
圍觀的人群里風向,也跟著轉了。
有人雙手攏在袖子裡,慢悠悠地搖著頭,「說來說去,還是沒證據,一個人一張嘴,誰能證明不是你林硯先動的手?」
有人嗑著瓜子,瓜子皮往地上一吐,「人家三個都被他打了,他倒喊起冤來了,這讀書人的嘴,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還有人嗓門壓得低,但每個字都透著自以為是的精明,「我早說了,分家的事鬧那麼大,這孩子心就野了,打架鬥狠,還拿律法嚇唬人,這哪是念書人的樣子?」
林硯站在台階上,手攥著《論語》越攥越緊,指節發白。
不是怕,是沒有證據。
巷子裡沒有目擊證人,王魁和孫茂是林現的死黨,不可能替他作證。
他一個人一張嘴,對面七八張嘴,身後還有一堵人牆。
律法再熟,上了公堂也得講人證物證。
他現在最缺的就是人證。
張氏看他沉默了幾息,更來勁了,轉過身朝圍觀的人群攤開雙手,嗓門又尖又亮,「看見沒有,他答不上來了,還凌遲呢?凌遲你自己吧!」
幾個婦人跟著鬨笑起來,王魁他娘把擀麵杖往地上杵得咚咚響。
壞菜了!
林硯眉頭一皺,心裡暗暗著急。
人言可畏。
沒有證據,哪怕是真的,也成假的了。
「我看見了!」
就在這時,人群最外圍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細細弱弱的,像蚊子哼,但在滿院的嘈雜里卻清清楚楚地扎進了每個人的耳朵。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吃驚,循聲望去。
院門口的人群自動往兩邊讓開一條縫。
一個瘦弱少年站在巷子裡,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褂子,身子單薄得像一張紙,兩隻手攥著衣角攥得骨節發白,腳上穿著一雙露了腳趾頭的破草鞋。
他渾身都在發抖,從手指頭抖到膝蓋,但腳下沒退半步。
林硯抬頭望去,「是他!」
學堂里,最後排座椅的那個瘦弱少年。
林硯見過他一面。
不熟。
但今天下午也是他給林硯遞的小紙條。
讓林硯提前有了防備。
否則,他真有可能栽倒林現他們三人手中。
這份情,他牢記心中。
少年恭敬行了一禮,「我叫陳實,是夫子學堂里的學生。」
「散學的時候,我在最後面走,巷子裡的事我全看見了。」
「是林現帶著王魁和孫茂在巷子拐角堵住林硯,三個人一起動的手,王魁先出拳,孫茂從後面抱腰,林現在旁邊指揮,從頭到尾,都是他們先動手打林硯。」
「林硯是還手,不是先動手。」他的聲音在抖,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轟!!」
人群哄的一聲炸了鍋。
敢情還真是林現他們三個人先動的手。
「你看看,我就說,硯哥兒這孩子怎麼會先動手!」
「誰說不是,硯哥兒向來聽話懂事,可不是惹事的孩子。」
「少來,剛剛不是還說硯哥兒分家鬧事,心都野了?」
「放屁,我什麼說了?」
「你就說了!」
「……」
眼看風向開始變了。
大伯母張氏急了,滿臉慌張。
其他幾個婦女也慌了。
這時,有人踮著腳,伸長脖子往巷子裡看,嘴裡念叨著,「這誰家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
有人認出了陳實,臉色當場變了,扯了扯旁邊人的袖子壓著嗓子說:「這不是前些年搬來那個……就是陳家那個?」
旁邊的人被他一提醒,也想起來了,聲音更低了,「他娘當年那案子,牽連了多少人,他爹發配崖州,到現在都沒回來,這孩子怎麼還敢出頭。」
另一個婆子把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但每個字都帶著刀子,「罪臣之後,朝廷定了性的,他娘是官妓,他就是罪人生的崽子,這種人的話,能信?」
張氏臉上的慌張,瞬間凍住了。
她猛轉過身,手往陳實一指,尖著嗓子喊,「陳實,你算什麼東西,你娘是罪臣之女,你爹是罪人,你就是個罪人生的崽子,你說的話不算數,你肯定是跟林硯串通好的!」
王魁他娘像是被張氏點醒了。
也跟著跳起來,手指頭差點戳到陳實臉上,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一個罪人崽子也配來作證,我看就是你們倆合起伙來坑我們!」
「說,是不是你和林硯合夥在路上攔截我家魁哥兒他們,說,說實話!」
「你爹不是好東西,你娘也不是好東西,你更不是好東西!」
孫茂他娘把擀麵杖往地上一砸,嗓門蓋過了所有人,「這種人的話你們也信,他爹是朝廷欽犯,一家子都不是好東西,從小就不學好,長大了肯定也是個禍害!」
陳實站在人群中間,孤零零的,像一片被風吹得亂晃的枯葉。
周圍一隻只手,指著他的,叉在腰上的,往地上杵擀麵杖的。
每一根手指頭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剮在他身上。
他的頭越垂越低,肩膀開始劇烈地抖。
眼淚吧嗒吧嗒掉在青石板上,洇出幾個濕印子。
冤枉你的人,比你還知道你的冤枉。
可人性就是如此。
他沒有跑,也沒有哭出聲,就那麼站在那,肩膀一抽一抽的,兩隻手還攥著衣角,攥得骨節泛白,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血絲,好像感覺不到疼。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別過臉去,有人嘆了口氣,但沒有人替他說話。
誰會替一個罪人之子說話?
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
林硯走下台階,擋在陳實面前。
他沒有回頭安慰陳實,只是用自己瘦削的身板,把那些指向陳實的手指頭全擋住了。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正好罩在陳實身上。
「夠了!」
林硯語氣不卑不亢,「有事說事,人身攻擊算什麼回事?」
「陳實是罪人之子不假,可他犯罪了嗎?」
周圍指責聲,為之一窒。
「既然他沒有罪,你們有什麼資格指責他?」
林硯把陳實緊緊護在身後,語氣一轉,將所有敵意吸引在自己身上。
「好!」
「既然說陳實說話不作數,行,那就請一個有分量的。」
大伯母張氏冷哼一聲,抱著胳膊,鼻孔朝天,「吹牛,你一個泥腿子,能請來什麼有分量的人?」
「就是,除了牙尖嘴利,你能有什麼本事。」王魁他媽也是滿臉不屑。
孫茂她娘更是跳著腳,罵道:「林硯,你以為自己是個什麼好東西,逼迫祖母分家,還敢在這裡狂妄!」
林硯懶得和他們爭辯,淡定道:「劉夫子教了二十年書,在鎮上什麼分量,你們比我清楚。」
「今天的事,請夫子來斷,夫子要是說我有罪,我當場賠銀子,夫子要是說我有理……」
他掃了一眼滿院的婦人,「你們一個也休想輕易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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