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去把爹接回來

  林老太爺一直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碗,從始至終沒說過一句話。

  聽見張氏這句話,他把茶碗擱回桌上,站起來。

  眾人這才發現,這個鬚髮花白,乾瘦沉默的老頭其實身量不矮,脊背雖然彎了,但站直了比林富貴還高半個頭。

  「好,我跟二房過。」

  這話說的很沉悶。

  林老太太終於動容了。

  抬起頭,眸子一片濕潤。

  滿院子的人也紛紛唏噓不已。

  林老太爺從小就把林家老大捧在手心,臨了,竟然被掃地出門了。

  林老太爺拄著黑檀拐杖,一步步走到林萬奎面前,聲音不高,但穩得像塊老木頭,「老二一家,這些年怎麼過的,我看在眼裡,我自問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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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硯哥兒,你……你願不願意養祖父?」

  是詢問。

  也是懇求。

  林硯看著林老太爺那雙渾濁卻依然清明的老眼,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祖父在這個家裡一直沒有說話的份,林老太太太強勢,壓了他一輩子。

  但老太爺畢竟是林家唯一敢在祖母鬧事時,站出來攔她的人。

  上回祖母裝病要去二房鬧事,也是老太爺攔住的。

  大房搞事情,林老太爺也攔了。

  可攔不住。

  這些事,他都知道。

  他點了點頭,「祖父願意來,二房養。」

  張氏臉上的肌肉扭曲了一下,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本來一心把老太爺這個「累贅」甩給二房。

  可沒想到等真的甩開了,她又有點不安。

  她眨了眨眼睛,心裡暗暗思索,「老太爺跟了二房,那老太爺手裡那點東西,會不會也跟著二房?」

  不行!

  人可以走,東西不能拿!

  林萬奎在分家文書上添了最後一行字,寫完把筆一擱,站起來長出了一口氣,「分家完畢。從今往後,二房和大房各立門戶,互不相欠,誰再敢鬧事,族規處置。」

  「且慢!」

  張氏突然開口,「林老太爺人可以去二房,但有一條,除了換洗衣物,什麼東西都不能拿過去。」

  圍觀的街坊瞬間被這話驚了一驚。


  族長林萬奎都愣住了。

  這他麼是人說的話?

  還有良心嗎?

  關鍵,林富貴除了抬了抬頭之外,屁都沒敢放。

  林老太爺臉上的皺紋顫了顫,目光看向林富貴,「老大,你說句話?」

  「我……我……」林富貴耷拉的腦袋抬起,又放下。

  「我從小疼你,勝過老二,就是覺得你像我,想不到你是真像我。」林老太爺自嘲的搖了搖頭,拐杖砸地,「真是像我呀!怕老婆。」

  怕老婆,這詞在古代可不是什麼好詞。

  尤其是大庭廣眾之下,被自己親爹說出來。

  可林富貴這就是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算是默認了。

  林硯上前,扶著林老太爺的胳膊,平淡道:「祖父,咱們什麼也不帶,孫兒帶您回家,咱們家什麼也有。」

  此言一出,眾多街坊無不肅然起敬。

  連族長林萬奎都肅然起敬,看林硯的眼神都變了。

  好孫子!

  林家真是出了好孫子。

  「大哥,二哥,帶上咱們分家的東西。」

  「我們跟祖父一起回家!」

  林老太爺混濁的眸子一片濕潤,哽咽的張了張口,最後重重說了聲,「好!」

  圍觀的街坊們紛紛散了,邊走邊議論。

  王老漢說這回分家算公平,趙老三說公平是公平,要是沒有族長和這麼多雙眼睛盯著,林硯能分到一根筷子不錯了。

  劉嬸子啐了一口,說大房那婆娘散夥的時候臉上還在打壞主意,讓林硯小心著點。

  但,所有人議論最多是林硯的孝心,都說林家出了一個了不起的人物。

  林硯走到門口,又停住,主動追上林萬奎。

  他恭恭敬敬朝林萬奎深深作了一揖,「族長,今天分家的事,多謝您主持公道,林硯銘記今日恩情。」

  有情有義,有恩有情。

  林萬奎越看越歡喜,心裡也暗暗嫉妒。

  我們家咋出不來這樣的孩子。

  那樣做夢都能笑醒。

  「硯哥兒,甭客氣。」

  「族長,林硯還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林萬奎聞言抬起頭,「什麼事。」

  「後山那片崖壁,我想承包開採權。」


  林萬奎臉上的表情變了變,眉頭微微皺起,「你要那片破石頭幹嘛?不能種地不能蓋房,兔子都不在那打洞。」

  林硯本想瞞著族長,可轉念一想,林萬奎可不是傻子,早晚知道,到時說不定還生出嫌隙,倒不如實話實說。

  「族長,那不是普通的石頭,是硝石。」

  林萬奎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硝石?那不是做火藥的東西,大淵律上寫得清楚,民間私制火藥是重罪。」

  「族長放心,我不做火藥,硝石除了做火藥,還能做別的。」林硯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幾分,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族長可知道鎮上大戶人家夏天怎麼存冰?」

