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兩個魏直都先綁著

  京城城門比我離開時更難進。

  不是因為我成了反賊之子。

  這個消息早已傳遍京城,守門兵看我的眼神雖然複雜,至少還認得御史青袍。

  真正的問題是,北門前擺了三道拒馬。

  城樓上全是弓手。

  城門只開一條能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

  阿六從車窗里探出頭。

  

  「公子。」

  「嗯。」

  「咱們這是回京,還是攻城?」

  「回京。」

  「那為何城上都拿箭指著您?」

  「京城百姓熱情。」

  「這種熱情容易死人。」

  他立刻把頭縮了回去。

  我下車。

  守門校尉沒有開門,先從城樓上喊:

  「來者止步!」

  「沈安。」

  「可有奉召文書?」

  「有。」

  我取出離京時的聖旨副本。

  校尉又喊:「此旨只許查江北,未許歸京!」

  「京城出了兩個魏直。」

  我抬頭道:「你覺得要不要回來?」

  城樓安靜了一下。

  這件事顯然還沒有傳到城外。

  片刻後,校尉道:

  「宮中有令,今日起所有外臣不得入城!」

  「誰的令?」

  「御前口諭。」

  「誰傳的?」

  「魏公公。」

  「哪個魏公公?」

  校尉不說話了。

  我覺得這個問題很好。

  如今京城所有持魏直口諭辦差的人,都該先回答一次。

  城門裡很快傳來馬蹄聲。

  秋棠從門縫中出來。

  她身後跟著六名公主府護衛。

  臉色都不太好。

  「駙馬。」

  「殿下呢?」

  「長寧宮。」

  「出來了嗎?」


  「沒有。」

  「為何?」

  「昨夜子時,魏直持陛下口諭調走長寧宮守衛。」

  「殿下入城後立即趕去。」

  「半個時辰前,長寧宮封門。」

  「誰封的?」

  「還是魏直。」

  「哪個?」

  秋棠道:「能走路的那個。」

  這話聽著有些荒唐。

  但目前確實只能這樣分。

  西苑井邊找到的魏直仍在昏迷。

  進入長寧宮的魏直則活蹦亂跳。

  通常來說,能走路的更像真的。

  可清帳會最擅長的,便是讓真的躺著,讓假的替他辦事。

  我問:「陛下呢?」

  「昨夜起未上朝。」

  「太醫院怎麼說?」

  「舊疾。」

  「誰見過陛下?」

  「魏直。」

  又是魏直。

  只要一個人同時控制皇帝口諭、宮門換守和病情消息,他是不是真的,已經不再是最重要的問題。

  最重要的是,不能再讓他一個人說了算。

  我抬頭看向城樓。

  「開門。」

  校尉道:「沒有宮令——」

  秋棠取出蕭令儀的公主印。

  「本宮監理賑災期間,駙馬沈安奉旨外出查案。」

  「如今京城出現與江北假身份案相連之人。」

  「昭寧公主令其立即回京覆核。」

  校尉仍然猶豫。

  「可御前口諭……」

  我道:「把兩道令都記下來。」

  「你若放我入城,日後御前問罪,記我逼城。」

  「你若不放,長寧宮出事,記魏直攔案。」

  「別替我們選。」

  「只把自己今日做過的寫清楚。」

  校尉站了許久。

  最終讓人開門。

  他沒有完全聽我。

  也沒有完全聽魏直。

  他讓兩名軍吏當場記錄開門時辰、在場人名與雙方文書。


  做得不錯。

  如今京城最缺的不是忠臣。

  是肯把自己做過什麼寫下來的人。

  車隊進城後,我沒有先去公主府。

  也沒有直接闖宮。

  先去了西苑。

  井邊找到的魏直被安置在內衛舊值房。

  顧行之不在京中,暫時管事的是內衛副統領韓楓。

  這個人我見過兩次。

  說話不多。

  臉很長。

  每次看見我都像覺得朝廷多養了一個麻煩。

  今日他的臉更長。

  「沈大人。」

  「人醒了嗎?」

  「醒過一次。」

  「說什麼?」

  「要見陛下。」

  「還說別信魏直。」

  我道:「他自己是誰?」

  「也說是魏直。」

  這便麻煩了。

  屋裡的人躺在床上。

  頭髮花白。

  左臉有一道極淺的舊燙痕。

  體形、聲音、年紀,都與我記憶中的魏直相合。

  但這些東西都能做。

  蘭衣房能改膚色。

  能造傷。

  能教口音。

  只要提前量過身,連走路時右肩稍低都能學。

  他手腕上有繩傷。

  舌下還殘留黑色藥漬。

  宋醫官不在。

  太醫院來了兩名醫官,只敢說是鎖聲藥與安神藥混用。

  不致死。

  卻能讓人三五日說不清話。

  床上的魏直看見我,眼神明顯鬆了一點。

  「沈……」

  聲音很啞。

  「別急。」

  我坐到床邊。

  「先問幾個問題。」

  他點頭。

  「你第一次見我在何處?」

  「宮……門。」

  「說了什麼?」

  「讓你……等。」

  「誰讓等?」

  「陛下。」

  答得對。

  我第一次刺殺失敗,被從偏殿押出後,確實在宮門外見過魏直。

  他讓我等。

  後來皇帝召我回去。

