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裡來人
林老實從後院跑出來,擋在兩個兒子面前,脊背彎著,朝林萬奎拱手,「族長,孩子們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
林萬奎連看都沒看他一眼,揮了揮手,兩個壯漢上前,一左一右扣住林硯和林河的肩膀。
林河掙了一下,被林硯一個眼神摁住了。
開什麼玩笑!
跟族裡的人動手,是給自己找麻煩?
有理,也變沒理了。
柳氏追到院門口,林晚晚抱著小羊羔愣在原地,小羊羔在她懷裡咩咩叫。
林硯回頭看了她一眼,「晚晚,把羊關好。」
「娘,沒事,我們去去就回,您和爹安心在家。」
祠堂門口,院子裡已經圍了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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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村人都來了,擠在祠堂門口的曬穀場上交頭接耳。
李嬸拉著孫寡婦的袖子,趙老三扛著鋤頭站在人群里,王老漢蹲在祠堂門前的石墩子上抽菸袋,全是看熱鬧的人。
林硯被推搡著,走上祠堂台階的時候,聽見人群里嗡嗡的議論聲。
「這是幹啥?抓兩個孩子?」
「說是私占公產,那山頭多少年了,誰不是隨便上,怎麼偏抓他們?」
「還不是林家大房搞的鬼,你看見沒,張氏站在族長後頭呢?」
「二房也太可憐了,好不容易日子有點起色,又是搜家又是抓祠堂。」
「唉,沒天理,族長也不能這麼欺負人啊!」
「……」
有人往前擠了一步,被族裡的壯漢攔住了。
趙老三把鋤頭往地上一杵,瞪著祠堂門口,臉上的肌肉繃得死緊,但沒敢動。
祠堂里。
林萬奎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兩邊各坐了三個族老,都是白髮蒼蒼的老頭。
林硯瞥了一眼,全是老熟人,又是這三條老狗。
林硯和林河被推到祠堂正中間站著,地上是冷冰冰的青石板。
林萬奎開口了,「林硯,有人告你私占公產,山上的藥材、野物,你拿過不少,賣了錢也沒有交公,按族規,公產之物歸全族共有,你私采私賣,該怎麼處置?」
張氏站在祠堂側門邊上,手裡絞著帕子,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她終於盼到這一天了,搜家搜不到,跟蹤掉坑裡,這回她找了族長,看林硯還能翻出什麼浪花!
林硯看著林萬奎,聲音不高,「族長,族規怎麼定的,我年紀小不懂。」
「但我記得大淵律里有一條,無主之物,先占者得!」
「山上的野兔野雞,村里獵戶打了多少年,誰交過公?趙老三在山上砍了十幾年柴,誰收過他一文錢?要是野兔要交公,全村獵戶都得先交,要是砍柴要交公,趙老三家欠了十幾年,族長先讓他們交,他們交了,我立馬交。」
林萬奎的嘴角抽了一下,心裡暗暗發恨,「硯哥兒這小子果然跟傳說的一樣,尖牙嘴利!」
旁邊一個白鬍子族老咳了一聲,湊過來低聲說了幾句,林萬奎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沉默了好一陣,忽然話鋒一轉,不接林硯的茬了,拐杖往地上一點,「族規的事先放一邊,那幾隻羊是野羊,野羊是公產。」
「不過念在你們年紀小,族裡不都收,分一半出來,給族裡,剩下的你們留著,也算族裡寬待你們。」
林硯差點氣笑了。
山羊是他自己在山澗里發現的,花了半個時辰連哄帶趕弄下山。
懶漢攔路是林河一拳一拳打跑的,回到家羊圈還沒收拾利索族裡就來人了。
張嘴就要一半。
這哪是族規,這是明搶!
他看著林萬奎,語氣不卑不亢。「族長。羊是我在山澗里找到的,野生的,按大淵律『無主之物先占者得』,這羊跟族裡沒有關係。」
「不過,既然族長開了口,說我年紀小不懂事,那我也不能讓人說林硯不懂人情。」
此言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為之一愣。
尤其是三位族老,老臉上皆是寫滿了不可置信。
對視一眼,不可思議。
這小子今日怎麼這麼好說話?
隨後,林硯頓了頓,「羊我可以分,但有一個條件。」
三位族老隨即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林萬奎眯起眼睛,「什麼條件。」
「我要念書,束脩每年二兩銀子,既然公產是族裡的,族裡也有我一份,族裡替我出束脩,第一年五十兩,後面一年二兩,族裡出了,羊我分一半。」
祠堂里安靜了足足十息。
林萬奎臉上的表情從一個模糊的盤算變成了一片鐵青,嘴唇緊抿,山羊鬍微微發顫,手指頭攥著拐杖頭攥得骨節發白。
束脩之禮五十兩!
往後,一年二兩,羊才值幾個錢?
