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把死人請上堂

  復籍從早晨辦到傍晚。

  七十二個人。

  一人一張桌。

  當然,永安縣沒有七十二張桌。

  最後連舊倉門板、糧車木板和寺里借來的供桌都用上了。

  有一張供桌前還刻著功德二字。

  如今用來替活人寫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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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以前放死人牌位合適。

  白芷把復籍分成四步。

  舊籍。

  活證。

  人證。

  帳證。

  舊籍是縣衙原戶冊。

  活證是本人傷痕、年歲、口音與家中舊事。

  人證由親屬、鄰里或舊僱主提供。

  帳證則是舊稅冊、徭役冊、醫檔、糧票與借據。

  四項能合三項,先發臨時復籍憑證。

  四項全合,待新縣印鑄成後,補發正式戶籍。

  沒有親屬的,不直接拒。

  先記人。

  再查舊帳。

  這一步很重要。

  清帳會最喜歡沒有親屬、沒有戶籍、沒有人替他說話的人。

  我們若也因為他們無人證明便不認,便與清帳會只差一枚印。

  阿六負責喊名字。

  他原本聲音不大。

  喊到第三十個人時,已經啞了。

  「周大牛!」

  沒人應。

  他又喊一次。

  還是沒人。

  阿六低頭看冊。

  「是不是死……」

  他說到一半,趕緊閉嘴。

  如今在永安,不能隨便問一個人是不是死了。

  很容易問出複雜答案。

  一個老漢從棚後慢慢走出來。

  「我以前叫周大牛。」

  「後來縣裡說重名,讓我改周福。」

  白芷問:「何時改的?」

  「被關進去以後。」

  「誰讓改?」

  「送飯的書吏。」


  「為何?」

  「他說周大牛已經死了。」

  老漢說得很平靜。

  被關久了的人,對自己死亡這件事接受得很快。

  白芷在疫亡冊上找到周大牛。

  又在地下倉糧冊中找到周福。

  一個人兩個名字。

  周大牛負責領安葬糧。

  周福負責在地下吃稀粥。

  死人領銀。

  活人耗糧。

  兩本帳各用一個名字,便不會衝突。

  阿六聽完,低聲道:「他們連名字都要拆開用。」

  我道:「人只有一個。」

  「帳可以很多。」

  白芷把兩個名字並在同一張復籍憑證上。

  原名周大牛。

  被改名周福。

  兩名同歸一人。

  「以後用哪個?」

  老漢想了很久。

  「周大牛。」

  「為何?」

  「是我娘取的。」

  白芷點頭。

  沒有勸他用更好聽的。

  名字不是給帳房看的。

  是讓人知道自己是誰。

  復籍進行到第四十六人時,永安幾名鄉紳來了。

  領頭的是程員外。

  本縣最大的糧商之一。

  他先送來五車粥糧。

  又遞上一份請願書。

  話說得很客氣。

  「沈大人救人,實乃仁政。」

  「只是復籍事關田產、婚姻與宗族。」

  「不可太快。」

  我問:「程員外擔心什麼?」

  「有人冒認死者身份,爭奪祖產。」

  「也有人多年無籍,可能本就是流民。」

  「若一律復籍,縣中恐亂。」

  他身後的鄉紳紛紛點頭。

  人剛從地下出來,他們便開始擔心田產。

  關進去時,倒沒人擔心。

  我問:「七十二人中,有多少人的田地已經轉到諸位名下?」


  程員外臉色微變。

  「這……」

  白芷已經拿出土地轉契。

  十九戶疫亡絕戶田。

  其中十二戶併入程家田莊。

  另外七戶分給在場幾名鄉紳。

  轉契手續齊全。

  縣印是真的樣子。

  村正作保。

  親族放棄。

  唯獨「死者」如今坐在棚里喝粥。

  我指著周桂娘。

  「她家兩畝水田,在誰手裡?」

  程員外道:「由程家代耕。」

  「有租?」

  「疫戶絕籍,無人收租。」

  「如今有人了。」

  「身份尚未正式驗明。」

  我點頭。

  「那說糧。」

  程員外一怔。

  「什麼糧?」

  「去年你替縣衙代發柳溪村疫糧。」

  「冊上五百石。」

  「你按過印。」

  「領糧時,周桂娘是你認識的死人。」

  「還田時,她便成了不認識的活人?」

  周圍有人笑。