  可這些事不算秘密。

  至少宮中老人知道。

  我換了一個問題。

  「陛下第一次說滿朝文武只信我時,你站在哪裡?」

  魏直皺眉。

  「左……側。」

  「錯了。」

  他眼神一變。

  我繼續道:「你站在右側。」

  「左邊是顧行之。」

  床上的人呼吸急了。

  韓楓立刻按住刀。

  我卻沒動。

  因為我剛才說的是假的。

  那天顧行之根本不在御前。

  魏直也沒有站右邊。

  他站在皇帝身後,看不出左右。

  床上的人若立即順著我改口,才說明他只在背答案。

  可他沒有。

  他啞聲道:「顧統領……不在。」

  我點頭。

  「記得不錯。」

  韓楓看了我一眼。

  顯然不太喜歡這種問法。

  我又問:「承熙十四年,先皇后病重那夜,你失蹤兩個時辰。」

  魏直眼神驟然收緊。

  「去了哪裡?」

  他沒有回答。

  手指卻抓緊被角。

  「不能說?」

  「不是。」

  他喘了幾口氣。

  「沒人……問過。」

  「現在問。」

  「長寧宮……西藥房。」

  「做什麼?」

  「被關。」

  「誰關的?」

  「魏直。」

  屋內所有人都靜了。

  阿六站在門邊。


  下意識往我身後挪。

  我問:「你就是魏直。」

  床上的人閉上眼。

  「那夜……有兩個。」

  十一年前,也有兩個魏直。

  我忽然覺得這套辦法很舊。

  舊到王氏連換都懶得換。

  「另一個是誰?」

  「陳平。」

  「你認識他?」

  「尚衣局……舊內侍。」

  「他不是禮部補吏?」

  「後來才是。」

  魏直說一會兒,便要停下來喘氣。

  鎖聲藥傷了咽喉。

  可他思路清楚。

  「那夜陳平穿你的衣,拿你的牌?」

  「是。」

  「為何?」

  「調藥。」

  「什麼藥?」

  「先皇后……最後一劑。」

  我心裡沉了一下。

  「藥有問題?」

  魏直看著我。

  「藥方真。」

  「藥引假。」

  「誰換的?」

  「沒看見。」

  「你為何知道?」

  「陳平回來時……袖口有香。」

  「什麼香?」

  「合歡安息香。」

  南藥棚。

  病亡檔。

  鎖夢藥。

  那種香我們已經見過不止一次。

  「你告訴皇帝了嗎?」

  「說了。」

  「陛下如何處置?」

  魏直閉眼。

  「封藥房。」

  「封御帳。」

  「讓誰查?」

  「裴慎。」

  「查出什麼?」

  「沒報。」

  「為何不追問?」

  他睜開眼。

  目光里有一種很難看的疲憊。

  「沈大人。」


  「奴才只是個內侍。」

  這話不全對。

  魏直是皇帝身邊最信任的內侍。

  可再信任,也只是內侍。

  皇帝不讓問,他便不能問。

  他若再問,可能連那兩個時辰都活不過去。

  我問:「如今長寧宮裡的魏直,是不是陳平?」

  「臉……像。」

  「只憑臉?」

  「走路。」

  「怎麼走?」

  「右腳先落外沿。」

  「你也這樣走。」

  「他學的。」

  「有何學不了?」

  魏直抬起右手。

  小指微微彎曲。

  「我五歲……斷過指。」

  「骨沒正。」

  「手背看不出。」

  「握鑰匙時……齒口會偏。」

  韓楓立刻讓人取來在井邊發現的物件。

  衣服。

  內侍牌。

  一串鑰匙。

  其中有一把黃銅長鑰匙。

  鎖齒邊緣磨損不均。

  右側比左側更重。

  像長期斜著插入。

  「長寧宮藥牆鑰匙?」

  我問。

  魏直點頭。

  可昨夜進入長寧宮的那個魏直,也拿了一把鑰匙。

  兩把。

  誰真誰假,不能只看能不能開。

  假鑰匙也可能開真鎖。

  我起身。

  「把他帶上。」

  韓楓皺眉。

  「他身體不能動。」

  「抬。」

  「進宮?」

  「到長寧宮外。」

  「兩個魏直不能一直隔著門講自己是真的。」

  「那長寧宮裡的人若不肯開門?」

  「先喊。」

  「喊不開呢?」

  燕小乙倚在窗邊。

  「翻牆。」


  韓楓看向他。

  「宮牆。」

  「也是牆。」

  他說得很平靜。

  我覺得有道理。

  但不能一進京便讓他翻皇宮。

  至少先走門。

  出值房前,我讓韓楓拿來兩塊空白木牌。

  一塊寫:

  魏直甲。

  另一塊寫:

  魏直乙。

  床上的魏直看著甲牌,臉色不太好。

  「沈大人……」

  「暫用。」

  「奴才……是真的。」

  「真不真,驗完再改。」

  阿六小聲道:「公子,宮裡那個寫乙?」

  「對。」

  「若他不肯戴?」

  「綁上。」

  「若兩個都是真的?」

  我看向他。

  「那陛下這些年多領了一份內侍俸祿。」

  「先查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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