這帳他會算,林硯也會算。
「束脩是束脩,公產是公產,兩碼事。」林萬奎的聲音低沉。
「怎麼是兩碼事,公產歸全族,我也有份,我那一份用來念書,天經地義,族長要是不答應,那羊的事就免談。」
林萬奎沒說話,臉上的鐵青已經變成了灰白。
旁邊的族老們交頭接耳起來,有人搖頭,有人低聲說「這孩子嘴皮子太利索」,也有人沉默不語。
祠堂側門邊上,張氏的臉漲紅了,手裡的帕子絞成了一根麻花,額頭上冒出汗來。
圍觀的村民也開始議論紛紛。
有人直接喊出,「族長,硯哥兒說的有道理,族產是全族的,怎麼不算硯哥兒的,難不成族產是你家的?」
「說得對,族產是全族的,讓族裡給硯哥兒出束脩。」
「沒錯,給硯哥兒出束脩!」
「……」
「安靜!!」
林萬奎猛地一拍太師椅扶手,「好!你念書的事,族裡不管,羊的事,族裡也不收了!」
「但有一條!」
「從今往後,你們二房以後從山上拿的東西,必須造冊入帳,要是再有私占,嚴懲不貸。」
說完站起來,袖子一甩,轉身走了。
族老們面面相覷,也紛紛站起來散了。
他們知道林硯的厲害,沒敢出言招惹。
張氏站在側門邊上,臉漲成豬肝色,狠狠剜了林硯一眼,跺了跺腳扭頭走了。
林硯走出祠堂大門的時候,圍觀的村民還在。
趙老三第一個迎上來,「硯哥兒,族長沒把你們怎麼樣吧?」
李嬸拉著林硯的袖子上下打量,「沒事就好,這族長也是,聽風就是雨,欺負兩個孩子算啥本事。」
「往後,族長知道硯哥兒的厲害,怕是不敢惹林家二房了。」
「可不是嘛,二房出了個了不起的人物。」
林硯朝他們點頭致謝,他知道,沒有這些嬸子大爺的幫口,族長不會輕易退步的。
林硯和林河回到院門口,遠遠就看見柳氏扶著門框站在那兒,手攥著門框邊,指甲摳進木茬子裡。
林晚晚從她身後探出頭,看見林硯,撒腿就跑過來,抱著他的腿不放。
「硯哥兒!」
「二哥!」
你們沒事吧!」
「羊我關好了,小糰子剛才還吃草了!」
林硯揉了揉她的頭,「沒事,羊養好。」
入夜。
林家老宅。
林現坐在自己屋裡,手裡捧著本書,但眼睛沒看書。
油燈的火苗在燈盞里跳,映在他臉上,把他嘴角那絲笑意照得忽明忽暗。
張氏坐在炕沿上把祠堂里的事添油加醋說了一遍,說到林硯當眾頂撞族長,族長拍扶手走人的時候,唾沫星子都快飛到燈盞里了。
林富貴蹲在門檻上抽菸袋,煙鍋子一明一滅。
「這小子太精了,族長都治不住他!」張氏拍著大腿。
林現把書合上,臉上那副斯文的面具,在油燈下忽然就沒了。
他看著燈焰,聲音不緊不慢,「娘,他精是精,但他總不能一天十二個時辰守著那些銀子。」
而後,停了停,「他白天上山,夜裡總得睡覺,他爹他娘也總得睡覺。」
張氏愣了,「現兒,你是說……」
「找兩個人,半夜翻牆進去!」
「上次搜過,沒找到銀子的影?」張氏記憶猶新的咬牙切齒。
「銀子就在他家的床底下。」林現看著燈焰,聲音平淡得像在背書,「他沒了銀子,就交不起束脩,交不起束脩,就念不了書!」
「林硯,我絕不會讓你進學堂!」
與此同時。
吃過晚飯。
林硯蹲在院子裡逗三隻小羊。
林晚晚給每隻小羊都起了名字,白的最胖那隻叫小糰子,耳朵上有個黑點的叫小黑點,最小的那隻她死活要叫「棉花糖」,也不知道她從哪兒聽來的詞。
林硯掰了片菜葉子餵小糰子,小糰子嗅了嗅,沒吃,歪著頭看他,細聲細氣地咩了一聲。
林晚晚蹲在旁邊咯咯笑,拿手指頭戳小糰子的腦門,「笨死了,菜葉子都不吃。」
林硯笑著揉了揉她的頭,正想說早點睡覺,眼角餘光忽然掃到院門外有個影子閃了一下。
他停住了。
不是路過的村民。
路過的不會貼著牆根走。
他站起來,不緊不慢地走到院門口,側身靠在門框上往外看。
巷子盡頭,月光底下,一道清瘦的身影正快步走遠。
青布長衫,步子不急不緩,像是怕跑起來反而引人注意。
是林現。
林硯沒追,靠在門框上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嘴角慢慢抿成一條線。
白天在祠堂沒占到便宜,晚上就來踩點了。
這是玩陰的了?
他關好院門,轉身回屋。
林河正蹲在堂屋門口磨箭頭,抬頭看見林硯的表情,手上的活停了,「硯哥兒,咋了?」
「林現剛才在門口。」林硯在他旁邊蹲下來,壓低聲音,「晚上多半要來人。」
林河把磨石放下,攥了攥拳頭,指關節咯吱響,「好啊,來幾個我揍幾個。」
「不急,瓮中捉鱉,叫上大哥。」林硯湊到林河耳邊說了幾句,林河先是愣了一瞬,然後咧嘴笑了,笑得像個等不及要吃糖的孩子。
二更天,月亮爬到了中天,院子裡一片銀白。
林河蹲在門後,背靠著牆,手裡攥著根扁擔,耳朵豎得老高。
林硯坐在堂屋裡沒點燈,柴刀橫在膝蓋上,閉著眼養神。
林河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就開始不耐煩了,換了七八個姿勢,一會蹲,一會坐,一會又站,扁擔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壓低嗓子嘟囔,「到底來不來啊?我都困了。」
「別急。」
林硯看了看天,「半夜動手,不會早。」
又等了大半個時辰。
林河靠著牆都快打呼嚕了,林硯忽然睜開眼。
「來了!」
院牆外頭有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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