  程員外臉色發紅。

  「在下只是依縣衙名冊辦事。」

  「好。」

  我把縣衙疫亡冊推給他。

  「你依名冊領過多少死人糧,今日便替多少死人作證。」

  程員外不敢接。

  我道:「不願?」

  「那便查你代發的每一石糧。」

  「少一石,補一石。」

  「多領一兩,退一兩。」

  白芷已經翻開算盤。

  程員外看見她,臉色更差。

  京城王嵩都被這算盤送進內獄。

  他一個地方糧商,顯然不覺得自己比王嵩命硬。

  「在下願作證。」

  「很好。」

  我道:「先從你家田莊上的十六人開始。」

  程員外一愣。


  白芷取出程家僱工冊。

  十六名僱工,全在疫亡名單上。

  田地歸了程家。

  人也在程家幹活。

  只是工錢不發給本人。

  發給一個名叫「疫戶代管」的中間帳。

  銀最終進永豐乙櫃。

  程員外的腿開始抖。

  「在下不知他們是……」

  周圍十六名獲救者已經看向他。

  其中一個男人道:「程員外。」

  「我在你莊上扛了半年糧。」

  「你每月都見我。」

  程員外不說話了。

  「失察」兩個字今日沒敢出來。

  可能也覺得累。

  我讓內衛封程家田莊帳。

  人暫不拿。

  先讓他把十六人的工錢、田租和疫糧一項項補回來。

  地方清帳不能只拿官。

  拿了孫敬,程家仍能繼續用死人幹活。

  得讓所有靠死人帳得利的人都吐出來。

  傍晚時,第一批七十二張臨時復籍憑證終於寫完。

  白芷沒有讓人一次發。

  而是一張張念。

  「周桂娘。」

  「活。」

  「周大牛。」

  「活。」

  「柳荷。」

  「活。」

  每念一個名字,人群便安靜一點。

  沒有鑼鼓。

  沒有山呼。

  只有一個個「活」字。

  我站在舊倉前,忽然覺得這比金殿拿王嵩更重。

  拿一個閣老,朝堂會震。

  寫活七十二個人,七十二戶人家會重新開門。

  帳不會哭。

  可名字被念回來時,活人會。

  阿六念到最後,聲音已經完全啞了。

  白芷遞給他一碗水。

  他喝完,問:「白姑娘,小的今日算不算幹了件大事?」

  「算。」

  阿六眼睛一亮。


  「月錢能不能……」

  「不能。」

  「為何?」

  「你欠我兩隻算盤珠。」

  阿六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

  大概在認真回憶什麼時候弄丟的。

  輕鬆只維持片刻。

  一名獲救老倉丁忽然走到我面前。

  他叫馮老七。

  在永安舊倉做了二十年。

  後來被寫作疫亡,關進地下。

  他手裡拿著一張新復籍憑證。

  卻沒有離開。

  「沈大人。」

  「草民知道其他人去了哪裡。」

  我看向他。

  「另外三百三十九人?」

  「不是全知道。」

  「只知道倉里以前也關過人。」

  「每隔三個月運走一批。」

  「運往何處?」

  「清豐河工。」

  「青州鹽場。」

  「青峽糧道。」

  「誰運?」

  「羅氏糧車。」

  他頓了一下。

  「他們管那些地方叫活倉。」

  阿六聲音啞,只能小聲問:「人也能入倉?」

  馮老七點頭。

  「縣裡寫死。」

  臨時桌不夠。

  最後連糧袋、門板和一隻翻過來的藥箱都用上了。

  一個名叫孫禾的老人坐下時,先摸桌沿。

  「寫了便算活?」

  「寫了只是有人不能再假裝沒看見。」我道。

  「那若明日又有人說我死?」

  白芷把兩張副頁推給他。

  「一張你拿,一張掛榜。誰再說你死,先讓他解釋為何沒來問你。」

  老人不會寫字。

  他按下手印,又讓孫女在旁邊寫:今日會說話,能罵人,午飯吃了兩碗。

  阿六看完道:「這條很難偽造。」

  我問:「為何?」

  「死人一般吃不了兩碗。」

  老人抬頭:「我晚上還能吃。」


  這很好。

  活人願意爭第三碗飯時,通常比任何驗身印都可靠。

  「外頭收活。」

  「永安倉,不只在永安。」

  他從懷裡取出一枚藏了許久的竹籤。

  竹籤上沒有姓名。

  只有一行編號。

  清豐活倉,甲字三十六。

  轉運日期——

  今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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