  林萬奎作為林氏族長,去過不少城裡官宦人家,自然比普通老百姓知道的多,「自然是挖冰窖,冬天從河裡鑿冰運回來存著。」

  「對,冰窖不但費工費力,還存不住,冰在夏天是什麼價,族長比我清楚,一塊冰能賣幾十文,方圓百里沒有第二家能做,但我可以用硝石在夏天製冰。」

  「什麼?」

  林萬奎手裡的族譜差點掉在地上。

  他盯著林硯看了好一會,鄭重問道:「製冰,硯哥兒,你真能做出來?」

  「能。」

  「好,開採權給你,但有一條,你掙了錢,族裡要抽一成,歸公中。」

  「兩成。」

  林萬奎愣住了。

  林硯看著他,語氣不卑不亢,「族長,我說兩成,不是因為大方,是因為我不光自己要掙錢,我還要帶全村一起掙。」

  「我自己做不了,村裡的閒散勞力,我都用得著,兩成歸公中,族裡拿這筆錢修路、修井、辦學塾,請先生來教村裡的孩子念書。」

  「我希望咱們林氏家族以後,不光是林現一個人念書,是全族的孩子都有書念。」

  林萬奎沉默了好一陣。

  不是權衡利弊,是被林硯這番話震驚到了。

  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說出這番話,若不是他親耳聽到,打死他也不信。

  可這話真的就從林硯口中說出來了。

  他想起來林硯做頭花帶全村婦人掙錢的事。

  想起這孩子在祠堂里,跟他討價還價時的眼神。

  又想起今天分家時,他一樁一件把大房的惡行,當著全族的面揭得乾乾淨淨的狠勁。

  這孩子不是光會耍嘴皮子。

  他是很有本事。

  他重重拍了拍林硯的肩膀,「好,我定下了,後山那破崖壁,反正也是荒著的,你要是真能做出來,我記你一功,要是做不出來,也不罰你。」


  「多謝族長。」林硯又作了一揖,轉身離開,

  剛走幾步又回頭,「族長,後山的事,還請先不要聲張。」

  林萬奎點了點頭,搖頭一笑,「林老頭,你家出了個了不起的人物啊!」

  「我林氏家族說不定要借這個孩子光,騰飛了。」

  說著說著,他竟在路上唱了起來,哼哼唧唧,唱了一路。

  林硯懷裡揣著分家文書,步子又輕又快。

  分家文書寫得明明白白,田產牲畜糧食農具一樣一樣列得清楚。

  不過,徭役這事還是麻煩。

  分家管不了衙門的徭役文書。

  那張蓋著朱紅大印的紙還揣在自己懷裡,分家分不走,族長也攔不住。

  第二天天不亮,林老實就起來了。

  他摸黑穿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褂子,把草繩往腰上一勒,蹲在門檻上抽了最後一袋煙。

  煙鍋子在黑暗裡一明一滅,照得他臉上的褶子深深淺淺。

  柳氏在灶房裡給他烙餅,乾麵團在案板上揉了一遍又一遍,揉到麵團發亮還不肯下鍋。

  她怕啊!

  她怕這是最後一頓。

  林硯站在堂屋門口,看著灶房裡那盞昏黃的油燈,看著娘在灶台前抹眼淚的背影,看著爹蹲在門檻上抽菸的佝僂影子,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

  穿越而來,他頭一次心裡這麼難受。

  是因為自己無力改變的難受。

  什麼困難他都不怕,他就怕,自己的無能無力。

  他想說點什麼,嗓子眼裡堵得慌。

  林晚晚還沒醒,羊圈裡,三隻小羊在圈裡細聲細氣地咩了一聲。

  林山和林河站在院子裡,不敢動。

  院子裡安靜得像口深井。

  無力感讓氣氛愈發壓抑。

  辰時剛過,里正就來了,帶著兩個衙役。

  林老實把菸袋往腰後一別,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朝柳氏說了句,「別哭,三個月就回來」,然後跟著衙役走了。

  柳氏追到院門口,手扶著門框,指甲摳進木茬子裡,看著林老實佝僂的背影沿著巷子越走越遠。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站在那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晚晚醒了,從屋裡跑出來抱著柳氏的腿,小臉上掛著淚,嘴裡喊著爹,嗓子都喊啞了。


  林老實沒有回頭。

  林硯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咬住了後槽牙。

  三個月。

  修河堤的徭役,他從書上看到過,男丁被徵調到河堤上,泡在冰涼的河水裡搬石頭、挖淤泥、打樁基。

  從天不亮干到天黑,吃的是摻了沙子的糙米飯,睡的是河灘上的破草棚。

  夏天河水漲,堤上隨時可能決口,一旦決了口,跑都跑不掉。

  前年修河堤,隔壁村子去了六個,回來三個,一個被石頭砸斷了腿成了瘸子,一個染了風寒回來咳了半年血,死了,還有一個連屍首都沒找回來。

  林老實這副身板,肩膀一高一低,腰上有舊傷,陰天疼得直不起身。

  去修三個月河堤,回來還能不能站著,林硯想都不敢想。

  他轉身回了屋,從床底下那個土磚縫裡摸出布包攥在手裡。

  是五十兩銀子。

  這是他一文一文攢下來的。

  賣黃精、賣人參、賣頭花、帶著全村婦人趕集,攢了大半年。

  這是他的束脩,是他念書考功名,改命的本錢。

  他攥著布包,在床沿上坐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腦子裡把所有的路子都過了一遍。

  找族長?

  徭役是衙門派下來的,族長管不了。

  找里正?

  里正就是個跑腿的。

  找人替?

  村里沒人願意替徭役,除非出銀子。

  他忽然站起來,把布包往懷裡一揣。

  「娘,我出去一趟。」

  柳氏擦了擦眼淚,「硯哥兒,你去哪?」

  「去把爹接回來。」林硯丟下這句話,轉身出了院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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